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志·帝阙春深》叶深水

64、第 64 章

　　宇文懿不动声色，向宇文昭问道：“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怎么发现那里有兵马驻扎？”
　　宇文昭脸上一红，小声答道：“孩儿……孩儿今天陪着陛下去骑马，谁知那匹马跑得太快了，一口气就冲出几百里，回来的时候我想抄近路，无意中发现山坳里有火光，很像是营中点燃的篝火，我觉得奇怪，就过去查探一番。”
　　宇文时问道：“查出什么没有？他们有多少人？是哪里的兵马？”
　　宇文昭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戒备很严，第一道暗哨就把我拦下了，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从篝火的数量上来看，那个营盘里至少有五六千人马。”
　　宇文时偷偷向父亲瞧了一眼，见他面色平静，拈须沉吟，心知此事必有重大牵连，只是不好当着昭儿的面明言，于是继续发问：“你看见他们的认军旗没有？兵卒穿的什么衣甲？说话是哪里口音？”
　　宇文昭一只手托着下颌，一边仔细回忆一边答道：“认军旗我没看见，因为当时天已经黑了，相隔又远，那个暗哨穿的是轻纹甲，口音嘛，似乎是北地郡一带的。”
　　宇文时听了，默不作声，暗中却在头脑中将各地兵马逐一排查，想找出些有用的线索。但是宇文昭所说的特征实在有限，他寻思了半晌，依旧毫无头绪，于是望着父亲，微微摇了摇头。
　　宇文懿察言观色，已知其意，若无其事地说道：“也许是附近驻军轮流换防，还没来得及上报兵马司。这种事以前也经常发生，不要紧，明日叫人一查就清楚了。”
　　宇文昭皱眉道：“我看不像。那些人鬼鬼祟祟的，防守异常严密，我虽然没查问出什么消息，可是离开以后不久，他们就发觉不对劲了，立刻派出一队人马追杀，幸亏超光跑得快，不然我今天就见不着父亲和大哥了……”
　　“昭儿！”宇文时在旁边喝止道：“不准胡说！当着父亲的面，你也敢信口开河？不怕他为你白白担忧吗？”
　　宇文昭自知失言，连忙伸手按住了嘴巴。
　　明晃晃的烛光下，只见他指缝间有一道细长血迹，沿着手背蜿蜒而下，颜色暗红，已经干涸了。
　　宇文懿早就瞧见，却并不过问。他对儿子的期望极高，平日从不假以辞色，威严远大于溺爱。长子跟随他在军中效力，经常冲锋陷阵，有一次腿上中箭，也不敢和父亲说，硬是咬牙撑到回营，宇文懿还是看到他走路一瘸一拐，问了以后才知道。宇文昭从小好动，难免磕磕碰碰，身上经常带着些小痛小伤，宇文懿还特地吩咐过，不准府里的下人们大惊小怪，反正流点血又不会死。
　　倒是宇文时忍不住，关切地问弟弟：“昭儿，你的手怎么了？什么时候受的伤？”
　　宇文昭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喂高睿饮血时自己咬的伤口，连忙把那只手藏到背后，掩饰道：“没什么，不小心擦破了点皮。”
　　宇文时还以为他是逃命时受的伤，轻哼了一声，斥道：“你也太鲁莽了。若是追兵不管不顾，随便放一阵乱箭，只怕你早就成了刺猬。真是胡闹！”
　　宇文昭笑道：“哥哥，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放箭？不过想射中我还差了点准头——对了！”他忽然想起那个能够一发双箭的高手，顿时精神振奋，左手握拳，在右手掌中一击，眼睛闪闪发亮，问道：“哥哥，你知道各路兵马的神射手中，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一发双箭，从不落空？”
　　宇文时奇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因为追兵里正好有这样的人才。”宇文懿说道，“这倒是条线索，可以去查查看。”
　　宇文时心说，这样查找未必能有什么结果，军中备案又不可能把所有神射手的名字都登记造册，万一此人正好被遗漏了，岂不是白费力气。
　　却听宇文昭得意地附和道：“父亲说的是。那些人一心想要杀我，所以派出这样的高手，谁知却因此而泄露了行藏。正所谓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宇文时瞪了弟弟一眼，说道：“行了！别自吹自擂了，这回你闯的祸可也不小，害得大家虚惊一场，你能完好无缺地回来，是你命大。”
　　宇文懿点了点头，说道：“昭儿，你知错了吗？”
　　这句话通常都是他打算处罚儿子的信号。
　　宇文昭平时一听到父亲问出这句话，都是马上乖乖跪下，认打认罚，不敢有半句违拗。可是今天不同以往，他转脸望着哥哥，眼神中流露出期待的神色，等他替自己说话。
　　宇文时察知其意，叹了口气，向宇文懿说道：“父亲，我们回来时，陛下特意叮嘱，请您这次饶了昭儿，不可惩罚他。”
　　宇文懿闻言，微露诧异神色，想不到皇帝竟然纡尊降贵，亲自替儿子向自己求情，这个面子可真是有天那么大。宇文懿瞄了垂手侍立的次子一眼，原本打算对他加以惩戒，可是现在也不能不买皇帝的账。他捋须微笑，放缓了语气说道：“既然如此，昭儿，你去吧。”
　　宇文昭刚才看到父亲面若寒霜的表情，原以为这番准定要吃些苦头了，不免心生畏惧，谁知听完大哥转述高睿的话，父亲竟然和颜悦色地放过了自己，顿时喜出望外，恭声说道：“孩儿知错了。以后决不再犯，多谢父亲宽宥。”
　　宇文懿笑道：“谢我做什么？为父既是臣子，陛下的诏命自当遵从。你该去谢陛下才是。不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哄得他高兴就好。”
　　宇文昭听出父亲在说反话，连忙应道：“孩儿以后不敢了。父亲和哥哥是陛下的臣子，孩儿亦是陛下的臣子，陛下一人身系社稷黎民，今后孩儿定当以陛下的安危为重，绝不再任性胡闹。”
　　宇文懿见他顷刻之间，已经痛加反省，如此敏捷颖悟，难能可贵，心中一喜，也就不再计较了，袍袖一拂，重新回到桌案前批阅公文。
　　宇文昭向父亲躬身行礼告退。低下头时，想起今日多亏有高睿说情，才能侥幸免去被罚，脸上忍不住浮出笑意。虽然嘴上说不再胡闹，心中却在暗暗盘算，要怎么样出个新奇主意，让他也高兴一番，以酬此情。

