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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故人十周年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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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已经七十七岁高龄的陈兢,此前偶感风寒,如今大病初愈,身体不免依然有些发虚,于是命人搬了靠背椅,坐在院中晒着太阳。
其五子陈传肃从不远处向老父亲走来,到近处后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父亲,近来身体可好?”
陈兢张开眼睛,点了点头说道:“好!很好!”
“父亲,湖州刺史胡思胡大人上奏,希望归朝任右丞协助我……”陈传肃就今日之事禀报父亲。
陈兢悠闲地喝了一口茶,不等儿子说完便打断道:“传肃,我既已将权柄交予你,一切事务便交由你定夺。你自也不必事事同我禀报。”
“是,父亲!”陈传肃答道。
这时,下人来报,“大王,孙家老爷来探你了。”
陈兢点了点头,说道:“让他近来吧。”说完,便转身冲儿子陈传肃说道:“你舅舅难得来一趟,你也一起,咱几个叙叙旧。”
不多久,一个也是七十多岁高龄的、发须皆白的老人在两个仆人的搀扶下蹒跚走来,犹如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般,感觉随时要摔倒的模样。
陈兢看见他,亲切地唤道:“如晦啊,你来了!”纵使过去有那么多恩恩怨怨,但年过古稀,身边的好友、对手、敌人一个个都走了,于是面对这个年少曾陷他于不义,也曾与自己私通给自己戴绿帽子,后又成为自己妾兄的老熟人,他觉得没有仇恨了,反倒有些亲切。
倒是孙如晦,走近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大王安好!我听说你身体好转了,特来看看。”
一阵简单的客套寒暄后,陈兢让下人搬来靠背椅,让孙如晦坐下陪自己一起晒太阳。坐下后,孙如晦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的妻子闻氏去世多年,我这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打算续弦,想把杨姨娘扶为正室,希望大王能允我这个小小的请求。”
“如晦,你要将妾室抬为妻室,这不合礼法。但我念你对杨梅枝一片痴心,只要没人向我告发,我便不追究。”说完,便又抬手拍了拍孙如晦的肩膀,轻声说道:“就看你能不能安抚好闻氏族人,以及闻氏所出子女了。”
听完这话,孙如晦摇了摇头,叹气道:“若是我那几个儿子能同意,我又何必来向大王要这个特别的恩典呢。”
眼见舅舅在父亲这里吃瘪,陈传肃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帮腔道:“父亲大人,你要不就体谅一下舅舅的苦心,允了他?”
没成想陈兢压根不吃这一套,轻摇了摇头,“我若允了,到时候闻氏所出的那几个儿女,到时候以孙家人的名义跑我这儿要说法怎么办?”
陈传肃赶紧摆手,说道:“父亲,他们不敢!”说着,便又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父亲,我母亲执掌中馈多年……”他显然还在思忖该如何措辞,“是不是该给我母亲升一下位份?”
陈兢无奈地笑笑,唇边的白须也跟着抖了抖,“传肃,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有孝心这我能理解。但是,这话以后不要再提。”
说着,他看了看儿子,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一而再再而三替你母亲提此事,怕也是受她所托。不瞒你说,我不打算将你母亲从妾位扶正,这不符礼法。我陈兢这一生最守规矩、最重礼法,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说完之后,便义正词严起来,“对了,你嫡母十周年祭日马上就要到了。你和你四哥传玉好好准备,务必要把她的十周年祭办得周到体面。你别忘了,你之所以能承继我的位置,固然是因为你打战勇猛、立下战功,但也有你嫡母忍让、不争的因素在。所以,你得记着她和你四哥的恩情。”
“是,儿子谨遵父亲教诲,日后必不会亏待四哥,定按照父亲嘱托让他永镇苏州”陈传肃回道。
孙如晦见陈兢父子为此事闹得有些不愉快,便连忙劝道:“大王,容我说一句,大家都说母凭子贵、子凭母贵。如今传肃已是你无可厚非的承继人,为其生母进一下位份并无不妥。”
陈兢不认同孙如晦的说法,“如晦,你想什么我明白。我若将云露从妾室抬为妻室,你便可以此为由说服你那几个子女以及闻氏族人,接受你将杨梅枝抬为正室的事情。可是,当年云露嫁给我为妾,是她自愿,也是你们孙家的安排。这么多年,我待她不薄,也为她挣到了诰命夫人,她成为我吴越王侧妃,我自认并未委屈她。”
“可她毕竟是我们孙家嫡出小姐,却被奴婢出身的柳絮压着那么多年,她心里不痛快也属正常。”孙如晦虽自知理亏,但为了杨梅枝还是替自己妹妹辩解。
“够了!柳絮是奴婢出身不假,但那也是你们孙家仗势欺人、强买身契的结果。传肃,去告诉你母亲,以后谁都不许拿你嫡母的出身说事。她是我寒微之时娶的妻子,正所谓‘糟糠之妻不下堂’,我陈兢的正妻只有柳絮一人,她是天子钦封的诰命晋国夫人、吴越王妃,让你母亲断了当正室妻子的念头。她在同意嫁给我做妾室的那刻起,就应该有这个准备才对”
陈传肃还想说些什么,却好久都没说出口,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随后,见儿子陈传肃和孙如晦都沉默不语,陈兢便接着说道:“传肃,你若真有孝心,就好好经营我留给你的这些家业,将来为你母亲挣得更高位份的诰命。”
“是。父亲教训的是。”陈传肃点头应道。
也许是因为陈兢特别交待过,吴越王妃柳絮的十周年祭日办的十分得体、体面,不仅柳絮所出的女儿陈玉茹、儿子陈传玉携各自家眷子女到场祭奠,就连孙云露、谢瑶、黄雪儿三位妾室所出的子女,也都携带各自家眷、子女到场祭奠他们的嫡母。
祭奠仪式完毕后,陈兢让众人皆散去,自己则留在祠堂里,对着柳絮的牌位久久不能平静。没成想,他的七子陈传肃送完宾客后折回祠堂,对着父亲问出了他许久以来想问的那个问题:“父亲,嫡母柳氏身份低微、母家不显,无法为你提供助力……可你真的后悔吗?”
