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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修 倔强的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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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月梨当天下工后果然按约定来到了姜家给姜四儿穿耳洞。
和二姐姐一起从公社回来的姜小芯凑过来看,眼神中透着担忧和好奇,“知青姐姐,会很疼吗?”
“就一点点疼。”程月梨心里也没底,她的耳洞是她妈给弄的,确实有点疼,但还好,能承受。
她学着妈妈当年的方法,在姜四儿右耳朵上使劲捏,把耳垂捏得薄薄的几乎透明一片,然后拿着用紫药水消毒后的缝衣针,手速飞快地扎穿。
扎完后直接把那蓝宝石花瓣耳钉戴上,大功告成。
姜小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四姐姐的耳垂,刚一碰到又赶紧把手缩回来。她看着都觉得疼,但四姐姐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姜小芯小脸蛋儿满是愁绪,小跑着躲进厨房里正在吃饭的二姐姐怀里。
二姐姐耳朵上也有耳环。
那耳环是由铁钩制作而成,铁钩一端穿过耳垂,另一端挂着星星形状的塑料片。
和姜二丫耳垂上的塑料铁钩耳环相比,姜四儿右耳上的蓝宝石花瓣耳钉闪着光,很耀眼。
“你真的不疼吗?”
院子里,程月梨还在追问。
从头到尾,不管是程月梨使劲捏薄对方耳垂还是拿针穿透,姜四儿都没什么表情,这也太奇怪。
难道自己扎耳洞的手法这么好?程月梨钦佩自己的技术。
姜四儿乐呵地笑着,“疼,你捏我耳垂的时候可疼了。”
“你当时怎么不说?你说了我会下手轻一点。”
“没必要说,我挺喜欢的,疼点好。”
程月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喜欢疼?”
“嗯。”姜四儿轻声回道。
程月梨:“…………”
久久沉默,程月梨不知该作何反应,一脸懵。哪有人会喜欢疼啊?莫不是脑子有病吧。
姜四儿怕她误会自己是个怪人,赶紧解释,“我有时候心情不好,疼痛的时候能转移注意力,让自己解脱。”
“……呃……哦。好,好。”程月梨挠挠头,突然有点害怕这个奇怪的人,所以匆匆离开。
厨房的小桌上,方感勇喊着,
“耳朵眼穿完了吗?四妹,赶紧进来吃饭。”
姜四儿怨自己说错话吓跑了程月梨,心情低落地进了厨房。
饭桌上,吃完晚饭的姜二丫开始给姜小芯喂饭,追着她喂。
春花看不下去,敲了敲饭桌,“这么大了,让她自己吃。”
姜二丫没回话。
她讨厌家里这些人,爸妈都偏心,她姜二丫从小就不受宠。小时候把家里两角钱弄丢了,老爸打得她几天下不来床。三妹弄坏了家里的新木桌,却被百般护着一点事也没有。
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有个从小带大的姜小芯最爱最黏着她这个二姐,她怎么可能放手。
“听到了没,让她自己吃,都三岁的孩子了,还追着喂。”
“哎呀我知道了,妈,你少说几句。她现在还小啊,等大了点我就会让她自己吃。”
姜二丫语气有些不耐烦,她这两年自己有了工作,腰板渐渐硬了。
等姜二丫追着姜小芯跑出厨房去外面马路上喂饭,姜老三挑拨离间,道:“妈,你听到了吗,二姐刚刚吼你。”
“我听到了。”春花撇撇嘴。
母女俩互相使眼色,交流着姜二丫的坏话。又突然了然一笑,眼神朝姜四儿看过去。
“…………”姜四儿身体一僵,嘴里的米粒也不敢嚼,像被石化了。
东边座位上,埋头吃饭的姜木匠猛地一拍筷子,把瓷碗用力一推,梗着脖子起身,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四儿,以后少出门,外面人老说闲话,我和你妈脸都丢尽了。”
本来这些天姜四儿不出门,存在感低,大家也就渐渐忘却了姜家这个坐过牢的女儿。
可今天姜四儿出门,那些闲言碎语又多了起来。
姜木匠心里不好受,觉得没脸。
“我今天是去给程月梨送东西——”
“我知道,爸爸不是怪你,”姜木匠打断,“我呢,是想说没事不要出门,有事你可以和我们说。”
“嗯,我知道了。”
一家人吃完饭散开,姜四儿清洗碗筷,收拾厨房卫生。
一个人就是她最自在的时候,她实在不喜欢和家里人待在一起。
姜四儿不出门,姜大妞给买的自行车果真成了姜老三夫妻俩的所有物。
而夫妻俩,又属方感勇用单车用得最多。
方感勇最近的任务就是每天和程月梨一起去给生产队鱼塘清理浮萍。
鱼塘水面上被绿油油的浮萍小草给覆盖,把水面和空气隔绝得死死的,氧气进不去,鱼都快死光了。
俩人每天大清早就要去各个鱼塘捞这些浮萍小草,这玩意儿杀不死,今天捞完了,第二天一早起来一看,又是满满当当到处都是,所以每天都要清理。
程月梨身高一米六几,比很多这里的男同志都高,又会游泳,所以这也是生产队长安排她来干这些的缘故。
她下水,在鱼塘边缘用网兜捞浮萍。
方感勇骑着单车在旁边另一个鱼塘停下,用竹竿浮在水面上推动,把浮萍赶到一处去。
一个大块头男知青过来。给他们想办法,
“你们俩怎么不用鸭子,在里面放几个鸭子,很快就能把这些浮萍吃完。”
“你以为就你聪明?”程月梨翻了个白眼,“我们前几天去一个养殖场借了二十只鸭吃浮萍,结果第二天那些鸭子死了一半,剩下一半也快死了。”
方感勇苦笑,“是啊,小程同志没说错,死了那么多鸭,咱们大队长都快被骂死了。没办法,只能用笨办法解决这些浮萍。”
大块头不解,“啊?为什么会这样?”
