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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策】无尽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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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花木繁密。
李同泽顶着烈日,撩起恣意攀爬在门檐上茂盛到垂下来的花藤,熟门熟路地进了后院。
原本正坐在矮凳上挑拣草药的小厮看见他,停了手里的活,冲他指了指内院:“来啦。”
李同泽笑嘻嘻地点了点头,矮身穿过连着后院和正堂的门帘,又侧身避开抱着药具的姑娘们,抬起手正打算问候那么一两句,就见姑娘们掩着唇,彼此对视一番偷笑着擦肩离去了。
李同泽揉了揉脑袋,有些迷茫,却也没再多想,他轻巧地踩着北面屋子的窗台翻进去,袍角带起窗台上的灰尘,可这人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得意洋洋地把手在身上蹭了蹭。
出门时恰逢正午,他驾马从城东大营跑来这医馆,早便口干舌燥。他盯着矮几上的茶壶,吞了口唾沫,伸出手,只是指尖还没触碰到那玩意儿,便被一旁伸来的扇子狠狠地敲了手背。
李同泽揉着手,龇牙咧嘴地抬头,有些郁闷地看着打完他便又悠悠闲闲摇起扇子的裴至之。
裴至之随手把原本盖在脸上的书合上丢在一旁,目光触及李同泽的脸蛋时顿了顿,略带深意地指了指一旁的铜镜:“净面,净手。”
“规矩真多。”李同泽嘟囔着,但还是乖乖跑到铜镜边上,看了眼镜子便通红了脸,当是用手抹汗时花了脸,才闹了这尴尬,也不怪院里的姐姐们笑话。
李同泽埋头捧起盆中的水胡乱泼在脸上,盆中水清凉,很好地安抚了他赶路来的燥热,于是有没有洗干净不说,动静是真不小。
裴至之看着恨不得钻进盆子扑腾的人,轻叹口气,慢悠悠踱步到里间,拿了干净布巾出来,在这人一脸水眯着眼睛对着前面伸手胡乱摸着的时候把手里的布罩在他脸上。李同泽伸手狠狠擦了把脸,然后从布巾下露出两只眼睛,看了看水盆边上的狼藉,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少卖乖。”裴至之没好气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在人嘿嘿一笑的时候指了指面前的床,抬了抬下巴,“上去。”
李同泽解了衣袍趴好,露出疤痕斑驳的后背。
凉凉的指尖触碰到这人被烈日熏得热乎乎的皮肤,引来一阵瑟缩。
“痒。”闷在自己手臂里趴好的人吃吃笑着,扭了扭腰,随后就被一巴掌拍在后背。
李同泽本就不是乖顺脾气,在熟人面前撒娇赖皮更是常态,只是也知度,次次都是本能般的在人发恼前停下,叫人哭笑不得。
他侧了侧脸,有些心虚地瞄向似笑非笑的裴至之,抿了抿唇,终于绷着头皮把下巴磕在手背上一声不吭。
就好像原本摇得欢快的尾巴耷拉了下来,显得垂头丧气。
裴至之挑挑眉,走到床前,手心托着这人的下颌,硬生生掰出条手臂,探了探脉。
随后来到床侧,手指轻轻划过后背的穴位,毫不犹豫地落下几针。
“师父,草药......”学徒抱着箩筐撩开帘子,在看到裴至之房里有病患时,讷讷地停住了。
“放着吧。”裴至之并没有因治疗被打扰而不快,且他手上的动作也并未停下,稳稳地把针扎上对应的穴位,最后带着凉意的指尖似刻意又非刻意地划过李同泽后背几道不深不浅的疤痕,“过来看看。”
学徒闻声心中一喜,连忙把箩筐放在外屋,走进了隔间。
裴至之并不多言,只是落下最后一根针,便撤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学徒观摩,然后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壶。
李同泽看着裴至之消失在余光里,原本被按下去的尾巴又开始蠢蠢欲动,然而当他觉察到学徒确实在认真观摩不好打扰时,又把话闷回了口中,眉眼耷拉,整个人怏怏的。
裴至之看着好笑,这人算是静不下来了,半分钟不闹腾就能给憋坏一样。
忽然被阴影笼罩的李同泽僵了僵身子,他的眼神飘忽着,最终还是落在面前这人身上,干笑了两声。
“想说什么?”裴至之一边说着,一边拆了李同泽有些乱的发髻。
他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在这人的发间穿梭,顺手压按着头上的几个穴位。
李同泽被人“伺候”得舒服,也放下了那点本就不多的戒心。
“裴大夫帮我把帕子还给晴姐姐呗。”李同泽嘟囔着,抬着眼睛看向裴至之,眼中雀跃又带着希冀,好像是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那样。
裴至之原本正梳理着李同泽的发的手指顿了顿,“哪个晴姐姐?”
