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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落草为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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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好端端地行路,为何总有人来吆五喝六?”许忆寒厉声道,“你又是何人?”
“打扰!”领头一人抱拳道,“姑娘想必也听说了,有梁姓贼子屠灭门派,为祸江湖,身材相貌与姑娘身侧之人颇为相似。在下想请他前去一叙。”
许忆寒一把掀下了梁衍的斗笠,冷冷道:“可瞧清楚了?”
“为脱罪名,他自毁容貌也未可知。”领头之人道。一句话,钝钝打到了许忆寒的心里。
“所有长得和那人相像的,你们都要抓回去不成?”许忆寒冷笑一声,道,“不知阁下寻到多少那姓梁的了?凑够一百,我请你们吃酒。”
另有一人驱马上前,喝道:“你胡说些什么?如果不是,我们自然会放了他!”
许忆寒挡在梁衍身前,催他快走,那人却无动于衷。
今日见到他,许忆寒不知碰到了多少个闷钉子,她一掌伸在背后,推出一阵劲风,却被那堵墙一把钳住了手。
好啊!许忆寒气极,你一心要死是么?
领头之人猛地抬起手臂,众人冲出。最前方的两人牵着一条绊腿的铁索,中间的大多持棍,最后四人揽着一张铁网。那铁索的两人施展轻功,跃至两人身后,人声混乱,脚步声,呼喝声,将他们包围其中。
眼看那大网从四面八方向两人笼罩而来,梁衍忽然短短啸了一声。
紧接着,无数只羽箭从更远的四周发射而来,如同流星一般。伴随着不少人中箭倒地的沉闷声响,金属大网也应声落地。有一人坐骑受惊,将他扬了出去,他用棍在地上猛地一撑,跃进了那箭雨射不到的圈子。那人双手持棍,朝梁衍的脖颈处斜劈下来,许忆寒眼疾手快,右足勾起地上一只羽箭,握在手里,手腕微一送力,眨眼间便射中了那人大腿。
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齐眉棍也不由脱手,梁衍伸手接住了棍子,往身侧一立,将齐眉棍深深按进了土里。箭声停了,许忆寒环顾四周,恍然发现山林已至。
梁衍松开了她的手。
他竟有所安排?许忆寒一惊。
前来抓捕梁衍的人大多都受了伤,几人躲过一劫,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那领头之人猛地拔下左臂之箭,倒钩扯出一大块皮肉,鲜血翻涌,却是连哼都没哼一声。他快速包扎了左臂,冷声道:“敢问阁下何人?在此处安排了人,是想要伏击我们不成?”
“在下姓梁,单名一个衍字。”梁衍道。
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揭了一张薄薄的面皮下来。众人皆是一惊。
“果然是你。”那人道,“尽用些为人不齿的手段,除了你姓梁的还有谁?”
“我也不想让你这样认得我,可惜实在没有办法。”梁衍笑了一声,道,“阁下可是珏山派黎廷?”
“你想怎样?”黎廷面色苍白,气势却是不减,道,“想再使什么诡计么?我黎廷今日倒霉,只恨栽在了你的手里。要杀要剐,请随意!”
“谁说要杀你了?”梁衍道,“你不是要到司阳山去么?武林大会就在后日,是也不是?你告诉所有人,告诉李青燃,别花心思来找我了,两天之后,我亲自去找你们。”
“你想做什么?”黎廷怒道,“你既改姓入了江湖,为何还替那季思誉效力?武林一脉,死的人还少么?你——”
“闭嘴!”梁衍打断了他,道:“你听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同我没有半点干系,是有人故意作乱。听清楚了么?”
“我数十下,”梁衍猛地抓起一人,一手掐住他的后脖颈,道,“赶紧跑回去给他们送信,不然——”
他稍一使力,那人身体一抖,黎廷大喊,“你做什么?快把他放下!”
“十。”梁衍道,“九,八……”
黎廷调转马头,一夹马肚,带着一众人驰向远处。梁衍松手,那人跌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几步,站起身来,飞快地跑远了去。
山丘草丛中,还有身后的山林中,这时走出来十几个人。
“门主。”一人上前,朝他拱了拱手,道。
那人麦色面孔,眉目沧桑,好似饱经了风霜。鼻梁从中断了一截,倘若复原回去,定也是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眉毛浓黑,直扫入鬓角里去,左侧眉尾却又被类似于刀砍斧凿的痕迹遮盖了。
“多谢徐兄。”梁衍道。
“这位是——许姑娘?”那人朝许忆寒笑笑,道,“弟兄们听说你去接嫂嫂,老早就在山下等,许姑娘生得这样美,和你站一块,果真是一对佳人!”
“天地门——徐还北,徐兄。”梁衍介绍道。
许忆寒一惊。天地门,岂不是土匪帮?
