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深渊之上》卿何墨

3、困兽之笼（3）

　　重生之后，纪真住的这个地方其实还算一个高档的小区，只不过很有些年头了，安保措施可以说是形同虚设，也不知道靳昀知是怎么这么快就查到他住哪的，早上发生了那样的事，难道那些同僚会这么轻易的就告诉他吗？

　　既然来都来了，倪别也不打算装没看见，他走上前去问道：“靳长官登门拜访，是有何贵干？莫不是还在怀疑我是犯人吧，我倒是不介意跟长官走一趟，但请长官务必不要再动、用、私、刑。”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比较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身份的缘故，倪别倒也不怕他真的怎么样，不如说倪别从来没怕过“猎人”，赢则生，输则死，不过如此罢了。

　　“你误会了。”靳昀知把手上的袋子递给他：“我只是，来道歉的。”

　　袋子里装的是一些治疗外伤的药品，应该价值不菲，而且这个偏僻的城里也不一定买的到，可能还是他从别的城市带来的。

　　但是倪别并没有伸手接，严格来说靳昀知没做错什么，他们之间应该没有必要接触过多，而且以他本来的身份，现在没有蹲在牢里等死刑就已经是万幸了，就算他现在的新身份不是犯人，也没有必要接受靳昀知的好意。

　　倪别挥挥手，转身打开房门：“不用了，既然搞清楚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靳昀知见他并没有接受歉意的意思，忙道：“刚才我都查清楚了，你的资料以及犯人的信息等等，那把剪刀勉强算个证物，它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每次行凶时都会携带的贴身之物。”

　　“穷凶极恶的罪犯”正在他面前站着呢，倪别对这位毫不知情的“猎人”说道：“哦，那就没错了，请问靳长官损坏证物是不是应该去领罚呢？”

　　靳昀知一窒，但也不好说什么不是，毕竟是自己神经过敏在先，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手绢，里面放着剪刀的碎片，一边解释道：“不，算不上证物，只是罪犯的私人物品而已，很抱歉已经完全坏了，碎片都在这里了。”

　　倪别拿过来仔细看了看，黑红的材质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已经破破烂烂，上面还能看得出来明显的弹坑，不知道这样还有没有用，但是能拿回来总是好的。

　　倪别接过来对靳昀知说道：“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我这里也没什么可以接待客人的，就不留您吃晚饭了。”

　　靳昀知也没再说什么，把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就离开了，倪别拿过来仔细看了一下，上面还贴了便签，写好了使用方法之类的详细说明，连用法用量都有写，字迹工整漂亮，一看就是认真练过的，但转念一想，药盒子上又不是没写清楚，他何必再写一遍。靳昀知对待一个陌生人都能这么细心，仅仅是因为觉得抱歉吗？

　　更何况，一个月后再次轮回，自己还会不会记得他都不好说。

　　其他人肯定是不知道轮回的事的，这个倪别可以确定，就像自己之前也完全不了解一样，如果知道的人多了，这个城恐怕早就人心惶惶天下大乱了。

　　那么，轮回的原因是什么？在那个节点有发生什么事情会导致轮回吗？

　　任凭倪别怎么回忆也想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唯一觉得不寻常的，反倒是自己本身。

　　最开始，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

　　因为杀了人。

　　杀了人，犯了罪，被判了死刑，所以为了逃亡才……

　　杀了……什么人来着？

　　想不起来了，无论多么努力的去回忆，那段记忆就好像被清空了一样，在脑海里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虽然能清晰的想起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诸如国家之间的新闻，甚至有一些只是大家族之间的绯闻等等，倪别的记忆力很好，只要他看过，这些都有印象，甚至详细到哪种新品种蔬菜被说不好吃的这种小事他都记得，但就是想不起来关于自己的过去，好像被选择性清空了一样。

　　每天醒来，不知道会躲在哪，运气好的话可能在城郊的贫民窟里，有张还算软和的床躺着，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在垃圾桶下水道桥洞底下之类的地方也可以勉强过夜，因为城里街上到处都是监控，“拟态”一直使用是非常消耗精神力的，还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比较自在。

