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志·帝阙春深》叶深水

63、第 63 章

　　他用的虽然是商量的语气，却不容人拒绝，杜简甚是圆滑，见他主动承担了寻人的责任，当即应允下来，说道：“如此最好，只是偏劳宇文大人了。”
　　常平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见杜简这般态度，也同意了。
　　宇文时向二人拱手道别，转身出了大门，吩咐自己带来的亲兵，一半人沿路打探消息，看是否有人见过一匹跑得很快的白马，背上应该有两个人；另一半人却守在群牧司外面，不准任何人擅自出入。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太仆寺养的御马被盗，目前正在查找。
　　他在二门内踱来踱去，考虑可能出现的各种后果以及应对措施。不久，派出去的亲兵陆续来报，街市上的确曾经有人见过一匹白马，驮着两个人，跑得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都没来得及看清马背上的人长什么样。
　　宇文时将各处回报的消息在脑海中一点点串起来，发现弟弟骑着那匹马出了北门，然后就没了踪迹。他有些暗自庆幸，好在昭儿没有和皇帝在城里招摇过市，另一方面反而更加担忧起来，生怕他们在城外遇到什么危险。虽说宇文时对弟弟的能耐一向引以为豪，可是事到临头，总也放心不下，再加上又多了个高睿在旁边，帮忙肯定指望不上，他只要别碍手碍脚地添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宇文时一直等到酉时，弟弟和皇帝仍然踪影全无，虽说他向来沉得住气，也不免焦躁起来，决定带着一半亲兵到北城门守候。又怕宇文昭回来的时候改走其他城门，派人去各处打过招呼，若是见到宇文大将军的二公子，千万要放他进城。
　　宇文时一番周密布置，煞费苦心，总算没有白费，正好在北门把弟弟堵个正着。
　　宇文昭看到哥哥从城楼上一步步走下来，心知他在这里出现，绝非偶然，必定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反而假装若无其事地迎上前去，问道：“哥，你怎么在这儿？顺路过来巡城吗？”
　　宇文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见弟弟安然无恙，放下一大半心思，压低声音喝道：“你还好意思问我？父亲刚刚教训过你，还不思悔过，一转眼又捅这么大的漏子！”
　　宇文昭一门心思想缠住哥哥，好让高睿赶紧冲进城门，拉着哥哥的手走到角落里，笑道：“哥，你都知道啦？一定是杜简那家伙给你通风报信，对不对？我不过是骑着马出城逛逛，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宇文时斥道：“少废话！我问你，陛下在哪儿？杜简说你带着他一起骑马走了，怎么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宇文昭只想拖延时间，故意吞吞吐吐地答道：“陛下么……他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蓦地里身后传来马蹄得得之声，高睿骑着超光缓缓而来，停在城门正前方，朗声说道：“朕在这里！”
　　宇文时早就望见了他，连忙撇开弟弟的纠缠，跑到马前跪迎圣驾。反正以后再和昭儿算账也不迟。
　　宇文昭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也跟着跪下了。他原本是打算进城以后，在高睿回宫前，再找个机会和他亲热一番，现在看来，全都化作泡影了。
　　高睿也不下马，只是虚抬右手，吩咐道：“卿且平身。”仪态端凝，举止庄肃，和刚才跟宇文昭在一起时简直判若两人。
　　宇文时向他叩拜行礼，说道：“臣司隶营中郎将宇文时，请旨奉陛下还大内。”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请求陛下允许我送您回家。
　　高睿微微颔首，只说了一个字：“准。”见宇文昭跪在哥哥身后，正偷偷抬起眼睛看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万般不舍的神情，不由得心肠顿时软了，又补充一句：“子尚，你也过来。”
　　宇文昭站起身，冲着他露出开心的笑容。高睿本来也想还他一笑，可是现在有外人在场，不免觉得忸怩，只笑了一半，随即咬住下唇，掩饰过去。
　　这般两情相悦、欲语还休的光景，尽数落入宇文时眼里，以他的机警敏锐，又岂能瞒得过去？
　　宇文时觉得从心底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不，不，世界上任何一种疼痛，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嫉妒，悔恨，失意，悲伤，懊恼，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互相交织，混杂在一起，像是狂暴的旋风，将他席卷进去，践踏切割，最后又撕成了无数碎片。
　　宇文时双腿钉在原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任凭满腔恨意疯狂滋长。直到宇文昭轻轻推了他一下，有些奇怪地问道：“哥，你怎么了？为什么站在这里发呆？”
　　宇文时从恍惚中回神，弟弟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他奇怪自己在这个时候竟然能还能笑得出来，而且笑得那么轻松自在，让人根本想象不到刚才他的脑海中至少在同时考虑七八种弑君的念头。
　　“没什么，我见到陛下能够平安归来，实在是太高兴了。”
　　宇文昭知道过去的半天时间，哥哥肯定在替自己忧愁烦恼，他肩上担着偌大风险，可是自己却因为一时兴起，就带着高睿跑出城外，尽情逍遥快活，心下升起一股愧疚之意，低了头说道：“哥，今天这件事情都是我的错，你要怎么罚我都行，以后我一定乖乖听你的话。”
　　宇文时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道：“你每次闯了祸，都说以后会听我的话，又有哪一次当真了？这件事情父亲暂时还不知道，但是我也不能帮你瞒着，你回家等着被父亲责罚吧。”说完转身离开，走在前面引导高睿入城。
　　宇文昭碰了个钉子，心中惴惴不安，垂头丧气地跟在他们后面。

