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万事屋》林逸之

6、第 6 章

　　何兴平忽然撇开视线，不再固定到伍河清身上。他的脸上还是之前那样冷硬的表情，只是此刻又多增添了点别的东西。

　　猜疑、揣测、不可置信。

　　灵能局，能查到这般地步？

　　何凉长女年幼时生了一场大病，死了。长子也紧随其后。原配妻子受不住打击，从此以后疯疯癫癫地，也没过多久香消玉殒。

　　这是“事实”，任谁来查结果都一样。

　　只不过……

　　过了一会，伍河清哈哈一笑，拍着衣袖站起身，说道：“哎，那成。今日咱们就聊这么多，之后要是有情况，我还会再来。希望到时候何家主不要太见外——走了！”

　　等到他快要走到门口，身后一直沉默着的何兴平突然开口说道：

　　“伍先生孤身来访，还和我说这么多……何家要是不盛情款待一下，那就真是有失礼数了。不如您留下来，咱们好好喝一杯，让我这个糟老头好生叙叙旧。”

　　空气似乎开始变得黏腻，有些无形的东西暗中缠上伍河清的手脚。然而到下一刻，门前那个人仅仅只是甩袖转身，加诸到他身上的禁锢就悄然飞散。

　　他爽朗地开口笑道：

　　“不必了，咱们都是大忙人，这种应酬少一点是一点。何老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有机会，咱们下次再聊——”

　　“再会！”

　　看着伍河清离去的背影，何兴平把自己的手指捏得吱嘎作响。一旁为伍河清通报过的年轻人，缓步走到家主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便被何兴平一掌拍跪在地上。

　　年轻人的嘴角开裂，血液顺着伤口慢慢下滑，吸引了些躁动不安的东西。察觉到自己被无数双眼睛盯住，年轻人只觉头皮发麻，心肺豁然凉了半截。

　　但他却不敢动，害怕正处于暴怒中的何兴平，会不会顺手取了自己的性命。

　　伍河清的到来是一个警告。

　　灵能局抓了何凉，那么就一定能从对方口中套出情报。纵使何凉宁死不屈，灵能局也不会轻易放过其本家。

　　一想到这，何兴平稍微平复了一些的怒火便再一次腾起。

　　从今往后，何家必须夹着尾巴做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做错，再一次吸引到上面人的目光——

　　砰！

　　梨木案几被砸出一个凹陷。何兴平淡淡地抬起手，起身走出厅室。

　　年轻人被吓得浑身一颤，忍不住抬头瞟了一眼。他看到家主脸上突起了几根青筋，并且正随着心脏有规律地跳动。

　　强烈的压抑感让他喘不过气，只好立刻低下头。等到何兴平走远一些，年轻人才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逃也似地离开。

　　在两人及仆从们相继离去后，本该空一人的厅堂内，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像是有人撞了什么，空气出现一瞬间的寂静。然后不过一秒，那些声音便又立刻回来、并且变得更加强烈。

　　它们在低语着什么，有些痴迷、有些疯狂，近乎沉醉地围绕在年轻人跪坐过的地方，伸出长长的指爪，在空气中抓取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轰地一声，聚集成团的灵骤然间炸开。那些诡异的东西尖叫着四散奔逃，只在空气中留下几缕浅淡的痕迹。这些痕迹也不过两三秒就消散无踪，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存在过一样。

　　在一切安静之后，一个瘦长的身影从厅室内的幕账后走出。他神情阴郁，紧闭着嘴唇，眉眼形貌与何凉极为相似。

　　艳阳天。

　　原本今日是叶筠和玉风澜约好外出游玩的日子。结果在叶筠来约定的当天，正好撞上辛满的事。又因为灵能局需要玉风澜的协助，外出计划就只能往后拖延。

　　叶筠抱着诡青递过来的一杯冷饮，坐在院后的藤椅上，一脸幽怨。

　　“你到方城开店那段时间，是我赶上一堆事，脱不开身。现在我闲下来了，结果你又开始忙起来——天哪，还有没有道理。”

　　“不好意思嘛，世事难料。”玉风澜把叶筠的遮阳帽盖在对方头上，以免阳光将其晒到。

　　叶筠扯了扯嘴角，把帽子扶正。

　　两人在高中认识，到如今至少有十年。玉老板高中毕业后直接出国，在外面飘了九年。

　　这九年间，叶筠从一个乖巧懂事的邻家女孩，变成了一个张扬肆意的性感大姐姐；而玉风澜，则从一个清冷孤僻的少年人，变成了现在这个神秘莫测的妖怪屋老板。

　　当初得知玉风澜要回国，叶筠百般怂恿，把对方拐到了方城。玉老板也欣然同意，还让叶筠帮忙找了一个合适的店铺。

　　两人聊了没多久，店铺里在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正在正厅里收拾货架的诡青，在听到声音后便立刻隐遁起来。

