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焦土之谋 ...

  •   皇宫,养心殿偏殿。
      子时过,寅时初。殿角的铜漏滴水声,在几乎凝滞的空气里,一声声敲在人心上,缓慢,清晰,催命一般。

      龙允珩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内殿的御榻上,只有胸腔极其微弱的起伏和喉间偶发的、令人心惊的痰鸣,证明那口维系龙体的气还在。太医令每隔半个时辰便蹑足进去,出来时,脸上的灰败便加深一层,对着太子和长公主的询问,只剩下摇头和“臣尽力”的套话,话里的未尽之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偏殿里的气氛,如同不断绷紧又找不到着力点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龙璟汐不再遮掩她的心思。她以“侍疾辛苦”为由,温言细语地将太子身边两个最老成持重的内侍“劝”去歇息,换上了几个面孔有些陌生的宦官。
      殿外侍卫换防的间隙变得短促,新调来的人中,许多身姿步伐透着行伍气息,与仲家渊源颇深的面孔也悄然增多。她甚至亲自捧了参茶,递给须发皆白的沈潭明,柔声劝道:“太师年高德劭,这般枯坐熬夜,万一有损贵体,反是国家之失。偏殿旁暖阁已备了软榻,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若有要事,本宫立刻遣人请您。”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面也给足了,沈潭明看了一眼低头垂泪的太子,又瞥了一眼闭目端坐的闻子胥,心中喟叹,只得颤巍巍起身,被长公主的人“恭敬”地搀扶了出去。
      其他人见此情形,更是噤若寒蝉。

      太子龙璟承对这些变化几乎毫无所觉。他全部的魂魄都系在生死未卜的父亲身上,又被这突遭巨变、兄长潜逃的恐惧攫住,像个溺水之人,只紧紧抓住身边的闻子胥这唯一的浮木。
      他蜷在宽大的座椅里,脸色青白,眼眶深陷,隔一会儿便要惶惑地看向闻子胥,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子胥,父皇会醒的,对吧?太医……太医是不是在骗我?外面……外面是不是出事了?三弟他……他真的要……”

      闻子胥始终坐在离太子不远不近的位置,脊背挺直如松,玄色朝服一丝不苟,唯有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泄露了连日来的心力交瘁。
      每一次太子惶恐发问,他便以平稳清晰的低声稍作安抚,言辞简洁却莫名能定人心神。更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眼帘微垂,仿佛在养神,但殿内每一丝空气的流动、每一次人员悄然的替换、每一道投向御榻方向的视线,都逃不过他那双看似闭合的眼睛。
      他腰间那枚天子玉佩,在殿内通明的烛火下,散发着恒定而温润的微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有着奇异的重量。

      当长公主的人试图接管偏殿与外界传递消息的渠道时,闻子胥甚至无需睁眼,只抬手轻抚了一下玉佩,淡淡一句:“陛下尚在,内外传递自有规制,勿要乱了章法,惊扰圣心。” 那为首的内侍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讪讪退下。当仲晴珠几次欲开口提及调兵或“非常之举”时,闻子胥目光平静地扫过去,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久经沙场的仲晴珠莫名将话头咽了回去。
      他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勉力维系着一触即溃的平衡。

      不过,眼前这平衡,全系于宫外那迟迟未至的消息上。

      每一次殿外传来稍显急促的脚步声,他置于膝上的手指便会几不可察地收紧一分;每一次铜漏的水滴声响起,都像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又敲击了一下。
      这无声的煎熬,远比唇枪舌剑更耗人心神,可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宫外,京城西市。
      油腻的早点气味还未升起,那间伪装成早点铺子的后院柴房里,此时正弥漫着血腥、汗水和紧张的气息。
      卫弛逸斜靠在冰冷的土墙边,脸色白得吓人,额上全是虚汗。肋下的伤口已被简单处理过,止血的药粉和紧缠的布条下,疼痛如同钝刀来回切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一名暗卫正在用烈酒替他擦拭手臂上另一道较浅的刀伤。
      青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后窗闪入,带来一身夜露的寒气。他目光扫过卫弛逸惨淡的脸色和染血的绷带,眉头都没动一下,径直走到那张充当桌面的破旧门板前。

      “说。”言简意赅。
      卫弛逸强打精神,用最简练的语言,从追踪山道痕迹开始,讲到矿洞中骇人的黑火油堆积和那些身着“新甲”、气息精悍的死士,讲到被发现的惊险、亡命引爆、洞口血战,最后,他颤抖着手,将那个染血的皮质囊袋掏出,把里面的绢帛和密信推到青梧面前。
      “……他标注了所有要害,粮仓、武库、水门、望火楼……”卫弛逸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和深入骨髓的寒意,“青梧先生,他不是要夺宫,他是要……把整个京城变成一片火海,烧光一切,然后踩着灰烬和尸骨上去!那些油,足够让半个京城烧上几天几夜!”
      青梧一言不发,快速展开绢帛,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标记。他又拿起那几封密信,苍月文字对他而言并非障碍。信上那些冰冷的命令,“火起为号”、“乱中取利”、“直抵中枢”、“定鼎靖难”……与眼前的图纸相互印证,拼凑出的图景令人脊背发凉。
      “焦土之谋……”青梧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他想用全城百姓的性命和祖宗的基业,给自己铺一条登天路!”他猛地抬头,“宫中情况?”
      “二公子传出的最后消息,陛下危殆,恐在旦夕。宫中已被长公主渗透甚深。”旁边一名负责联络的暗卫低声道。

