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深渊之上》卿何墨

1、困兽之笼（1）

　　此时，位于城中破败阴暗的一角。

　　倪别用剪刀把身上的衣服划开，强忍着剧痛，将腹中的子弹慢慢夹出来。

　　还好腰上的皮革是特制的，伤口不深，但是用剪刀在里面翻寻还是非常难以忍受，没有合适的东西可以咬着，身边还有一些约莫是废弃广告纸的东西，即便被泥水灰尘弄的已经恶心不堪，但为了不发出声音，倪别没有迟疑的把它们揉成一团死死咬住。

　　终于子弹被取了出来，浸染着血丝的弹头却突然化作点点光斑消失不见。

　　这并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对方的“异能”。

　　外面还在下着倾盆大雨，这个地方也不安全，迟早会被找到的，倪别用刚才剪碎的衣服把腹部紧紧缠住，确定勉强可以活动了，没有给他用来迟疑的时间，他拿起自己的剪刀，身影再次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过度的疼痛使倪别的异能大幅度削弱，“拟态”没办法像平常一样运用自如，在这危机之中更是雪上加霜。

　　没过多久，死神的脚步声混合着雨声在黑夜中响彻，从雨中渐渐显出身影的“猎人”正悄然逼近。

　　“你已经逃不掉了。”被称为“猎人”的男子将手中的枪支举起，这是用异能制造出的武器，威力不可小觑。

　　倪别默然，其实大片的鲜血在路上已经从伤口处涌出，流下了绵长的血迹在雨水中流淌，失血过多使他感到头晕目眩。

　　“结束了么……”并没有感到很多的不甘，唯一的想法竟然是解脱。

　　从前的记忆早已支离破碎，从他有印象的时候起，他就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东躲西藏，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而“猎人”的追捕如同附骨之疽，在利用异能的便利多次对峙都被他看破之后，终于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而“猎人”并没有直接杀了他，而是一枪打在他的腿上。

　　“呃……唔……”剧烈的疼痛使倪别跌倒在地上，连带着腹部的伤口也再次裂开，他努力的把尖叫声压在了喉咙里，但是在雨夜里根本看不清他的伤势有多重，其实根本不用打中头部或者心脏，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猎人”走到倪别的身边，他的态度不紧不慢，蹲下抓住了倪别的手，此时倪别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沾满了自己鲜血的剪刀，“猎人”强硬的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剪刀拿了起来。

　　为什么要拿走那个……？

　　那把剪刀对倪别来说非常重要，但此时倪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被人夺走。

　　“怎么能让你轻松的死去呢？”拿着他重要之物的“猎人”把枪口对准了剪刀，扣下扳机之后，黑红材质的剪刀应声毁坏成了两半。

　　不知为何看着剪刀被毁，本就垂死之际的倪别突然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眼睛一瞬间瞪大了，思维好像被钢钉刺穿，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蔓延开来。

　　“你早就该死了，倪别。”

　　“猎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地面拉起，与他对视，倪别才看见他眼中，燃烧着极致的仇恨，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到他俯身靠近倪别的耳边，宛如情人般的低语，说出来的话却狠毒的刻骨铭心。

　　“痛苦的给我去死吧。”

　　这是倪别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太痛了。

　　并不仅仅是伤口的疼痛，而是身体与灵魂上的双重折磨，之后他就被黑暗和疼痛笼罩，直到意识的彻底消失，这句话都还在他的耳边回响。

　　原来死亡，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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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痛感渐渐消失了。

　　倪别没想到自己还有再次睁开眼睛的机会。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那么重的伤此刻完全没有感觉，倪别很轻松的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的陈设就是一个普通的卧室，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天花板上用的灯还是老式吊灯，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猎人”去哪了？难道自己没死，被人救了？会是谁呢？

　　倪别伸手去摸自己的伤口，但出乎意料的是，明明中弹了的地方，此刻却完全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突然他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剪刀呢？

　　他迅速抬手去摸索，在枕边看见了完好无损的剪刀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把手伸了过去，当他接触到剪刀的时候，突然很多记忆涌入脑海，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在之前剪刀被毁的时候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只有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却没有疼痛的感觉。

　　“那些是……什么啊？”倪别愣住，开始消化刚才得知的信息。

　　“难道说……”他看见桌上放着的镜子，一把将它抓起，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这是，谁啊？

　　镜子里是一张没见过的脸。

　　一瞬间倪别在脑海中看见了许多的画面，是自己与“猎人”的无数次博弈，但总是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反复。如果刚才闪现的那些画面都是真的，自己与“猎人”之间的对决，恐怕在这轮回之中多达数百次了。