　　即便这样也一次都没有，也完全没想过离开这个城市。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之中将他束缚在这座城里，甚至抹消了他逃跑的念头，就这样一直一直的运转着，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关在这座牢笼里，与“猎人”一次又一次的较量，被无尽的折磨着。

　　如果从这里逃出去呢？

　　这个念头刚刚产生，倪别就意识到不行。

　　脑海中，好像总有一种暗示，在告诫着他不要想着离开。

　　你逃不掉的。

　　即便在上次痛苦的等待着死亡，倪别也没有感到过恐惧，而这个想法刚出来的时候，倪别就心里一惊，出了一身冷汗。

　　有什么东西，正在控制着他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现在变成“纪真”，也是被计算好的？

　　突然手里的药打断了倪别的思绪，还好他对这些东西还有印象，记忆中有一种对外伤有奇效的药，但是现在的时间线应该才刚研发出来不久，非常珍贵即便在首都也极为稀有，这里根本买不到，但是在靳昀知送来的袋子里，倪别却看见了一个装了一点点蓝色的药水的小瓶子，旁边的纸条上面写的正是那个药的名字：“E-thic”。

　　E这个字母出现在这里，应该有着一种特殊的含义，比如某个人，但是想不起来是谁了，在这个国家可能有着不一般的影响力。

　　如果说他是被什么东西关在这里的，那“猎人”呢？靳昀知也在这里一次次的轮回，但是如果没有猜错，每次他应该都是以“上级指派”的名义来到这里的，理论上前一天，他应该还没有进到这个城市里来。

　　那么，这个会不会是从这个死局逃出去的突破点呢？

　　不过“猎人”不会告诉他就是了。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比较好。

　　已经变成碎片的剪刀只是一堆废铁而已，倪别在确信上面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之后就把剪刀碎片放进抽屉里锁起来，之后便不再去纠结这件事。

　　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本就是一种错误的选择。

　　第二天倪别起了个大早，他的睡眠时间本来就很短，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还可以见到靳昀知，之前好像听说部长要联系上级对他做精神鉴定来着，要是能把他撤走就好了，也可以顺便确认一下是否真的有人可以从这里离开。

　　来到监察刑署的门口，先去和部长报个到吧，倪别走进部长办公室，部长见到他来的这么早非常惊讶：“纪真？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平时不喊你你不是根本不会过来吗？”

　　纪真是这么懒的人吗？

　　应该是家里有点资本的小少爷走后门塞进来的吧？倪别的回忆里并没有一个姓纪的大家族，想来是这偏远地区的暴发户。

　　这个部长好像是姓李，昨天在混乱里听到别人喊过他，全名不知道，不过倪别也不会傻到去问，就打算随便糊弄一下过去了。

　　李部长对他说：“昨天那件事我们搞清楚了，在这次送来的特大案件的卷宗里，我们找到了关于持有异能的嫌疑人，而且刚好是可以伪装成别人模样的异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靳长官把你当成了嫌疑人，但是我们已经排查过了，确实是一场误会，上级也驳回了我们把靳长官送离的请求。”

　　倪别也不意外，如果靳昀知这么简单就走了那才不现实，这个“上级”到底是怎么联络的？外面的世界难道也在轮回么？

　　那个持有异能的嫌疑人，应该说的就是指自己了，可是现在自己变成了纪真，这个世界上还有“倪别”的存在吗？

　　不过倪别的对自己犯的到底是什么罪有点感兴趣，想来不是小事，很快就又开始了会议，倪别看了看坐在首位的靳昀知，本来这场会议昨天就该开的，结果被他整的延期到了今天。

　　靳昀知也看见了倪别，但是他没有什么表现，好像昨天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别过头开始讲起了接下来要执行的任务，但倪别观察到他的转移目光的样子有点不自然，难道说是觉得尴尬吗？

