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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完结 ...

  •   她醒来的时候,是在冬天的末梢。

      繁枝生花,小柳吐芽,尽管这一切都昭示着春天到来的景色都被一场厚雪掩埋。

      春和只觉得自己做了一次悠远的梦,她的意识去做了一次长期旅行,离别之时悄无声息,归来时又畏畏缩缩。

      她的意识醒来的不是一个好时候。

      链接神灵的交易已经通通断裂,神灵的目光从她身上离去。

      她在一个偏远乡村中醒来,没人发现她。她就带着一无所有的身体走向乡村,叩响了一位寡妇的房门。

      那个寡妇开门,只是看了看她,旋即让她进门坐下喝点水。

      边远的乡村消息闭塞交通不发达,政府的信使得要跨过好几条湍急的河才能到达这里。这里的人信息残缺不全,寡妇俏皮伶俐的几句话便让春和长久地留了下来。

      她成为了这个寡妇的女儿。

      没人会来到这里,这里的人也走不出去,如果她不去向往外边寡妇又留恋,她将长久地留在这里直到雪山为她扶棺。

      可她是春和。

      她跨越一千一百四十八次轮回,在神灵面前即使再狼狈也挺直脊梁,她是冥府的引路人,是最骄傲的姑娘。她已想不起来的家人将她养得极好,所以她注定高飞,飞过大河,飞过雪山,飞到寡妇也看不见的地方。

      春和眯起眼睛,为这久违的阳光略感不适。

      她依旧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

      不记得从前的自己从哪里来,记忆里的自己被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拥在怀里怜爱地抚摸头发。

      “春和!”

      有人高呼她的名字,春和转头一看,是寡妇在叫她。寡妇挎着一篮野菜走来,将春和从披满晨露的草地上拽起。寡妇是个哑巴,她说不了话,她的外置发声器官是春和为她制作的口哨,口哨只能发出“春和”的声音。寡妇只是默默的用帕子试图擦干净春和裙摆上的草汁水。

      寡妇按动口哨上的按钮,那口哨再次发出绵长的“春和!”。

      春和于是牵起寡妇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家。

      一千多次轮回的记忆让她不堪重负,每日每夜都饱受着大脑报废般的痛楚。寡妇常常抱着她,像抱一个婴儿一样抱着她,烛光下寡妇的面容柔和美丽,眼下的皱纹浅浅,通身披上了一层金纱。寡妇哼唱歌谣,从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哼到不知名的歌谣,哼到怀中的春和步入梦乡。她就轻轻拍着春和的后背,喉间含着的歌谣被晚风送迎。

      寡妇不识字,这个村里大多数人都不识字,他们用以交流的是他们自创的语言。春和逐步融入这个村落的时候,寡妇和邻居就开始教她一笔一划写这里的文字。

      春和学得磕磕绊绊,学了足足一个月才能说一些简单的短句。那时她惭愧地坐在寡妇跟前,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话。可寡妇只是宽容地看着她,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去做今天的晚饭。

      春和在这里生活了近两年。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走下去。

      她不必去参与友人的生活,不必去摸索自己绝望的前路,她只需要每天早上醒来苦恼中午要吃什么,要去怎么玩怎么闹就好。

      直到一只吸血鬼的脚步踏上这边远山村的土地。

      春和觉得这大概是个笑话。

      政府的信使十几年都未曾到来,国际上的一切纷争都无法打破这里的宁静,这里的人日升而出日落而居,没人会在意外界的纷争,只在想回去的时候常常坐在门口的漂亮姑娘会不会上前讨要一个糖块。可是吸血鬼到来了,他们从容在政府的死角发现这片被遗忘之地,于是在冬末踏上这片春之地。

      于是春和好不容易拥有的平和生活,再次消失了。

      她想回溯。

      回到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春天之前。

      那个时候大雪压着新生的花,凛风刮过枝桠。她就躺在森林之间,直到在林间穿梭的松鼠咬落的松果砸在她臂弯。

      吸血鬼咬着寡妇的脖子,两颗尖牙深深嵌入。寡妇的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她原还在抚摸春和孱弱的脊骨,唱着春和从未听过的歌谣。她的哨子砸落在地,发出极为刺耳的一声——

      ——“春和!”

