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记忆会说话》木林實

32、如果记忆会说话

　　伽利略的离开，让我焦虑的心平静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平静。

　　隐约记忆中和父母生活过一段时间，记忆里都是妈妈哭泣的样子。

　　妈妈哭着说赚钱很难，哭着说爸爸只顾自己，哭着说爸爸赚钱不给她花，每天连吃饭都苦难。

　　那时候年纪很小，没有上学，每天只知道和邻居小朋友疯玩。

　　一个晚上，爸爸夜班没有回家，妈妈突然问我数学加减法，没上学的年纪，我脑中的加减法没有什么概念。

　　妈妈就是这样，问着我没学过的最简单的加减法，从1+1开始，蒙对了，妈妈的脸上面无表情；蒙错了，妈妈都会随手抄起东西来打我。我哭了，妈妈又抱着我道歉。

　　我还隐约记得妈妈道歉说的话：你要争气啊！妈妈只能靠你了。

　　不知道这种近乎‘畸形’的爱持续了多久，只记得有一次和小朋友玩儿，撞到了邻居的热烫锅。后续我记不得了。

　　听说，拉去医院，发烧了很多天，差点没有死。

　　再后来康复了，身上留下疤痕。

　　因为太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

　　再后来，因为生活太苦了。一个阴天，妈妈在家哭了半天，和我说了很多话，像是交代遗言，把我推出了家门。

　　我哭着在门口喊。

　　路过的邻居发现不对劲儿，叫回爸爸，才把吃了安眠药的妈妈救了回来。

　　后来，我就被送去了外公家。

　　外公是个很善良的人，但善良不等于他不重男轻女，一段时间里，外公对我和自己的亲孙女还是区别对待的。

　　可能相处时间长了，也可能是本性善良。外公慢慢的接受我，甚至开始替我着想很多事情。外公一直鼓励我学习，见我不高兴也会安慰，遇事不会再厚此薄彼，上大学的事情上也帮助我不少。

　　外婆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出于帮助女儿才不得已养外孙女。

　　要说好，也算不上，毕竟是外婆卖掉了我的小白；要说坏，也算不上，毕竟那么多日夜的陪伴，和吃过的饭菜，又都是真实的存在。

　　外公、外婆的存在，渐渐长过父母的陪伴。

　　渐渐的父母就像一个称呼，从小学、初中、高中到大学，渐行渐远的一个称呼。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父母已经从外地带着弟弟回老家做生意。一段时间里妈妈似乎想要亲近我。

　　可是每次都在错误的方法和时间上，像是一个笑话。

　　尤勇曾偷偷和我说：“姐，你走远点，离咱们村远点，这样你才能摆脱这里！”。

　　可是，现在我的身体摆脱了，心里却仿佛在这个牢笼里出不来。

　　内在像是住着一个小孩，总是不安、总是焦虑，总是渴望有人可以抱抱我。这个小孩随着外公、外婆的离开，越发的渺小和没有安全感，完全像是漂浮在大海上的浮萍，不知道哪里可以停靠，飘来飘去的，居无定所。

　　伽利略的死，像是一场仪式，让我心里的小孩彻底的放了出来。

　　回想过去的那些年，生活就像是一场笑话。没有意义的笑话。悲伤到没有活下去勇气的笑话。

　　爱我的人一个个离开，不爱我的人日日在刮着我的伤口。

　　经济上无法立足，精神上匮乏空虚。

　　我似乎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出了校门，我一个人走回家。

　　尤勇还没有回来。

　　我不能沉沦，强打着精神头，收拾行李，前几天和学生约的拍摄计划，还要继续。生活也不能因为从前的伤痛停滞不前。我慢慢的收拾行李。

　　摄影器材、衣服鞋子，还有电脑。

　　尤勇回家的时候，我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尤勇不是很放心我的样子，但是去工作，尤勇也觉得可以放松一下，就没有多问。

　　第二天，我强打起精神，和学生会面后直奔了火车站。

　　坐车到了青岛，我们放下行李到酒店，就直奔了海边。

　　几个学生先去四处走走玩玩，我则是看看阳光，找找拍摄的地点。

　　看着蔚蓝的大海，广袤的沙滩，还有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笑的都好开心啊！可是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昨天，伽利略离开了。前天，伽利略还在我枕边睡觉。

　　一切不真实的可怕。

　　我凭着专业性，踩好点。坐在沙滩上看人。

　　尤勇抽空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我报平安后，挂了电话。

　　到吃饭的时间，学生们电话叫我去吃饭。到了餐厅，点了很多海鲜。我想起，我还没有给伽利略吃过海鲜，瞬间悲伤感涌了上来。

　　学生们是来拍照游玩的，吃的好、喝的好。

　　我因为明天跟拍，学生们并没有劝我喝酒。

　　吃了点海鲜，我心里很沉，就自己独自出去走走。

　　沙滩边还有很多人，微凉的海风，一点都没有把他们吹走。

　　远处的小岛在夜晚，没了踪影。

　　停在海边的小船，也安静的在海岸上此起彼伏的随着浪花一起、一落。

　　我走在沙滩上，攀上岩石，坐到最高的地方。望着远处，望着天空。望着大海，望着星辰。

　　都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回望地球上的人类。

　　那我的小白，我的外公，我的外婆，还有刚刚离开的伽利略，是不是也在那里呢？

　　我不知道，我在努力寻找。

　　小时候，觉得父母的爱最重要；长大后，觉得喜欢的人的爱最重要；成年后，觉得什么爱是在弥补曾经缺失的爱。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刘胜男出轨的时候我不是很伤心，张亮离开的时候我有些许的心痛。并不是喜欢谁多一点，也不代表我真的喜欢谁。而是因为那些留守的经历，让我很害怕‘离别’这种情绪。

