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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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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幕拳馆在一条巷子尽头,招牌不大,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麦崇从出租车上下来时,雨正下着,他撑开伞快步走过去,推开了拳馆的玻璃门。
前台空荡荡的,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麦崇顺着走廊往里走,拐过一面贴满海报的墙,就看到了派出所民警的身影。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站在拳馆中央的拳击台旁,其中一个拿着本子低头记录着什么。
周洛坐在角落的长椅上,右手手腕上缠着一条冰毛巾,人倒是完整的,头发有些乱,但看起来没受伤。
他看到麦崇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很复杂,最后露出一个苦笑。
麦崇的目光越过他,扫向拳击台方向。
顾昀站在台边,半侧着身子,正拿棉签蘸碘伏往嘴角上按,左眼眶淤了一片青紫,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口子,嘴唇破了一小块,白色圆领卫衣的领口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看起来很是狼狈。
麦崇怔住,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顾昀挨打。
顾昀看见麦崇进来,他抬起那只没拿棉签的手,冲他晃了晃,嘴角扯了一下想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抽了口气,
几步之外,秦胤靠在墙边。
他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下摆随意地扎进裤腰里,下颌靠近耳根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擦伤,像是拳套边缘刮出来的。
除此之外看不出太多伤,。他站得很直,脊背贴着墙壁,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垂落在地面上某一点。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片漠然。
以前的秦胤见到顾昀,眼神锋利得像刀片,偶尔目光扫过顾昀的方向,那种憎恨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浓稠得像是能在空气里结出实体来。
但此刻,秦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像是没睡醒,提不起精神。
麦崇心沉了一下,他难以形容刚才的情绪,来得太过于奇怪。
周洛站起来,走到麦崇面前,叹了口气:“小麦同学啊,你怎么还报警了?”
麦崇收回落在秦胤身上的视线,看向周洛:“你发了SOS。”
“我是让你来劝架!不是让你叫警察!”周洛痛苦抱头哀叫:“我是想着这两位少爷谁伤了,小的都难以向他们家长交代,这才把你叫来,谁想到你居然报警了啊!”
麦崇呵呵一笑,他烦躁地点开手机短信,滑到了周洛那一条‘SOS’,质问:“你只发给了这样一条信息,我怎么读得懂你言外之意?!”
“你可以打电话问我啊。”
“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打电话跟我说?”
两人双双沉默下来,气氛略显尴尬。
周洛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说不尽的疲惫:“直接报警,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吧。”
麦崇在长椅上坐下,把伞收拢靠在脚边,语气没什么起伏:“SOS的标准释义是紧急求救信号,你又不打电话给我,无法确认你的安全状况,报警是最稳妥的防御性措施。我没有做错。”
周洛被这套逻辑堵得一噎。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行,你永远有理。"
顾昀在旁边听到了,用棉签的那只手晃了晃:“麦报警是对的,嘶……”
他说话时又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缩了一下脖子,语气却还是轻松的,“你看我被打成这个样子,要是你不报警,搞不好秦胤能把我打死。”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但秦胤连眼皮都没抬,似乎没听到。
周洛小心翼翼地瞧了眼秦胤那边,戴上痛苦面具:“哥,求你别骚了。”
这造的是什么孽啊,他怎么就这样惨兮兮地卷入了修罗场中。
派出所的民警正在做笔录,做笔录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警官,笔速很快,抬头问拳馆老板:“他们俩多大?”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剃着板寸,体格壮实,此刻却缩着肩膀站在一旁,陪笑道:“一个十七,一个十八,嘿嘿,或许还不到。”
“不到什么?不到十八?”警官皱起眉,“两个未成年人,在你这店里拳拳到肉地打?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老板连连摆手:“警官,不是我纵容,他们来的时候说是朋友切磋,我们这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拦着不让打吧?而且这两小哥——”
老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诉苦的意味,“都是本地有名有姓的人家,其中一个是我的投资股东,我哪拦得住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是我挨打啊。”
“有名有姓更得拦。”警官不客气地合上本子,“营业场所放任未成年人在没有护具的情况下进行危险活动,这事你担得起吗?赶紧把整改报告写了,下周交到所里。”
老板连声应着,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
麦崇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秦胤。
他始终靠着墙,姿势没怎么变过。
警察盘问他时,他简短地回答了几句,语速不快,声线偏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不过,麦崇隐隐觉得,秦胤身上那股戾气确实已经散了。
几人跟着警察回到了派出所。
秦胤站在派出所惨白的灯光下,下颌微抬,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顾昀,眼神干净得像一块擦干净的玻璃,不染任何情绪。没有恨,只剩下漠然仿佛顾昀这个人已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翻页了。
麦崇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或许恨意消失的时候,并不是释然,而是彻底的不在乎。
关于横陈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恨事,真的翻篇了吗?