      青梧闭目沉吟一瞬,再睁眼时已全是决断。他走到墙角,移开一个看似固定的破瓦罐,从墙根一个隐秘的凹槽里取出一套东西:一个巴掌大、机关精巧的防水铜筒,一叠薄如蝉翼的韧纸,一支细如发毫的墨笔。

      “时间紧迫,宫内外联络越来越难,这是最后、最快的渠道。”青梧语速极快,是对卫弛逸说,也是对自己下命令,“我说,你写。用‘地字三号’密语,只写核心:矿洞位置、黑火油存量估计、新甲死士约二十、目标永丰仓、西武库、皇城西南水门为最要。龙璟霖欲纵火焚城,趁乱夺宫。”
      卫弛逸忍痛坐直,接过笔。笔尖落在薄纸上,几乎无声。他按照青梧的口述,将那些惊心动魄的信息,浓缩成外人看来如同鬼画符般的几行密码。每一个符号落下,都仿佛有火光在纸背燃烧。
      写毕,青梧接过,仔细卷成细条,塞入铜筒,旋紧机关,确保滴水不透。
      “送‘暗河’。”他将其交给身旁一个身材格外瘦小精悍的暗卫。那暗卫接过,无声一礼,闪身没入柴房更深的阴影,那里有一处通往下水道的隐秘入口,所谓的“暗河”,是一条废弃多年的古老排水暗渠,出口直抵养心殿后苑。

      “你,”青梧转向卫弛逸,“带着绢帛和密信原件,立刻转移去‘三号点’。那里更隐蔽,也有药。现在各方势力必定都在全力搜捕你。”他又对另外几人下令,“调动我们能直接指挥的所有人手,分为两组。甲组,盯死永丰仓和西城武备库外围,观察有无异常人员、车辆进出,尤其注意运油、陶罐等物。乙组,分散探查绢帛上其他次要标记点,但切记,只远观,勿靠近,绝不可惊动对方,防止其狗急跳墙,提前引爆。”
      众人领命。

      “青梧先生,”卫弛逸被搀扶起来,急切地问,“我们如何接应子胥?龙璟霖的老巢……”
      “刘福后来又吐露一点,龙璟霖可能藏身西郊皇陵‘奉先卫’旧哨所,利用废弃陵墓密道。我已派人前去外围侦查。”青梧看着他,“你的任务是保住性命,保住这些证据。公子需要我们在宫外的眼睛和手脚,更需要你活着。一切,等公子指令。”
      卫弛逸重重点头,将染血的皮囊紧紧捂在怀中,在那名精悍暗卫的扶持下,从另一条暗道悄然离开。

      城外西郊,皇陵边缘一处早已废弃的“奉先卫”哨所地下。
      这里没有皇陵的肃穆庄严,只有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和土石气味,但被打扫得异常干净,通风也经过巧妙改造,火把光线稳定。

      龙璟霖脱去了象征身份的锦袍玉带,换上了一身毫无纹饰的深青色劲装,外罩灰鼠皮披风,站在一处稍高的石台上。台下火光摇曳,映照着数十张沉默或激动的脸。
      核心是约二十名身着暗沉“新甲”的死士,他们如石像般矗立,眼神空洞漠然,只有紧握兵器的手显示出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外围是三十几个形色各异的汉子,有的面带横肉眼露凶光,有的神色阴鸷心怀鬼胎,有的则是一脸麻木的亡命徒。这些都是他多年来用金钱、把柄或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网罗来的部下。角落里,那个卷发的苍月匠人正带着两个学徒,最后一次校准那些特制的引火装置和几罐“特制”黑火油。
      龙璟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没有了丝毫往日刻意营造的轻浮愚钝,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跳跃的、压抑不住的狂热。

      “……父皇病体沉疴,奸相擅权,闭塞宫闱,勾结外邦,意欲卖我龙国河山以自肥!”他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穿透力,“忠良遭戮,社稷倾危!我,璋王龙璟霖,身为太祖血脉,岂能坐视国贼毁我宗庙,岂能眼看京畿百姓沦为奸佞与外敌砧上之肉?!”
      他停顿,满意地看着下方那些被煽动得呼吸粗重、眼睛发红的乌合之众,继续用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道:“今夜,便是乾坤扭转之时!那些国贼,为掩盖罪行,必会封锁宫禁,甚至矫诏篡位!我等便是这朗朗乾坤下,第一道劈开黑暗的雷霆!我们要让这京城上下都看清楚,谁才是祸国殃民的豺狼,谁才是该承袭大统、拯万民于水火的真龙!”
      “一切皆已备妥,只待殿下号令!”一名“新甲”死士的头目单膝跪地,声音平板无波,却透着一股铁血之气。
      “甚好。”龙璟霖眼中厉芒一闪,“记住,信号便是宫中丧钟。一旦父皇驾崩,计划即刻发动!首要目标,夺取西城水门,控制武备库!然后,直驱皇城,清君侧,正朝纲!”

