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第 123 章 ...
-
萧泽禹抵死不同意雾柏和盛暮替他去杀人。
“你们两个真是疯了,”他瞪着眼看着面前的二人,“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话?!”
盛暮抿了抿唇,没说话。
雾柏在她身侧,抬眼跟萧泽禹呛声:“什么话?不就是杀几个人,我从前又不是没杀过。”
“这能一样吗?”
萧泽禹喝到。
“有什么不一样?”
雾柏不服气地与他对视:“不都是些冠冕堂皇的伪君子,本就该死之人,由我来杀又如何?”
“你——”
萧泽禹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看着雾柏,只觉得心口都被堵得发闷。他想要跟雾柏继续呛两句回去,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吵不过雾柏,只能兀自“你你你”了半天。
他深吸一口气,为这个荒唐的计划盖棺定论:
“总之,此事我不同意,你们两个也休想去做。”
雾柏还要说什么,却被萧泽禹先一步打断。
“雾柏。”
萧泽禹看着她,声音与神色都柔和了不少。
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么?”
雾柏不做声,萧泽禹轻声道:
“我家人族人都死在那场大战中,原本我也不想活了。可我又觉得,不行,若我死了,一切就真的一了百了了。没人能为他们鸣冤,甚至没人能够为他们复仇。”
他嘴角向上勾了勾,声音温和。
他说:
“所以我活下来了。”
雾柏没说话,握着盛暮的手却愈加用力。她就站在原地,眼眶却兀自红了一圈。
萧泽禹笑了。
他把视线放在盛暮身上,抬手揉了一把盛暮的脑袋,说道:
“你师兄自有打算,不许瞎跑,听见没?”
盛暮嘴唇抿得死紧,萧泽禹看着面前脸绷得死紧的两人,叹了口气:
“好了,别在这苦大仇深的了。我的路我早就为自己选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许擅自行动,知道吗?”
他抬起手,伸出尾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说道:
“这叫什么来着,拉钩对吧?来来来,快跟我拉个钩,拉完钩之后就不许变了啊。”
雾柏吸了吸鼻子,用力地勾住了萧泽禹的小指,力道大到萧泽禹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人死死绞住,他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呼痛:
“轻轻轻轻点——痛痛痛——”
雾柏没好气地哼了声,放下了手。
萧泽禹看着盛暮,晃了晃另一只手,说:“来,小盛暮,跟师兄拉个钩。”
“我不要。”
盛暮仰头看着他,脸上满是坚决,神色丝毫没有因为萧泽禹方才说的那番话而松动半分。
她说:“我答应你不去杀那群人,你的仇交给你自己去报,但是剩下的,我不会答应你。”
“这个法子不行,我就去寻别的法子。世界上路这么多,不过是另辟蹊径的事,我不信我干不了。”
这话说完,盛暮错开了萧泽禹的视线,说道:“我困了,我先回去睡觉了,师兄明天见。”
她说完后就跑走了,留下怔愣地萧泽禹留在原地,伸出一截小指的手臂甚至都还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盛暮跑远的背影,半晌,低头叹了句:
“这孩子。”
犟得没边了。
*
次日清晨。
萧泽禹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上买了许多的食物带回来。
昨晚盛暮的反应让他现在都忍不住心有戚戚,不过这孩子虽然不肯和他拉钩,但他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怎么说盛暮也不至于去做那种杀人报仇的事了。
萧泽禹带着满满当当的食物回来了,然而等到日上三竿,桌上的食物热了数次,都没见到盛暮的身影。
“不对啊?”
萧泽禹转脸看着一旁眯眼晒太阳的雾柏,问道:“小盛暮起得这么晚的吗?”
雾柏眼睛都没睁开:“年轻人,喜欢睡个懒觉怎么了?昨天疯玩了那么久,今天多睡点也是应该的。”
“可是都这个时辰了,”萧泽禹抬头看着日头,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不行,我去看看,别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说完就冲了出去,雾柏懒洋洋地躺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云沧的视线倒是跟着萧泽禹出了屋门,但他也不怎么担心。盛暮这孩子看着鬼点子多,可真要论起来,是靠谱的很的。
然而。
不过转瞬间的功夫,二人就看见萧泽禹风风火火的进屋来了,啪地一声就把手上那张纸拍在了桌上。
“这孩子,”萧泽禹头疼地捏眉心,“昨晚说了那么多,本以为能打消了她的念头,结果谁知道大半夜的一声不吭,竟然一个人偷偷溜走了?!”