　　宇文时看着弟弟退出书房，在父亲书案前坐下，说道：“父亲，刚才昭儿所言……”
　　宇文懿竖起手掌，止住了他的话头。随即用手指蘸了琉璃笔洗中的清水，在桌上写起字来。他很快写完一行，只寥寥数字，待宇文时看过之后，立刻抹去，消灭痕迹。
　　宇文时知道父亲此举是怕泄露机密，他们父子二人以前在军中商议要务，为防有人偷听，经常以这种方式交谈，于是也蘸了水，以指代笔作答。
　　父子二人商谈许久，却全然毫无声息，有时宇文懿刚写完问话，宇文时马上就能给出答案，有时却需要加以思索，方才审慎落笔。显然他们所议之事，不仅关系重大，而且其中牵涉颇广，头绪繁多。
　　过了半晌，宇文懿问完话，停手不写，望着案头摆放的银莲花瓣底座烛台，凝神苦思。宇文时知道父亲正在权衡决断，在一旁肃然端坐，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呼吸的声音稍稍粗重，打断了父亲的思路。
　　书房外竹影婆娑，随风轻摇，偶尔有一两根枝条敲打在窗扇上，更添寂静之感。
　　宇文懿默思良久，忽然长身而起，喟叹一声，在书房中背着手来回踱步。
　　宇文时知道父亲必然有什么苦衷，否则也不至于让他如此为难，掐着手指盘算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父亲，您是担心这件事我们没有必赢的把握吗？”
　　宇文懿停下脚步，望着儿子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宇文时颇为不解，问道：“那您为什么……”
　　宇文懿唇角微动，脸上的表情几乎让宇文时以为那是一个无法觉察的笑容。
　　“时儿，在你看来，为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问得也很笼统，宇文时立时张口结舌，难以作答。虽然他和父亲朝夕相处，有时候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虽然他心里时常会想到很多能够形容父亲的词语，似乎随时都可以像炽热的岩浆一样喷涌出来；但是若要在一时半刻之间找出几个最合适的来，竟然无从下手。
　　宇文懿察言观色，已知其故，摆了摆手，说道：“不要你打叠腹稿称颂赞誉老父，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答‘是’或者‘不是’。”
　　“恕儿子愚钝，”宇文时拱手说道，“还请父亲明示。”
　　宇文懿问道：“时儿，你觉得为父是一个过分谨慎的人吗？”
　　“不，”宇文时立即应道，“您不是。”
　　宇文懿微微一笑，反问道：“为什么不是？”

作者有话说

　　卡着12点来更文，以免我变成小狗~~o(>_<)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