　　真想不到，他会在意这种小事。

　　第一个案子只有一个死者，名字叫谢遥羽，看照片是个非常俊朗英气的男子，大约三十岁左右，好像还是个有名的青年才俊，可惜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比较奇怪的是谢遥羽最开始被判定为病逝，甚至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参加了，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死因不对劲。

　　因为从死亡到火化，宾客们都没有见过他的遗体，本来这件事应该就这么结了的，但是却意外流传出了一段视频，表明这件事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视频中，一开始没有什么声音，氛围让人难免不感到阴森，谢遥羽被绑在一个椅子上，应该是昏迷的状态，背景就是一堵白墙，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

　　忽然有个身影出现在镜头里，只不过没有拍到这个人的脸，他拿出一把刀来对着谢遥羽的胸口捅了一刀，又从镜头里消失了，无法判断他是离开了还是依然在附近，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剧痛，谢遥羽醒了过来，但是嘴被塞住了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就这样他只能感受着伤口的剧痛，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小，直到一动不动，血并没有直接溅射出很多，而是顺着他的胸口一直流到地上，把他的衣服都染成了红色。

　　所有看到这个视频的搜查官，脸色都不太好看，这种方式非常恶劣，而且犯人有意拍下这个视频，摆明了就是挑衅。

　　不过倪别倒不觉得有什么，失血过多而死吗……那跟他上一次的死法也没有什么区别啊，而且他还挨了两枪呢，加上剪刀被打坏，痛在他心，跟他相比起来，这个谢遥羽死的算轻松的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靳昀知，唔，看不出来，他比这个凶手还狠啊，这个都算恶性案件，那之前他被放血死掉算什么呢？

　　啊，真是个蠢问题，倪别可是死刑犯，那应该算是伸张正义吧。

　　说不定靳昀知还是从这个案件里得到的灵感呢，实操起来也很熟练，那么多次的轮回，恐怕他早就在心里演练了好多遍了吧？

　　哎，难道之前杀的人和他有关吗？

　　这个问题还没得到解答，但下一个就是他的案子了。

　　“第一星系的死刑犯，倪别，曾于同一天杀死了五十二个人，造成了灭门惨案，至今在逃，目前已基本确定他逃到了本市。”靳昀知缓缓念出了卷宗上的文字。

　　五十二个人？！

　　倪别有些惊讶，他有这本事吗？

　　而且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啊？难以想象。

　　靳昀知接着说：“在他作案时，曾有监控拍下他完整的长相，但是因为他拥有异能‘拟态’，可以变成其他人的样子。”说这句话时，靳昀知不经意间撇了一眼倪别，又接着念了下去：“……所以非常棘手，因其已被判处死刑，若是在抓捕过程中遇到反抗，可立即执行当场击毙。”

　　……所以这就是他惨死的理由吗？

　　不过杀了那么多人，也挺理所应当的。

　　然后又放了一段监控，画面虽然有些模糊，但倪别还是一眼看出来，这就是自己。

　　很奇妙，现在用着别人的样子，看着自己完全不记得的一段记录。

　　画面里的倪别，可能是刚杀完人，身上全是血，不比刚才视频中的死者来的少，但是那张脸却没怎么被血污玷染，可以清晰的看见，他抬头望着镜头，很明显他知道这里有监控，但没有躲避的意思，反倒是直挺挺地看着。

　　倪别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怨恨？愤怒？还是难过？就这样直直的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他猛地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刺进旁边的墙壁之中，好像在泄愤一般，然后抽出便离开了现场。

　　那个东西……虽然画面很模糊，但毫无疑问，就是那把剪刀。

　　视频结束后靳昀知说道：“以上这两起案件就是我们近期的任务了，希望大家可以共同努力，尽快侦破，尤其是第二起，可以使用任何手段，但是绝对不能让他逃走了，见到请当场击毙，无需过问。”

　　那确实，要不然怎么会被打断腿呢。

　　散会后，倪别看了一眼窗外，云卷云舒似他的心情一般五味杂陈。今天，好像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