　　虽然没有灵视的普通人，无法轻易看见妖灵的存在，但诡青早已养成习惯，遇事不决先隐遁，要是恰巧撞见灵感高的，可能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进门不见人，先遇一只鬼……这得是多强的内心才不会尖叫出来？

　　林知推门而入，看见铺子里没人，立刻高声呼喊道：“玉老板——”

　　“后院儿——”

　　应答声从旁边的一道小门处传来。

　　叶筠朝后瞥了一眼，随后对身旁的人说：“那我去找诡青玩，你们聊。”

　　“好。”

　　说完，一身夏日海滨着装的女人，端着冷饮杯子站起来，转身朝正厅走去。恰好林知也朝后院走来，两人在走廊处碰上面，互相寒暄之后错身离开。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林知到后院藤椅上坐下，脸上表情笑嘻嘻。

　　玉风澜瞥了他一眼，语气凉凉：“是啊，你不该来的，快回去吧。”

　　“嘿，我还有正事没说呢，您怎么就赶人。”

　　玉风澜没接话，只是表情淡淡地看着对方。

　　林知笑了笑，没太在意。

　　“是这样，何凉的事情我们查得差不多了。”

　　距离何凉被抓又过了两天。在此期间，何氏本家又经过几番敲打，行事老实许多、显得很配合。

　　按照何凉的供述，庞同甫是他发展来的下线。毕竟有些事不能让何家人亲自出手、这也是为安全考虑——就好比这一次。

　　何凉得知北山有灵泉的消息，暗中查探一番，发现卫家人先行下手，在灵泉附近搞起了施工工地。

　　何卫两家作为世仇，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彼此吃瘪。何凉为了在何氏本家挣点地位，故意找到庞同甫，暗中给予对方好处，要求其想办法搞黄卫家的计划。

　　在利益的诱惑下，庞同甫可谓尽职尽责。他不仅找了辛满这个街头混混，还通过各种手段对工地进行举报。

　　辛满也是个混不吝的主，闹事闹到最后发展成私怨。一朝得了非凡之力的混子，怎么可能轻易压得住怒火？于是自觉超凡的辛满摸到了王仁德的住处、想找回些面子，结果果不其然闹出了人命。

　　杀人后，辛满先是找到庞同甫商议对策。结果庞同甫看到辛满浑身血迹，便翻脸不认。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辛满又找上青石巷里的万家灯火。

　　可能是辛满缠得紧，庞同甫就给他指了条路。

　　万家灯火现在小有名气，一些灵知者知道也很正常。

　　与此同时，灵能局发现王仁德的异常死亡，立即在全城展开排查。林知优先到万家灯火寻求玉老板的协助，就恰好撞到辛满送上门来。

　　“嗯，然后呢？”玉风澜给林知递过一杯水，问道。

　　林知道了声谢，喝下茶水润润嗓子，继续说：“何凉承认庞同甫和辛满是自己杀的……你不是在他们家抓到一个‘小姑娘’嘛，那两人就是被她弄死的。”

　　“是么？”玉风澜不置可否。虽然灵气相似，但终归有些不同。

　　“哎，”林知也提高了声音，说，“我们也觉得不对劲。”

　　那女孩是何凉的第一个孩子，何筱雯。她七岁时生了场重病，没救活。何凉说自己爱女心切，想方设法要把人留下来。

　　在一片盲头乱转时，何凉偶然得到个旁门左道的法子，说能够留下已逝之人的灵魂。

　　何凉没多犹豫，按照指示一步步将仪式布置到最后。结果到了最后关头，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祭坛崩毁、灵气反噬，何凉丢失了前后数天的诸多记忆，女儿也变成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小女孩现在处于灵能局的管控中，除了最初时张牙舞爪地胡闹过一遍，之后都安安静静地，活像一个精致的人偶——完全不像推测中那样，有着强烈的嗜杀性。

　　灵能局虽然觉得凶手有蹊跷，但是线索不足；何凉供认不讳，何家那边也查不出更多东西。

　　像何凉这样的旁支，还能借着一个由头强行调查一遍。但要是碰上氏族本家，灵能局在不掌握充分证据之前，是没有办法强行与之冲突的。

　　何凉除了认罪之外，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何凉的家人、保姆、司机，都是一群普通人，问不出有价值的东西。

　　于是现在唯一能成为突破口的，就只剩下了不人不鬼的何筱雯。

　　“可惜这闺女沟通不了啊。”林知哀叹一声，脸色纠结。

　　玉风澜在一旁看着林知的表情，幽幽问道：“所以你找我，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