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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山河 ...

  •   皇恩浩荡,准许了高孝珩回乡的上表,他带走的东西少之又少,就连春日的衣物也没有备下,只是用最厚软的衣料包裹着那支圆鼓鼓的乌黑坛子,护在怀中,只身上了马车。
      车夫也是齐人,另有二三随从,都是从前在安德王帐下御马或执戟的旧部,自然很是尽心。他们从城内架着小车,车夫总问:“县侯,可有不适?”
      孝珩跪坐着,感激道:“不必担忧,这一路,总是要辛苦你了。”
      大家都笑,有人说:“就算是还了晋阳城内,安德王封赏府库给我等戍卒的恩情吧。”
      孝珩垂头,看着怀中的五弟。
      出了长安内城,大道如青天,辽阔而平坦,延绵无尽向着家乡的方向。几个山东的汉子们才觉得畅快了,赶车的汉子哼着鲜卑的曲调,平实又悠扬的调子,勾动着人们的心绪。
      可这样悠远的曲子被中断了,几个随从都纷纷勒马,摁着佩刀,厉声问:“何人拦道?”
      迎面而来的也不过七八个武人,像是某位皇亲显贵的府兵,丛中走来一位器宇轩昂的贵人,眉目英挺肃然,双眸湛清,看着他们剑拔弩张的气势,也不生气,反而感到安心似的策马而前,朝着车中人温和道:“是我。
      孝珩没有说话。
      那人淡定地拨开横在面前的刀剑,朝他道:“我来送送你。”
      高孝珩朝他点头,想起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后清寒的日子里,他和十叔被关押着,由宇文宪带入长安城。
      两队人并做一队,一开始彼此都有些尴尬,不知道对面还有没有敌意。
      赶车的汉子觉得无聊,离外城还远呢,于是清了清嗓子,继续哼着方才的曲调。
      谁知,齐王府中的人也有会哼唱的,不由应和着车夫的清唱。
      相去不多时,两队人都沉浸在几人悠扬质朴的唱和声中。
      他们用粗糙的嗓音,唱着淳朴的鲜卑歌谣: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那是从怀朔六镇,大漠尽头,苍郁孤廓的阴山下,传来的烟火余响……
      日月更替,寒来暑往,人间匆匆几十年,聚散消亡,都在上苍的笼罩下,轮回更迭,分分合合,盛极而衰。
      北境割据动荡之下的硝烟,就在这样一曲长安郭外,黄昏悠然的敕勒余音中,悄然散去了。
      宇文宪策马缓行,见车内的高孝珩颇有怀伤,便问他:“想起了什么?”
      孝珩慨叹道:“没什么,只是从前听父亲谈起过,祖父从玉璧归来的故事。”
      宇文宪也顿生感叹,玉璧一战,高欢折戟,而韦孝宽名扬天下,此后,便是东西分裂,拉锯僵持。
      恰如此刻,成王败寇。
      高孝珩必定见识过他的祖父,何等英豪纵横。
      自己也见过韦孝宽,与他攀谈,方知此人世上英杰无二。
      他们都生在一个,英雄辈出,群雄逐鹿的时代,见证了一场盛大的传奇。
      世间多少痴男子,一生薄幸赴山河。