“怎么不早说。”她悄声道。下意识捏了那人的腰一把。捏不动,又莫名有些委屈。
“我——”梁衍话语一顿,道,“我怕你不高兴。”
又不高兴什么?许忆寒瞅了他一眼。梁衍目光躲闪,两人视线猛地相接,竟有些受伤的意味在那人眼睛里面。
这家伙一天天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几人举着火把照路,梁衍牵着她的手,徐还北走在另一侧。火光摇动脚下的树影。许忆寒踏在暗色松软的土地上,感觉像在做梦。山上所有人都有一种粗糙的凶蛮气息。营地露天,居处是山洞和几个临时支起来的大帐。野物驾在火上,热油滴下去,溅在火上,发出悦耳的呲呲声响。
众人饮酒吃肉,呼喊着欢迎许忆寒。笑声闹声,从来没有停息过。梁衍喝了不少酒,有时凑近和许忆寒讲话,会有一股淡淡的酒气弥漫过来。
这些个汉子们互相开着荤玩笑,对许忆寒却毕恭毕敬的。甚至不怎和她说话。她随意问了身旁一人几句,那人也是尽可能简短的回答,话语急促,倒显得有些结巴。
约莫已深夜了,他站起来,朗声说道:“大家今日都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罢!明日拔营,去司阳山。”
语音洪亮,中气十足,盖过了一切喧闹。梁衍带着许忆寒进了一处帐篷,里面立着火把,正中铺着几张动物皮毛。尽力装饰过了,又实在简陋。
“你怎么和天地门……走到一处了?”许忆寒躺在地上,盖了一层薄毯。乌黑的头发披散开来,洒入雪白带着黑斑的毛皮中。梁衍坐在一旁,捡起一缕发丝,在指间轻转。
“我去泗梁一趟,就是为了找他们。”梁衍道。他呼吸间依旧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也有些松散,隐约瞧见女子眉头轻蹙,他伸手覆了上去,想将那处抚平。
许忆寒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梁衍道:“我现在告诉你。”
他手掌粗糙,触上她的皮肤,倒像被老虎舔过一般。许忆寒转头,躲开了他的手。梁衍轻轻叹了一口气,零零碎碎给她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他讲述了自己与天地门首领徐雁南比武,那人死在他的刀下。这徐还北便是那徐雁南的同胞兄弟,亲手从随行之人手中接过了兄长的骨灰。
“他们竟不恨你?”
“雁南兄身处绿林,却是武痴。”梁衍道,“我打得过他,他是服气的,他手下那些人大概也是如此。比武台上,本不必要死要活,也不必有什么仇恨。奈何人人以死生为一条,豁出性命,也要争那一口气。有时候——”
“旁人有时会接受不了。亲人爱人,兄弟朋友。”
梁衍细细地同许忆寒讲了一番徐雁南的招式,后者开始听的津津有味,随后困意上涌,眼皮不由得耷拉下来。梁衍及时地停下,开始讲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许忆寒打了个哈欠,精神许多。
“我想来想去,江湖之中,可能只有天地门会愿意帮我。所以我到了泗梁,上山去寻他们。”梁衍道,“我去的那日,兄弟们还在给徐雁南服丧。有人认得我,我本以为他会叫嚷。天地门都是些铁铮铮的汉子,一时激动,免不了动刀动枪。”
“他没有那样做。”梁衍道,“他看见我,还挺高兴的。他将我引荐给门主徐兄。徐兄带我进了灵堂,给雁南兄敬酒上了香。我说明来意,他愿意相助,依旧有人不服。我同他们打了一场。”
“最后做了门主。”梁衍笑了一声,道,“徐兄愿意让位与我,弟兄们心中坦荡,输了赢了,也不留怨气。行了礼,又拜了祖先,我——我就这样落了草。”
“我打得过他们,所以他们信我说的话。”梁衍道,“也只有他们,什么都不知情,却愿意信我说的话。”
“土匪你可还会喜欢?”
“喜欢。”许忆寒道,“不过我不喜欢你戴那张怪脸。”
“那往后便用真面目,有什么打紧?”梁衍笑道。他将那面皮从怀中拿了出来,远远抛进了火堆。一股黑烟蓦地升起。
他笑得爽朗,同那些人待了几日,举手投足间也变得豪放了些。下巴上生了青色的胡茬,本是憔悴之貌,却令他的风采只增不减。神色庄严,倒像是真正成熟了的青年。
“一切都会好的。”许忆寒保证道。一眼望进那双清亮的眼眸,她的心忽然变得无比柔软。
“我不想承季思誉的情。”梁衍忽道,“那些人说的没错,我同他之间,本就有勾结之罪,何苦再去落实了它?”
许忆寒叹了一口气,不再强求。两人很快睡下了,梁衍少见地做了梦。
梦里回到了几年前。同一个少年,几次三番的道:“我不想去双清山!”
今日这般坚持,可同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