他刚才在盛暮房门外敲了许久的门,半天都没听见动静。
修仙之人耳力好,哪怕是再疲惫,也没道理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到这里,萧泽禹也顾不得其他,开了门就闯进了屋子。
然而屋内早已人去楼空,只余桌上一张薄薄的纸张,叙说着盛暮的踪迹。
纸上只有寥寥几语,字迹还十分潦草。
云沧和雾柏扫一眼就看完了盛暮留下的话,后者伸了个懒腰,说:“你要是不放心,不如我现在就去找她,小盛暮最早应该也是后半夜走得,速度快点应当能追上。”
萧泽禹说:“你?你怎么找,你又不会御剑,等你慢慢悠悠过去小盛暮指不定该干的事都干完了。”
“更何况,”萧泽禹声音放低了些,“你要是去,谁知道你跟小盛暮会不会合起伙来去——”
雾柏一双秀眉竖起,她揪着萧泽禹的耳朵就往后转:“你不信任我?”
萧泽禹龇牙咧嘴:“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怕你突然心血来潮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
雾柏没好气道:“那怎么办,师父也不能去,还得指着师父在这探测残魂呢。”
萧泽禹小声嘀咕:“反正你不能去,你去我不放心。”
雾柏白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云沧开口了。
他说:“给随星传个信吧,等他处理完妖族的事宜后,让他去找盛暮。”
“对哦,”萧泽禹笑了,凑到云沧面前道,“还是师父聪明。”
……
盛暮一宿没睡。
前脚回屋,后脚她就把胡默叫了起来。
胡默三天两头被她唤醒,原本暴躁的老头都被她整得没脾气,盛暮与他相对而坐,语气较上午有些低。
她问:“你缓得如何了?”
胡默说:“差不多。”
他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问道:“你想先从哪部分听起?”
盛暮问道:“你难道没办法把所有的记忆全都传输给我吗?”
胡默哼了一声,胡子都颤了颤,他说:“你个小女娃,都要做那逆天之事了,这点耐性都没。”
盛暮:……
盛暮:“我想听魔族那部分,还有桃儿。”
胡默说:“桃儿啊,那部分你不是在离阳居都经历过了么?”
盛暮冷笑一声:“离阳那狗贼在离阳居留下的信息还能当真?”
胡默赞许:“确实不能。”
他眯了眯眼,思绪也顺着飘向了很久之前的过去。
离阳居里的事虽然不能当真,但是离阳倒也没有全部作假。
譬如说,与桃儿初遇的那一部分,真实度就挺高的。
胡默语气夸张,情绪饱满,抑扬顿挫:
“想当初在村口,离阳与桃儿初遇,微风拂面,漫天花瓣纷扬落下——”
盛暮面无表情的打断道:“说重点。”
胡默言简意赅:“桃儿是魔族,离阳没跟她在一块。”
“就没了?”盛暮有些不可置信:“就这一句?”
胡默挠了挠头:“你不是让我说重点,重点就这一句啊?”
盛暮用一幅孺子不可教的表情看着胡默,后者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盛暮问道:“那桃儿最后死没死,离阳杀了她吗?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桃儿是魔族的,还有,当初离阳居祭坛下面用铁链缚着的,与那个村落共生的女人是谁?”
胡默虽然脑子看起来有些缺根筋,但好歹算是个有问必答的,他一个一个问题地回答道:
“现在来看的话,应该是死了,但是当时至少在我这里,离阳没杀她。离阳是和桃儿相爱之后才知道她是魔族的,具体时间线比离阳居要长上许多,当时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离阳知道桃儿是魔族之后痛苦万分,他当时的反应还算平静。”
盛暮拧眉:“为什么?”
胡默忽然安静了。
他的目光透过盛暮的脸,好像是在看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人。
半晌,他说:
“数百年前,与离阳交好的,其实并不止我一人。同我们二人一起的,还有一个叫做萧雁青的女人。”
姓萧?
盛暮心中微动。
果然下一秒,胡默便道:“萧雁青,是个魔族。”
盛暮瞳孔颤抖,她眨了眨眼,说:“你们……与她交好的时候,知道她是魔族吗?”
胡默叹道:“知道。”
提到萧雁青,胡默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低落了许多,语气也变得低沉起来。
他说:
“我从未见过萧雁青那样的女人。”
“她张扬,热烈,鬼点子多到,有时我都在想,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样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她的天赋与根骨都是绝佳,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有人的天赋能与萧雁青相比之人。当时我们三个的修为,她是当仁不让的第一,连离阳都比不过她。离阳每每找她比试,总会败上几招,那时候,萧雁青会把长剑插回剑鞘,笑着看离阳,说。”
胡默的思绪回到了许久之前。
少女一身张扬的红衣,手中拿着刚刚回鞘的长剑,笑得得意:
“怎么样,林雪阳,认输吗?”
少年离阳抹了一把唇角的血,叹道:“认输。”
他张开双臂,躺在草地上,说道:“雁青啊,我何时才能胜过你呢?”
萧雁青干脆利落道:“这辈子都不可能。”
林雪阳说:“你连句好话也不肯同我说说。”
萧雁青说:“你我心知肚明的事实,为何还要说那无用的漂亮话。但是雪阳,你虽然这辈子都胜不过我,可是我知道,你将来的成就,未必会比我低。”
林雪阳笑道:“不是说这些漂亮话无用么?”