　　但每次他侥幸逃脱之后，没过多久世界就重置了，时间又回到了他第一次见到“猎人”而不得已东躲西藏的时候，虽然时间重置，但每次他的思维方式却不一定相同，出现的地点和发生的事情都是不一样的，除了没有记忆这一点，其他的完全不像是在同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情，更像是平行世界。

　　而之前的每一次较量，自己都能全身而退，直到上一次的世界，终于被“猎人”抓住把柄，一枪打中要害，导致他的异能无法正常的发挥，最后在雨夜凄惨的死去。

　　“痛苦的给我去死吧。”

　　这是他记忆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死亡的痛苦让倪别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一切都太匪夷所思了，如果说自己已经死了，那现在的自己，成为了谁呢？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倪别吓得一个激灵，倪别才注意到枕边除了剪刀之外，还有一个手机，刚才的注意力都在剪刀上所以没注意到。

　　手机上面正显示来电，但没有备注，所以倪别并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犹豫了一下，倪别还是伸手把电话接了起来。

　　“纪真！你怎么回事？！这都几点了你还不来上班在哪鬼混？！”一接起电话，倪别就能听见对面的怒吼声。

　　“你这个搜查官还想不想当了？你不知道今天上级会派人过来视察？昨天还特意通知过你，你不会忘了吧？”

　　倪别不知道该怎么回，刚张口打算回答，但可能是由于身体刚睡醒一直没有说话，声音有些嘶哑，一张嘴的语气软绵无力，一听就知道他现在迷迷糊糊的。

　　“我……”

　　“你什么你？你不会刚睡醒吧？我的天呐，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麻溜的收拾好滚过来！半个小时之内不能到的话，今天说什么也要开了你！”说完对方就把电话挂了，没有给倪别回话的机会。

　　倪别愣了一下，意思是，他现在是需要上班的吗？

　　习惯了在城市的阴暗角落东躲西藏的倪别，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过上正常的日子。

　　翻了翻抽屉，倪别看到了“自己”的身份证等等证件，包括搜查官资格证，上面的照片是他现在的样子，姓名却写的是“纪真”。

　　倪别又翻了翻手机，才注意到现在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新历32年4月1日。

　　现在是倪别被“猎人”杀死的一个月前。

　　也就是说，距离轮回的开始还有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无论如何，这次不能重蹈覆辙。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既然现在的他是“纪真”，那么便用这个身份活下去吧。倪别对自己本来的身份也并没有什么留恋，那么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去上班。

　　简单洗漱了一下，衣柜里的衣服很少，只有制服和一些普通的家居服，正好也省了翻找的时间。

　　临走时，倪别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出于担心，把剪刀揣进了怀里。

　　倪别对这把剪刀的感情，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但是带着它就会感觉非常安心，离开一会儿就感觉心脏怦怦跳，这把剪刀毫无疑问是他的软肋。

　　刚才看到的记忆有些模糊，感觉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倪别总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一直是浑浑噩噩的活着，而现在的他却感觉无比的清醒，原本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此刻也渐渐发现了这其中有太多的疑点。

　　来不及细想，倪别已经走到了监察刑署，这里就是纪真平时工作的地方，距离他住的位置并不远，讽刺的是，换做以前的倪别，根本不敢靠近这里，而如今的他却可以经常出入。

　　“纪真！快点过来啊！”一个看上去已到中年的男人叫住他，听声音就知道是之前电话里的那个，他过来拉着倪别就往里面走，边走还在边数落着他：“你偷懒也要有个限度，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迟到？今天首都星派长官来视察，对方可是个大人物，你纪家可得罪不起。”

　　纪家？纪真莫非还是个有后台的？看他的居住环境那么简朴，倪别还以为纪真应该挺穷的。

　　而那个大人物，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猎人”，靳昀知。

　　每一次“猎人”都会突然出现，而且他拥有很强的指挥权，明显是监察刑署的长官一类。

　　而“猎人”这个称呼，是伴随着他的出现，突然出现在倪别的认知里的，但是之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不合常理的认知是从哪里出现的，只是顺理成章的就默认靳昀知是“猎人”，而靳昀知也没有否认过这个称呼。

　　倪别来这里的时候也猜到了可能会遇见他，但是现在的倪别并不是那个罪犯，靳昀知会对同为搜查官的纪真下手吗？

　　这个疑问没过多久就得到了解答，因为靳昀知是真的敢下手。

　　被靳昀知摁到地上的倪别此刻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换了个壳子就敢来自投罗网了，但是靳昀知见到他就像见到了粥里的苍蝇一样激动又愤怒。

　　而靳昀知摁着倪别，却转头问旁边已经吓呆了的同僚们：

　　“这个人是谁？你们这里是罪犯都可以随意走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