　　相对于失去爱情，体验离别，才是最痛苦的存在。

　　看开后，我突然明白现在我自己悲伤情绪的由来。

　　可是，我跳不出去这个框框。

　　无法拯救自己。

　　学生们回酒店的时候打来电话，询问我的情况。我从自我的世界里出来，回到了酒店，回到了现实。

　　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了明天的跟拍方案。大家各抒己见，我一一记录了下来。

　　如果说，大海是人类的源头和归宿，那我也希望拍出一组不一样的照片。

　　我走后，他们聚在一起又玩了很晚。

　　我是无法体会到那种同学情谊。小学的时候，因为没有爸妈，没少收到同学的欺负，到了初中，这种欺负就从言语变成了动手。我被打过很多次，以至于我知道自己是个‘没妈的孩子’，也不敢反抗。

　　直到考上高中后，这些些校园暴力才消失。毕竟重点高中，大家还是学习的多一些，没有时间关心谁有没有爸妈。

　　但是从小学、初中带来的习惯，就是不亲近，以至于高中我没有好朋友，大学更是害怕别人的接近。

　　就这样，我度过了别人最美好，却是我最灰暗的青春时期。

　　这次答应来给这群学生拍照，也是想弥补我曾经校园时代的缺失。

　　伽利略的离开，牵动了我对离别的伤痛，这些孩子的快乐，也牵出了我对校园霸凌的伤痛。

　　晚上，我蒙在被子里，心痛的没有办法呼吸。

　　一夜，我几乎没有睡很多。

　　第二天，一早，学生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拉着我去吃早饭。

　　吃完饭后就开始正式的拍摄了。

　　学生们一个个兴高采烈，边玩边拍，在阳光下，散发着最大的快乐。

　　我扛着机器抓拍着每一个镜头。

　　有的学生很腼腆，有的学生很热情；有的笑的很开心，有的笑的很收敛；这样一群人凑在一起，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拍了不知道多久，我坐在沙滩上休息。

　　其中一个学生递过来一瓶水给我，然后并排坐在我的旁白呢。

　　“可以看看照片吗？”学生询问我。

　　我把刚拧开的矿泉水放到旁边，打开相机，给他看，告诉他怎么翻页。

　　他看照片，我喝水。

　　一些照片把他逗的哈哈大笑。

　　“笑的自然，怎么拍都好看！”我对他说。

　　他也点点头。把相机还给我后，继续投身到了玩耍的队伍里。

　　一天的拍摄，很愉快的结束了。

　　第二天，他们还想去别处玩。我决定留在海边。

　　来前答应的就是拍一组沙滩照，晚上看了一下，还挺满意的，稍微修一下图就可以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别的地方。我则是继续留在了海边。

　　继续思考我的生活。

　　1天、2天．。。 。。。

　　除了吃了几次路边小吃，喝水，我基本都坐在海边。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去想。

　　像是有什么东西放在里面，却又没有幻化成一种形状、一段故事。

　　像是记忆在翻涌，翻涌的太快，以至于什么都发现不了。

　　我曾想如果我的记忆是个小孩，那一定是一个哭着的小孩。

　　到我现在26岁的年纪，我还是这么想。

　　前段时间如果话题，如果回到以前，最想做什么？

　　我一点都不想回到从前，除了伤痛，我感受不到太多的快乐。

　　有太多的不完美和伤痛，让我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记得有一年高一，我辛苦在暑假顶着太阳打工2个月，赚了2千鬼钱，妈妈答应我，她出2千，帮我换一个新的手机。

　　结果我赚到了钱。妈妈却在手机店反悔了。

　　手机店的老板看着我坏掉的手机，说可以修。

　　于是妈妈当即改口不买新手机，而是修旧手机用。并且把我打工赚的2千元拿走，不给我的样子。

　　就像小时候受到压岁钱，偷偷骗走一样。

　　就像承诺的事情，满怀期待却泡汤了一样。

　　我当时有些崩溃，手机也不想修了，拉着妈妈回家，把事情讲清楚。

　　妈妈却不肯走，站在路边，就那么站着，由着我不高兴，由着路人过来对我指指点点。

　　路人问怎么了？

　　妈妈就赶紧说，孩子要买新手机！

　　路人开始指点我！说我不心疼妈妈，不心疼大人赚钱不容易，只知道花钱。可是这些人不知道，妈妈是要毁约先不遵守和我的承诺的人，也是要没收掉我顶着太阳赚了2个月的钱人，还要让所有人指责我的人。

　　哪怕从开始就不要给我希望也是好的！

　　我也不至于对妈妈这么信任！

　　也不至于输的这么惨烈！

　　被最亲的人背叛和伤害！

　　翻涌的记忆变成一个个真实存在的故事，一一在我脑海里，如大海一样翻滚，波涛汹涌，不停歇！

　　跳转回到还不太记事时的我。

　　自杀后的妈妈成功被邻居和爸爸救回。

　　我声嘶力竭哭到昏死。

　　周围的人都在劝妈妈想开，劝我长大后要对妈妈好，说妈妈是为了我。

　　为了我？自杀吗？那为什么要在我面前？

　　我不理解！

　　后来的父母还是每天都在吵架，我也从痛苦到冷漠，到劝说他们离婚。

　　最后我成了那个可笑的人。认真的人。受伤的人。

　　可能是回忆太痛苦，却又摆脱不了。

　　我朝着海滩走，想要把伤痛减弱一些。

　　直到碰到海水的那一刻，冰冷的感觉渗透进我的肌肤。

　　冰冰，凉凉的，好实在的感觉！

　　实在到从前的痛苦可以抹掉、忘却，不被想起。

　　我贪恋这种忘记的感觉。

　　一步步我向前走，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