      驱车入荒野,大道朝着东面淡紫色的天际延展,一路望不见尽头,而西面,万里寥廓的天幕间,金乌落下,勾勒出长安城棱角分明的影子。
      行至渭水,众人下马稍作休整,宇文宪也立在车前,对他说:“我只能送到这里。”
      车上,孝珩的身姿微微倾斜,对他道:“我想去河边,取些水。”
      宇文宪了然,扶着他下车来,二人朝着河边走去。
      这样的季节,河水冰冷而清冽,倒映着两个修长的人影,纷纷扰扰。
      宇文宪问他:“方才我在一边骑马,你在车里垂头淡笑,为什么呢?”
      孝珩走在河滩上,晚霞之下,长河如练,他说:“没什么,只是看着你在人前做出不苟言笑的形容,想起了从前,和长恭出行时,他也是这样。”
      宇文宪暗想,好嘛,这个时候,倒把我当做弟弟来看,真无情。
      高孝珩寻得一处浅滩,弯腰,用皮革水囊浸在水中,手指也浸在水里,冻得通红。
      他身后,宇文宪环着胳膊,静静地等着他转身。
      孝珩感到差不多了,哆嗦着将水囊堵上,拎着,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摆走回石滩上,宇文宪在大石头上朝他伸手,把他拽上来,一个没忍住,拽进自己怀里。
      远远的,两边的随从还在闲谈,都没看向这边,四下只有两岸婆娑的树影。
      宇文宪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问他:“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对么。”
      孝珩点头:“是。”
      齐王生得高大,这会倒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实在想不通这里头的机缘际会,从前以为自己看得透彻,此时此刻,又是心乱如麻。
      他想怪四哥,不该让他去信都。
      高孝珩险些拿不住又沉又冷的水囊,晃荡之间,他说:“你看,那边……”
      宇文宪不疑有他,转头看去。
      天幕之间,朱红,深紫,青黑,层层相间,抹过几丝浅浅的云絮。
      “什么呢?”
      高孝珩轻轻推开了他,抬手指给他看。
      没有半轮明月嵌入的夜空中,竟然飒飒流动着,弧过几颗星辰。
      它们很是微弱,散乱的,零星地划过夜空,仿佛坠落进浩渺动荡的红尘。
      宇文宪看清了那些星星坠落的方向,自南向北,心头感到不安,皱着眉头,对孝珩说道:“走吧。”
      显然,高孝珩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他望着这个年纪与长恭相仿的鲜卑儿郎,想到这些时日二人独处时的推心之言,想到那日在宫中,隐约听见的,关于大周皇帝的起居传闻……心头怅然若失,“轰隆”一声,倾泻出一丝悲悯。
      他忍不住,对着宇文宪,真挚道:“保重。”
      宇文宪感到意外,疑惑地“嗯”了一声。
      初冬的郊野,薄暮而夜,在半明半暗的静谧之下,但听孝珩对他说:“齐王,外辱勘折戟,慎勿效兰陵。”
      他的眼睛,在久久的寂灭中,似乎又透出一点余光,是为了自己……宇文宪想着,不由倾身,试探着,用鼻尖去寻他的鼻梁。
      将吻未吻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惊呼:“看那!那是什么!”
      二人都惊醒似的,纷纷拉开距离,才发现,众人正对着星夜长空,发出声声惊叹。
      原来是无数坠落的碎星丛中,竟生生从大片大片的星河里,沁出两颗分外耀眼的流星,将其余的都衬得黯淡无光。
      两颗璀璨的星辰,并行而落,只在空中匆匆交汇刹那,而后各自分成,陨落在自己的一方红尘天地间。
      天地的尽头,一轮孤独的圆月,正从河源处,缓缓升起。

      十月,高孝珩自长安东归。
      同月,稽胡刘没铎自称皇帝,天子又诏齐王宪督赵王招等讨平之。

      这一战并不吃力,归来时,齐王与赵王策马交谈,七弟见他心事重重,便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五哥,别心烦了。这次我们得胜还,以后再有战事,我替你就是!”
      宇文宪瞧了他一眼,也不想打击七弟的热忱,笑着叹气:“好吧。”
      赵王见他终于展眉,便觉得鼓舞,又说:“五哥,你太谨慎了,居安思危,可也不必这样勤俭。”
      说罢,指了指他马鞍上的水囊,装饰简易几近单薄。
      宇文宪不语,似乎想起了谁,朝他投来一句:“从前那个太厚实了,保温还好,就是不便携带,所以送人了。”
      宇文招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一夹马腹,二人在原野上轻快地追逐了一路,见护卫没跟上来,七弟才说:“见了鬼,听闻有人向四哥推荐普六茹坚北讨……”
      老五闻言,皱眉,正色道:“谁。”
      七弟摇头:“尚不知,普六茹自从平齐归来,深居简出,一点把柄也摸不着。”
      宇文宪思量着,他们几人前后都向四哥谏言:普六茹坚相貌非常,恐非人下,请早除之。偏偏四哥不听,还有任用他为将,只可能,是北征心切……
      他不觉叹息。
      另一边,七弟停下马,与他商议:“扶持外戚,不过是对你我兄弟几人生了嫌隙……五哥……”
      齐王打断了他:“现下正是用人之际,这话只在我这里说便罢。”
      宇文招点头,又对着他摇头,用鲜卑语小声嘀咕:“毗贺突,安忍自保,非万全之策!”
      他见五哥神色倦怠,又换了个话题:“这几日总见你心神不宁。”
      宇文宪眉梢跳动,却摇头:“没有的事。”
      只不过,昨天夜里,他在梦中,听见笛子声音。
      那不是田园牧野间的闲笛,前朝有南边的文人,作下《思旧赋》,或许就是这样的笛音,悲切又急促,像是出征前夕,军旅中常听见的胡笳,芦笛。
      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醒来只觉得怅然若失,也记不清了。
      谁会在夜里,吹奏这样一曲别离的长笛,飘入他的梦中?
      或许只是军中,思乡的征夫吧。
      他心下错杂,扬鞭跃马,忽然越过七弟,朝着远处纵马而去。
      七弟在他身后大喊着:“五哥!等等我!”
      远山积雪,苍穹之下,青空和皑皑白雪堆叠起伏,天高地迥,本就是他们鲜卑儿郎,纵马驰骋的壮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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