麦崇无从得知,不过,心底却有些高兴。
警察做完了笔录,抬起头问秦胤和顾昀:“你们父母电话多少?叫人过来接。”
秦胤报了串号码,声音没什么波澜。
顾昀摸了摸鼻子,也报了一串。
报了之后他转过头看了麦崇一眼,又咧了咧嘴:“哎,等会儿我爸来,又是一顿臭骂。”
顾昀的父亲,麦崇见过几次,是那种作风硬朗的老派商人,对儿子要求很高,态度强硬。
在未来,顾昀想独自做出属于自身的事业时,没少和他的父亲吵架,而顾昀的父亲一次都没有态度软化。
“活该。”麦崇评判。
顾昀噎了一下,他讪讪地笑:“也还行吧,反正……过去了。”
话到最后,顾昀忍不住望向秦胤,秦胤始终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洛在旁边假模假样笑了两下,随即又敛起神色,低声问麦崇:“你怎么来的?打车?”
“嗯。”
“等下我送你回去。”周洛说,“你今晚本来就没什么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麦崇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他的注意力还留了一点在秦胤身上。
秦胤报完电话后就不再开口,重新靠回墙边,眼睛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他的手指搭在臂弯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像是在数着什么节奏。
顾昀处理完伤口,走到麦崇旁边坐下。
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碘伏的气息,有些不搭调。他坐下来的姿势不太规矩,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手肘搭着扶手,看起来懒散,但麦崇注意到他的呼吸比以前稍微重一些,大概是肋骨那里挨了几下。
“真没事?”麦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真没事。”顾昀冲他眨了眨那只没淤青的眼睛,“秦胤那家伙下手有分寸,别看表面狼狈,都是皮外伤。他是练过的,知道打哪里不伤筋骨。”
话说完没多久,顾昀又忍不住呛咳两声,嘶嘶地抽着气,背微弯着。
估计是一拳砸在肋骨上,麦崇没有拆穿他。
他又看了一眼秦胤,秦胤恰好在这时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目光无意间扫过来,和麦崇的视线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黑,瞳孔沉静得像两口深井,然后秦胤别开了脸。
派出所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麦崇认出来,那是顾昀的父亲。
顾父脸色沉沉,进门后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顾昀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昀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爸。"他喊了一声。
顾父没应他,先是向警察道了歉,又和拳馆老板说了几句话。
整个过程没有太多表情,但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顾昀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麦崇一眼,比了个口型:没事,别担心。
麦崇轻轻点了下头。
秦胤的父亲没有亲自来。
来的是秦家的司机,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和警察交接完后便微微颔首,示意秦胤可以走了。
秦胤从墙边直起身,没有看任何人,跟着司机走出了派出所的门。
他的背影削瘦而笔直,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刀,刃口还在,却不再露出来。
雨还在下。
周洛撑开一把灰色的伞,回头招呼麦崇:“走吧,我送你。”
麦崇站起来,提着自己的伞,跟着周洛走进雨幕。
身后派出所的灯光渐渐远了,雨声重新成为世界的主旋律。
他走在周洛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脚下的积水被踩出一片细碎的水花。
“你今天怎么那么紧张?”过了一会儿,周洛忽然开口,语气平和,“以前没见你反应这么大过。”
麦崇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伞沿滴落的水珠上。
“下雨天。”他说。
周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出租车在雨夜里缓缓驶过,车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晕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麦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晃着秦胤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真是疯了,怎么老是会想起秦胤。
那家伙生活过得比他好几千万倍,他一个牛马命怎么还关心起起公子哥。
雨打在车窗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水痕,像未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