萧雁青拿着剑鞘,舞了个漂亮的剑花,她说:
“漂亮话是无用。”
“可这句,不是漂亮话。”
“我同离阳,都知道萧雁青是魔族,可那时我们年轻,都觉得,人又如何,魔又如何?修为过了飞升那一步,将来都是要做神仙的。”
盛暮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与萧雁青分开了,我同离阳一起西去寻找机缘,而萧雁青则回了魔域。”
“再次见面的时候,”胡默的声音颤了颤,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说道,“我与离阳联手,杀了萧雁青。”
那一日,胡默至今都忘不了。
人间连续数月传来多起魔族伤人的事件,胡默起先不当回事,毕竟那些仗着自己有点修为,就去为祸人间的散修也不是少数。
可离阳却愈发沉默起来。
不知道处理了第多少个作恶的魔族时,林雪阳擦去了长剑上的魔血,对着胡默道:
“你说这些事情,萧雁青会知道么?”
胡默说:“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怎么,你想叫她一起来保卫人间?”
当时的林雪阳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岔开了话题。
又过了数月,胡默与林雪阳破获了一桩村落里的人魔共生案。
像离阳居里的那个村落一样,那里的魔族不断地从村落里抓人献祭,而被献祭的那只魔族修为很高,林雪阳与胡默联手才勉力将其诛杀。
看着地上大魔的尸体,胡默唇齿间翻涌着血气,说道:“找人族献祭,怪不得前些日子下村的村民还说这魔不过是个炼虚之境,这短短数日,我看与合体已是差不了多少了。”
而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林雪阳突然开口了。
他看着胡默,问道:“找人族献祭,修为便可一日千里。胡默,你说萧雁青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做的?”
他这话的语气古怪,胡默被他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便是否认:“怎么可能,萧雁青的根骨你我都知晓,她哪需要用到这些东西。”
林雪阳说:“可她的确是魔族,而且她的修为涨得也很快。我从未见过有一个人族,修炼的速度能有她那般。”
胡默张了张嘴,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弱了几分。
他说:“可是雁青应当不会做出来这种事。”
被林雪阳说服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日日同他待在一起,看得一样,听得一样,若是再叫他来上两句推波助澜的话,被林雪阳彻底说服,也不过就是事件问题而已。
胡默就是这样的。
等到他提剑,与林雪阳并肩,站在萧雁青对面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胡默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被离阳说服加入这场仙魔大战的,他只记得自己手中屠戮了许多的魔族,剑上的血腥气一日比一日浓重,他杀戮的动作也一日比一日麻木。
魔族有着劣根性,诛杀魔族,才能还给这天下一片净土。
胡默这样想着,杀掉了无数的魔族。
直到他和离阳杀到了萧雁青面前。
三人身后都堆满了尸体,有魔族的,还有数不清的人族修士。
萧雁青的红衣染了一层又一层的血,她眼眶通红,看着面前这两个从前的挚友,声音凄怆:
“你们、当真觉得我也是用那功法修炼的吗?”
不知为什么,在对上萧雁青泣血的眼神时,胡默的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唇瓣翕动,可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什么声音,旁边的林雪阳便已经拔了剑。
他看着萧雁青,语气平淡道:“雁青,多说无益,拔剑吧。”
剑光闪烁,林雪阳挥剑,招招都是杀招。
可萧雁青的修为实在太高,饶是过去了这么多年,林雪阳在她手下仍旧讨不到什么便宜。
眼看已经节节败退,林雪阳冲着怔愣在一旁的胡默大吼道:“愣着做什么,拔剑啊!”
胡默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长剑,还没回过来神,身体已经先一步地加入了战局。
有了胡默助阵,败势的一方变成了萧雁青。
三人打得天崩地裂,山败石穿。
终于,疲惫的萧雁青先露出了破绽,她手腕一松,被林雪阳抓住了漏洞。
转瞬之间,一剑穿心。
身后是诸多修士奔走相告的报喜声,林雪阳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唯有胡默看着萧雁青的尸体,脚下有些虚浮。
他看着林雪阳,问出了那一个本该在很久之前就该问出的问题:
“你真的觉得,当时的萧雁青,是用献祭人族的方式修炼的吗?”
林雪阳的脸上还洋溢着成功的笑容,闻言诧异不已,他转头看着胡默,问道:“这重要吗?”
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胡默看着自己滴血的长剑,明明是修为高超的剑修,可他此刻手却抖得连剑几乎都要拿不稳。
林雪阳已经走了,他带着那柄杀死了萧雁青的剑,与后面追随他的修士一同庆祝这一令人喜悦的消息。
胡默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咧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与一地的鲜血泥泞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这重要吗?
这竟然是,不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