“......”李同泽小声咕哝着。
“嗯?”裴至之干脆停下,看着那个眼睛滴溜溜转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自己的人。
“......飘香院的晴姐姐。”李同泽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
飘香院,本间街坊有名的青楼。
可能是给自己鼓气过了头,这人莫名其妙又竖起了尾巴。
没错!飘香院的晴姐姐!男子汉大丈夫去逛一圈青楼怎么了!更何况他是去帮上峰找人的,他什么都没做!
李同泽无意识蹭了蹭裴至之的掌心,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声音陡然放大:“劳烦裴大夫帮忙把帕子还给晴姐姐。”
裴至之眯了眯眼睛,继续梳整着李同泽的发,并不出声。
隔间里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就,我大哥让我帮他还的。”李同泽讷讷地补充了一句,刚刚那不知哪来的勇气消失殆尽,他低着头伏在床上,也不敢看人,像被戳破了的气球,“我...我自己不敢去。”
裴至之仔细把发冠别好,才不轻不重地开口:“放着吧。”说着拿起一旁的针,大眼一扫,飞快落下几针,然后放下被撩起的内衫:“可以了。”
李同泽心里卸了块石头,系上亵衣的腰带:“今儿后来又扎的是哪儿呢?”披上外袍,琢磨着被针刺的地方隐隐酸痛,随口问了一句,“怎的有些痛?”
“平心静气的。”裴至之自然地说着,“再来两回,这嗽喘便差不多了。”
他看着对自己抱拳道了声谢的李同泽喜滋滋地翻墙出了院子,回身便对上一旁学徒难以言喻的视线。
裴至之镇定自若地端起一边的茶杯,慢吞吞地用杯盖刮了刮杯口:“大夏天的,易燥,给他静静心。”
学徒猛点头,抱着记录用的纸笔出了屋。
是,是静心,那您扎那儿,还是有点......