　　宇文时很有先见之明，在城堞上一看到弟弟，立刻派人飞马报信给常平，让他们回宫准备迎驾。
　　高睿在宫门前下了马，步辇已经等在那里。他指着超光对宇文昭说道：“子尚，朕曾经答应，如果你能驯服此马，就将它赐给你，你牵走吧。”
　　宇文昭依礼向他叩拜称谢。
　　高睿摆了摆手，又对宇文时说道：“子元，朕也答应过子尚，要代他向令尊求情，你回去以后转告令尊，就说朕今日很高兴，请他看在朕的面上，饶过子尚这一次。”
　　宇文时微微一怔，瞟了一眼弟弟，随即跪下，说道：“陛下有命，臣定当代为传达。”
　　高睿望着宇文昭，几乎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随即登上步辇，返回宫中。
　　宇文时也望了一眼弟弟，说道：“走吧，该回家了。你只顾在外面惹是生非，也不惦念家中父母高堂，让他们整日为你揪心，真是不孝。”
　　宇文昭拉着超光，从后面追上哥哥，它还在频频回望宫门，似乎舍不得和高睿分开。

　　回到府中，宇文昭先叫人牵了超光到马厩去，特地嘱咐这匹马是皇帝所赐，要精心饲养，每日洗刷饲喂，不得偷懒。
　　宇文时耐心听他一项项交代完了，说道：“你再磨蹭也没用，父亲正在书房等你，还是先去见他吧。”
　　“那正好，我本来还顾虑今天已经晚了，想等到明天再向父亲请罪。既然这样，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父亲讲，大哥你也来。”宇文昭转身拉起哥哥的手往听琴小筑走去，脚步匆匆，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宇文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宇文昭一脸郑重之色，也不像伪装，便和他一起去见父亲。
　　宇文懿下午已经从宫中得到消息，说是皇帝和次子去了太仆寺挑选马匹，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可是没过多久，又有消息说太仆寺御马走失，长子带兵封了群牧司，正在查找那匹马的下落。
　　他暗自思忖，这件事情必然和次子脱不了干系，也不知他又闯了什么祸，连做哥哥的也沉不住气了。
　　不过宇文懿对长子的处事决断很放心，有他亲自出面，应该能够妥善解决，所以虽然是在等儿子回家请罪，其实也没怎么看重，绝大部分心思还是在处理公文。
　　宇文昭向父亲行礼问安之后，先不忙请罪，从书架上找出一张京畿地形图，在桌案上铺开。
　　“父亲，大哥，今天我骑马出城，在外面发现一件怪事。”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某处位置，问道，“这里距离邺阳城大概有一百多里，什么时候设了兵马驻扎？为什么我不知道？”
　　宇文时立即抬头去看父亲，恰好宇文懿也向他望过去，父子二人视线一碰，然后不约而同微微摇头，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宇文懿不动声色，向宇文昭问道：“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怎么发现那里有兵马驻扎？”
　　宇文昭脸上一红，小声答道：“孩儿……孩儿今天陪着陛下去骑马，谁知那匹马跑得太快了，一口气就冲出几百里，回来的时候我想抄近路，无意中发现山坳里有火光，很像是营中点燃的篝火，我觉得奇怪，就过去查探一番。”
　　宇文时问道：“查出什么没有？他们有多少人？是哪里的兵马？”
　　宇文昭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戒备很严，第一道暗哨就把我拦下了，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从篝火的数量上来看，那个营盘里至少有五六千人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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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所有人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