“谁知道呢,倒霉呗。”
程月梨浑身湿透,从鱼塘里起身,又从另一个方向下水,继续捞浮萍。
看着她打湿后贴身的衣服,大块头男知青红着脸偷看,遭到方感勇的打趣。
“你别痴心妄想了,程月梨家条件好,不可能嫁给你。”方感勇小声道。
大块头抿了抿嘴,像头牛一样气冲冲离开。
方感勇中午回去吃饭和老婆说这件事,俩人笑话那大块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两口子在这里小声嘀咕,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姜老爹怒斥了他们一声,“又在这嘀咕什么?”
姜老爹就觉得这方感勇不是个好东西,俩人偷偷摸摸,肯定是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姜老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姜木匠走去水井把满腿的泥土洗干净,突然又听到有铃声响起,回头一看,是大女儿和大女婿回来了。
一脸严肃的姜老爹在看到大女儿以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妞啊,怎么不把我那小外孙带过来。”
老说要去镇上,可天天忙得没时间去看小外孙,姜老爹可想念那孩子了。
“爸,孩子还小,婆婆不放心。”姜大妞笑着把老爸迎进了屋,把老爸的锄头放到一边。
姜木匠眼珠子一转,把姜老三和三女婿支到厨房帮四儿一起做饭,然后又把姜大妞和大女婿偷偷带到自己房间。
从床头翻着翻着,终于翻出一袋牛肉干和一罐子肉罐头大半袋麻花,姜老爹炫耀宝贝似的把这些东西拿了出来,“这是你三妹结婚的时候县城里几个姑老表送给我和你妈的,我和你妈舍不得吃,给你藏着呢。赶紧吃,别让你二妹三妹看到了。”
姜大妞也不是没吃过这些好东西,不过这是老爸的心意,她从不会做一些让老爸不开心的事。
拉着刘途坐在床边吃着牛肉干,大妞还不忘劝自己老爸,“爸,以后有好东西你和妈妈自己吃,别老想着我们。”
“我不想你们想谁啊?”姜老爹弯腰从床底又翻出了一袋晒干的莲子,“把这袋莲子带回去给我亲家熬粥吃,啊。”
“谢谢爸。”姜大妞笑着拿出一根牛肉干递到老爸嘴边。
嚼了几口,姜老爹背着手疑惑,“这玩意儿也不像他们说得那么好吃,我看牛肉还是煮着油炸着更好吃。”
“爸,你想吃煮的也简单,五大队的耕牛老死了,这两天正在分肉呢,我去给您买一点过来。”刘途笑道。
“好哇,好,”姜老爹喜气洋洋,“还是你们疼我这个爹。我啊,吃了大半辈子的苦,这几年光享着你们夫妻俩的福了。”
“爸,孝顺你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一家三口躲在房间里吃着好吃的,窗外偷听的方感勇眼睛都要冒火了。
跑去厨房,方感勇把正在烧火的姜老三给拉了出去,“老三,你爸正和你大姐吃好吃的呢,还偷偷背着咱们。”
“他啊,就那样,”姜老三都习惯了,“别急,我妈肯定也给我留着好东西呢。”
家里老爸偏心大女儿,老妈偏心三女儿,这是整个生产队都知道的事。
“我就是想不通,你爸怎么能这么偏心呢?”
“我大姐优秀呗,从小读书她就是最强的,我爸全指望她了。后来又被推举为工农兵大学生,从小到大,就她给咱爸长脸了,要不是因为那件事————”姜老三突然住了嘴。
“什么事?”