学徒咽了口唾沫,低垂着头,脚步越来越快。
李小护卫正是易“躁动”的年纪,您这一扎,这“躁动”可就没啦。
虽、虽然确实有平心静气的作用。
*
李同泽把今年夏天的疗程做完后便少见了踪影,他这嗽喘厉害,稍吸点凉气便撕心裂肺地咳,于是给开了三年的方子,冬病夏治冬病夏治,再天天来可就是明年夏天了。
不过倒也不至于一面都见不着。
窗被人推开,人卷着凉气就蹦进屋子。
“裴大夫。”李同泽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使劲用手揉了两圈,脱了加厚的绒帽甩了甩头,然后笑嘻嘻地把手里提的篮子放在屋里唯一的桌上,“今儿元旦呢,大哥让我代他来多谢您一直的看顾,让兄弟们少受不少罪。”
篮子里装着一只还温着的烧鸡,还有两小罐茶叶样的东西。
元旦本该阖家团圆,可两人一个坚持“医馆无休”,从不曾回谷,一个本便无父无母,被天策府鞭策成长至今,只当以行伍为家。
“裴某也多谢将士们一年的辛劳,城内外才得这般安宁。”裴至之对李同泽抱了抱拳。
两人忽然便笑开了。
“怎的就这般生分了。”裴至之示意李同泽坐下,在炉子旁暖暖身子,伸手提起茶壶,澄碧的茶水便顺着壶嘴淌进杯里。
李同泽凑过来端了茶杯,原本厚重的袖子提起,露出那双入冬后便斑斓的手。
裴至之皱眉,伸手揪住李同泽的指尖拉过来,仔细察看了一遍,是冬天做活的人常生的那种冻疮。
好在不严重,但也有不少抓痕,一看便知是痒到难以忍耐。
李同泽不由想把手抽回来,他有些讷讷地:“......丑。”说完便被横了一眼,于是噤声。
裴至之把茶壶推向对面示意他自便,然后去一边的药柜里翻找。
黏稠的膏药落在裴至之玉白的指尖,颜色的对比刺着乖乖趴在一便的李同泽的眼睛,让他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随后这指尖便转着圈揉上了李同泽的手背:“每次净手后便涂些,裴某会多准备些,改日让长生送到帐里,想来也方便。”
屋里炉子生得旺,空气暖融融的,面前的热茶还氤氲着热气,原本瘙痒难耐的手背被人仔细照顾着,凉丝丝的不知是体温还是药膏,李同泽斜靠在左臂上,脑袋一点一点,舒适到险些睡了过去。
裴至之看他这般放松的模样,柔和了眼神,原本深藏的情感也一不小心便泄露出来。
“我......”李同泽猛地抬头,原本打算咬咬牙趁着还没睡过去快些回营,屋外霜雪交加,可不是很舒服。
然而他恰好对上裴至之的眼神,便怔愣在了那里。
那人向来平平淡淡的,可刚刚悄然透露的几分被压抑住的情感却像融了的春水,是暖的柔的。
裴至之迅速收拾了表情,松开被仔细握在掌心揉着的手,恢复之快让李同泽以为那是错觉。
他把被李同泽随手丢在一边的绒帽拿过来,用力拍掉融了的冰晶,戴在这人头上,又仔细掖好了棉衣的领子,他看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李同泽,思索片刻又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副鹿皮手套。
“裴大夫,我......”从刚刚开始便怔怔的李同泽连忙推拒,却在人不容拒绝的眼神中失了声。
“我......”李同泽的手蜷缩在温暖的手套中,低着头不知说什么。
他第一次从正门出了裴大夫的医馆。
他不记得刚刚裴至之又说了些什么。
我......
他咬了咬唇,耳根滚烫,热意顺着攀向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整张脸、
从小到大,李同泽第一次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由于条件简陋,床吱呀作响,后来被一边忍无可忍的兄弟踹了一脚才终于老实下来。
或许是我看错了呢。
他想着,可眼中却带着些希冀。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觉察到自己是被珍视的。
又过了几日,校尉看着抱了几木桶药膏进了营地的护卫,笑吟吟地把正和人对练的李同泽拉到一边:“裴大夫捎来的,和弟兄们分了吧。”
李同泽接过上峰递来的篮子,没忍住扫了眼。
里面放了两小罐带着红封的酒缸,他悄悄撕开红封,梨花的香气混着酒香扑鼻。
他囫囵把篮子塞给一边好奇的兄弟们,一边揉了揉耳朵。
“裴大夫喜茶?”
“尚可。”
他记得自己懒散趴在那张床上没话找话。
“......军营的酒后劲太大啦,不过行军嘛,主要也是喝个氛围。”
“下次,下次......也想尝尝别的。”然后便失了意识,怕是睡了过去。
李同泽抱着脑袋蹲了下来,热度再次顺着脸颊爬上脖颈,终于,他看着那两小罐酒被虎背熊腰的自家兄弟提在手里,你一口我一口,就快要瓜分殆尽。
“诶——”他顾不得害羞,火急火燎地冲上去,“给我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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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至之一如既往地提着药箱,身后跟了几个学徒做帮手,掀了帘子进了营帐。
“为百姓受伤怎么能算受伤呢!”