      他走下石台,来到那苍月匠人面前,用流利的苍月语低声问:“‘厚礼’可都备齐了?”
      苍月匠人抬起头,咧开嘴,露出被药剂熏染得发黄的牙齿,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殿下放心,足够为您的新朝登基大典,献上最‘辉煌’的焰火。”

      龙璟霖点点头,转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土层和石壁,投向了远方那座沉睡中的巨大城池。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冲天的火光映红夜幕,听到了鼎沸的哭喊与混乱,而他,将踏着这由他亲手点燃的“辉煌”之路,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宫内,养心殿后苑假山。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深最冷的时刻。
      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污泥、身材瘦小如猴的身影,从一处假山石底极其隐秘的缝隙中艰难地挤了出来,瘫软在地,剧烈咳嗽,吐出的都是黑黄的泥水。早已守在此处的灵溪和一个绝对可靠的老内侍立刻上前,用厚毯将其裹住,迅速架起,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挪进了偏殿后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
      灵溪从那人紧握的手中,抠出那个冰冷沉重的铜筒,触手湿滑。他毫不耽搁,转身快步走向暖阁。
      暖阁里,闻子胥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仿佛一尊玉雕。只有灵溪能看到,公子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血丝,和嘴唇因缺水而起的细微干皮。

      “公子,暗河。”灵溪将铜筒递上,声音压得极低。
      闻子胥接过铜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传来的冰凉湿意,让他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挥手,灵溪立刻退至门边警戒。
      旋开机关,取出那卷被保护得极好、仅边缘微潮的薄纸。上面的密码文字,是他亲自设计,早已烂熟于心。
      目光落下。

      ……矿洞……黑火油堆积……新甲二十许……首要:永丰仓、西武库、皇城西南水门……纵火焚城……趁乱夺宫……

      每一个词,都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他脑海中连日来积聚的迷雾,将那些散落的、令人不安的线索—猛地串联起来。
      一个完整、清晰、恶毒到极致的计划,在他眼前轰然展开!以苍生为祭,以京城为鼎,焚万物以奉一己!
      冰冷的怒焰瞬间从心底窜起,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咆哮出声。可几乎在同一时刻,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那是洞察全局后、意识到灾难迫在眉睫的惊悚。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握着纸卷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乱。一步都不能乱。

      几息之后,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所有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决断力,深不见底。

      “灵溪。”
      “在。”
      “传我号令。”闻子胥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力度,“第一,找到青梧,传我指令:不惜一切代价,优先搜寻并控制或摧毁已潜入城内的黑火油,重点便是图上标记之处。那我的令牌交给他,让他动用京畿各卫、兵马司乃至五城兵马司中所有埋下的‘暗桩’,必要时可制造意外,引发小规模骚乱以转移视线,但核心目标必须达成,且绝不能让对方察觉而提前引爆。告诉他,这是死命令。”
      “第二,让我们的人,盯死西郊皇陵‘奉先卫’旧哨所外围所有进出路径。一旦有大队人马或异常车辆移动,立刻飞报。莫要靠近探查,龙璟霖此刻必如惊弓之鸟,不能给他任何提前发动的借口。”
      “是!”灵溪神色凛然。
      “还有,”闻子胥叫住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沉重,“让白棋……动用府里所有能调用的人手和资源,包括那些不在明面上的,开始秘密准备应对大规模火灾和民乱。储水、备沙、清通要害道路,联络可靠的民间水龙队和大夫。重点是西城和皇城周边。这不是未雨绸缪,是生死时速。”
      灵溪重重一点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闻子胥重新坐直,将那张承载着惊天秘密的薄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地。他注视着那点灰烬,仿佛要将其中蕴含的恐怖也一并焚尽。
      然后,他缓缓起身。一夜未眠,失水少食,加上方才信息冲击带来的心神巨震,让他起身时眼前微微一黑,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扶住椅背,稳住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衣袖和腰间玉佩,将那份刻骨的疲惫与惊怒死死压回眼底最深处。
      他走向外间,走向那盏光线昏黄、却聚集了所有目光和压力的偏殿。

      他需要一把“剑”,一把能在最初时刻、名正言顺地调动部分力量、至少稳住几个最关键节点的“剑”。
      天子的名义,他必须拿到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每天0点准时更新。下一本古耽开《此剑斩苍天!》,仙侠题材,与这本同世界观,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