“没什么,没什么。”姜老三摇摇头,嘿嘿笑着装傻。
在房间里吃完东西,刘途出去后骑着自己那辆老旧单车载着大妞去了五大队。
“午饭就快做好了,这是要去哪?”春花在厨房大声问道。
“别瞎嚷嚷,他给咱们买牛肉去了。”姜木匠笑嘻嘻道,今天见了大女儿大女婿,他心情格外好,要是能再见见小外孙,那就更好了。
“什么牛肉?”
“老耕牛。”
“爸,你杀公家的牛,那是犯法的,”方感勇笑得阴阳怪气,“不过咱大姐夫不是一般人,好歹家里有关系,想必杀头耕牛也不是事。”
“放你娘的屁!你他妈少在老子面前玩心眼,”姜木匠暴怒,“人家生产队的牛死了正在分肉,我那好女婿是去给我买肉,不是杀牛。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敢阴阳怪气地骂你大姐夫,啊?”
姜木匠边说边砸了家里的锅,他想揍三女婿,又觉得不合适,一肚子火没地方撒,狠狠砸了家里的锅,吓得姜老三都不敢给自己老公说句好话。
“行了行了,人家小勇也不是故意的。”春花赶紧来劝自己老伴儿。
“就你能,你们一个个都能!看把你们这一个个能的,要不是你们大姐大姐夫帮衬你们,你们能过这样的好日子?丧良心的玩意儿,我呸!”姜木匠对着三女儿三女婿的方向‘呸’了一口,大步离开家里这群晦气玩意儿。
从头到尾透明人的姜四儿放轻自己的动作,和老妈一起收拾残局。
“妈,我有事要忙,先走了,你们吃饭不用等我。”方感勇在这再也待不下去,直接离开。老公被气走,姜老三对着妈妈抱怨老爸。
沉默寡言的姜四儿没说话,但也觉得爸爸没错,那个三姐夫确实是个事儿精。
也不知道三姐怎么看上这么个话多的男人,姜四儿叹气。
收拾地面的姜四儿只觉眼前的世界突然变暗,
不好,快要变天了。
姜四儿和三姐以及妈妈反应迅速地冲出门外,外面云层黑压压一片,要下雨了。
她们仨手脚麻利地把地面上晒的地肤草枝条都给转移到屋子里。
一边转移东西一边祈祷雨滴千万别在这时候落下,她晒了几天的地肤草,雨一落下会发霉,到时候做出来的扫帚颜色不好看,可能公家单位不会收。
生气跑出去的姜木匠也飞奔回来,加入到抢救的工作中。
远处生产队长到处喊人,
“一个个还在家里磨蹭什么,生产队晒的莲子芝麻才是大事!”
留下姜四儿一个人收家里这些东西,姜木匠一家几口都跑去收生产队的粮食,那才是重中之重。
姜四儿跑去拿竹竿,把所有地肤草直接一窝蜂地赶去前面搭了帐篷的前院。
又以最快速度收完衣服,随着轰隆一声,隐约有雨滴落下。
远处生产队长的吼声传来,姜四儿放心不下,不顾爸妈‘不准出门’的叮嘱,跑了出去帮生产队的人一起收粮食。
还没脱壳的芝麻是最重要的,大雨一淋湿基本上就废了。
姜四儿跑去和社员知青们一起抢救,从竹竿上把晾晒的一捆捆芝麻杆搬进仓库里屋子里,以及任何能躲雨的地方。
程月梨第一次见识到姜四儿等当地农民的手速,程月梨搬一捆芝麻,姜四儿姜老三她们能同时搬四五捆。
程月梨来回一趟,姜四儿她们能来回两趟。
又是劈里啪啦的闪电落下,伴随惊天地泣鬼神的巨大轰鸣声,倾盆大雨滴落。
好在,在大家齐心协力下,粮食基本上抢救完成。
一个个累得坐在原地喘息,马路边,一辆卡车经过,吸引所有人目光。
一个男人看到姜四儿憧憬的眼神,凑了过去,“四儿,你也喜欢卡车司机?我和你说啊,这些司机虽然钱多,但是经常出差,嫁给他们相当于守活寡。”
姜四儿偷偷白了对方一眼,“没有喜欢他们,我只是觉得当卡车司机很不错。”
“……噗,你?一个女人想当卡车司机?”
姜四儿这次正面直视他,并对着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瞧不起女人?”
“这倒也不是,别的女同志都能,就你不能。”
“为什么?”姜四儿皱眉。
“因为你坐过牢啊。”那男人哈哈大笑。
姜四儿直接愣住。
“你这种坐过牢的,想开车怎么可能啊,拿不到证的。”那人又补刀。
姜四儿垂下头,像头倔强的牛,一言不发地冒着大雨回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