声音耳熟的很。
以往他来帮忙的时候都活蹦乱跳没个人影的人今儿也被按在椅子上,老老实实等着大夫察看了。
可还是闲不住,僵着胳膊和人呛声。
裴至之眉眼冷淡,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移开了。
本来还嚷嚷着的李同泽忽然开始结结巴巴,最后干脆把话含在嘴里,缩了缩脖子,他咬了咬唇,耳根发烫,目光有些瑟缩。
裴至之没理他,按着顺序为几个人做例行检查,将士们大多健康,你一言我一语,调笑着便把李同泽的底给掀了个一干二净。
哦,不是和人打架,原来是巡逻时,为了帮张家阿婆捞被水流卷走的衣服,一个没注意倒栽葱进了浅溪,溪水很浅,可胳膊恰好被岸边的石头划了个大口子。
李同泽本来没当回事。
可当裴至之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他面前时,他便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李同泽垂着脑袋蔫巴巴的,吸了吸鼻子,觉得有些委屈,又因为这人的冷淡而无措。
“掀。”
裴至之垂着眼睛,从上到下用目光把人刮了一遍。
李同泽原本试图去扯他衣袖的手在空中一顿,习惯性地把罩在最外面的一层罩衣撩起来用下巴抵在颈前,又解开腰带,老老实实露出大片身体。
裴至之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一些因他受伤而起的不愉快也被抛在脑后。
他伸手拢起李同泽大敞的衣襟,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滑过光滑的肌理。
“让你掀袖子。”哭笑不得地横了李同泽一眼,“身上也有伤?”
听他说着,李同泽涨红了脸,张嘴想说什么,又在目光接触时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垂着头抬起胳膊,横在裴至之面前,眼神躲闪地看他,好像试探一样地观察着他还生不生气,带着些理直气壮。
他受伤了,他难受,他要耍赖皮。
轻而易举就捕捉到这人的小心思,裴至之横他一眼,仔细挽起这人的衣袖。
他其实也没那么自如,只是尽可能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从脑海中删除,他不知道李同泽如今是否知道自己的在意,是否知道自己对他的在意有多深。
轻叹一声,他想着,慢慢来吧。
处理好伤口,仔细叮嘱了几句,裴至之收了药箱就要离开,可被人叫住了。
“你,”李同泽吞吞吐吐地说着,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裴大夫,裴大夫这时候应当亲我一下。”他磕磕巴巴说着,“因为我伤着了,我......”整个人笨拙得让人心里酸软,“我疼的。”
身边的将士们依旧嘈杂。
可裴至之却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是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脸蛋通红的李同泽,心里有些苦涩。
这人向来横冲直撞,直直地奔过来,也不怕之前的自己会错了意而受伤,把裴至之用来试探的细密大网整个掀开,让明明年长于他,可相比之下显得拖泥带水的自己无地自容。
李同泽是不容拒绝的。
裴至之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这个角落,可他却依旧把人拉到原本为了检查方便的隔断死角,珍重地在他的眼睛上落下轻柔的吻。
李同泽眨眨眼,脸颊依然滚烫。
他知道,自己和裴大夫之间,有些不一样了。
“你应当再亲我一下。”他看着裴至之荡开涟漪的眼底,笑容羞涩又有些雀跃,“这样我才知道你有多欢喜。”
尾声
又是一年盛夏,郊外的池塘莲叶接天,碧色无穷。
小舟摇啊摇,穿行于这片碧色中,仿佛就要渡到天边去了。
舟中爱语清浅,偶有嬉笑。
那二人指尖相抵,目光相揉,终是浸在这仿佛无边无尽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