“这个问题,你十五年前便问过我。”陈兢缓缓地说道,“我当初怎么回答你的?”
陈传肃不无忧伤地说道:“当初父亲回我说,当时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若有钱招兵买马、筹集粮草、拉起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凭你的武勇必能早早占下一块地盘,并以此为根基快速攻城略地,很可能比如今的这十四州地要大上许多。所以,在可以又更好的选择时,却最终信守婚约娶了嫡母柳氏,想起邻道淮南、闽国的巨大地盘,多少是有些悔意的。”
“既然我都回答过了,你为何还要再问我一次呢?”陈兢盯着儿子,有些疑惑又有些惋惜地反问道。
陈传肃眼中含着些许泪花,紧咬牙关,许久才凝重地说出话来,“因为十五年过去,我发现父亲当年没和我说实话。”
“我没有骗你,是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不过是希望为父给你一个由头罢了。当年那个问题,我还没有答完。”陈兢轻轻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错。若是当初娶富商或土豪之女,有岳家的助力定可以脱离谢盛奇自己拉起一支队伍,然后凭借着我的武勇,应该能占据比如今更大的地盘,每每想起,难免有些感慨和后悔。可是,当时若真为了野心放弃你嫡母另娶她人,那么余生的日日夜夜,我都会后悔!”
陈兢动情地说道。
听罢父亲的这番话,陈传肃有点忍不住了,几乎是带着哭腔地问父亲:“为什么父亲当初不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放不下。放不下你外祖和母亲给你的压力,放不下我的位置,你想争。可当时的情况是,你大哥因战受伤不治而亡,你二哥从小身子骨柔弱,你三哥生母是谢氏,都不可能是我的承继人。论嫡论长,你都比不过你四哥。当时的情形时,你若不娶马鸣的女儿,单凭你外祖和舅舅的势力,就算我有心把位置传给你,你也坐不上、坐不稳。”陈兢回道。
陈传肃不解地问道:“你对嫡母情深意重,为什么没想着把位置传给四哥。”
“我不是没想过。只是絮儿在看到传英因战而死后,觉得战场上刀剑无眼,不想自己儿子冒性命之险去挣军功争位置了。既然你嫡母无意,我便不强求。况且论嫡论长,你四哥强过你。可论母家势力,他敌不过你,我若强求把位置传给他,只怕真如絮儿所说是害了他。”陈兢说完,随后站起身来,轻轻地扶在儿子肩膀上,半是宽慰半是教导,“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也为田氏忧郁致死难过、愧疚,可是成大事者舍情义,这是常有的事,都是没办法啊。要怪就要怪田氏父亲当初起兵反叛范轩宇,最终兵败身死,害的田氏失去了母家依靠。”
说着又在儿子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陈传肃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阴郁、默默地走出祠堂。
儿子走后,陈兢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凝视许久。那是他当年向妻子柳絮下聘时的玉饰,原本有一整套的,其它的他都放进棺椁中陪着妻子下葬了,唯独留下这块玉牌时时带在身边,睹物思人、聊以慰籍。这块玉水头极好,里面有细细的绿色条纹,像极了春日里的柳条。有懂玉的行家说那是玉石里的杂质,有瑕疵,让这块玉变得不那么完美了。可是,在他看来,纵使这玉有瑕疵,仍不失为一块上好的玉,正所谓——瑕不掩瑜。
他盯着这块玉牌,随之陷入了长长的回忆里,记忆中,他和妻子虽勉强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两人的感情之路也是颇为坎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