      春和想。

      她应该运用起自己体内那股力量,拨动时间的齿轮让一切回逆,从这一个冬末到上一个冬末。

      她看见寡妇乌黑的发,蔚蓝的眼,脖颈上的血液被吸血鬼贪婪地舔舐。

      应该回溯的——

      可又能回溯去哪?

      回溯到她的冬末,然后再次让吸血鬼的脚步侵染这片土地,直到血雾漫天,白月挂边,没人再会牵着她的手笑眯眯坐在门口见一个人就去讨要一个糖块。

      她能回溯去哪?!

      回溯到一无所知封闭的过去,回溯到那折翼的时候成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木偶。

      她跪在诸天面前乞求半分怜悯,只为将自己的友人从冥府女神的眼下带回。

      她没有成功。

      时间依旧裹挟着她走。

      一如春和的意识回归的时候,她站在森林的边上朝着横滨的方向眺望,她想——算了吧不去了吧,她好痛啊。

      她终于拿起柴刀。

      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因为没有水分滋润而干裂,她提着柴刀晃晃悠悠站起。

      寡妇的目光涣散,她的眼睛在看着春和的方向。

      直到春和的柴刀贯穿吸血鬼的脑袋,直到寡妇晃晃悠悠捡起哨子站起来。

      寡妇捂着伤口,脸色同样苍白。

      她柔软地,温和地扬起笑来。

      寡妇的目光所至,春和一身白衣,赤脚下暗红的血蜿蜿蜒蜒,吸血鬼的尸体躺在她脚边,直到朝日的阳光将它化成灰烬。

      寡妇一笔一划,用着春和熟悉的语言,温柔的语调,歪歪扭扭的字。

      “你要走了吗,春和?”

      于是春和当啷一声丢下柴刀,脸上半分恍然半分茫然。

      应当是有很多人走过来,有人往她的手里塞了好几颗糖块,塞树叶子,塞蔬菜水果。有人从死去的吸血鬼身上翻出了一沓带着血的纸币塞到春和的衣袋子里。

      春和就这样被一路推着,被推向了前来调查的政府人员。

      他们用着陌生的话语向来人描述,五官深邃的政府人员一脸茫然地听着,下意识看向被拥簇在中央的漂亮女孩。

      春和同样茫然地看着她,声音很低,但足够所有人听到。她用起很久都不曾说起的语言,她翘起舌。

      “他们说,”她有些难过,“我是伦萨……”

      伦萨是这个村落的语言直译而来的。

      伦萨是勇士的意思。

      他们说,春和是勇士。

      经历过血与火重生的勇士,当去往远方。

      春和被送上去往远方的列车,手心捏着一枚粗陋的口哨。

      那口哨只能吹出一个声调,只能吹出春和二字。

      一别多年,她再次踏上故土。

      她来的是个好时候。

      彼时一切都将要结束,被刺穿胸膛的费奥多尔在她的目光中倒下。

      春和低头,啊了一声。

      “费佳。”她说。

      那注定抱憾而去的谋士在死之前听见久违的声音,在陷入黑暗之前,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

      ——清明的,坚毅的,如同脱胎换骨,从旧日的阴翳里挣脱。

      啊。

      她醒来啦!

      临死的老鼠笑起来,胸膛汩汩地流着血。

      他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

      死神已将他的魂灵勾走。

      春和围着一条浅色流苏围巾,她压着巾口,目光温和。

      费奥多尔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她是轮椅上的一具木偶。

      可当春和醒来的时候,她看见的仅仅是一只狼狈的老鼠。

      在面对多年不见的朋友,春和也只能这么说了:“晚安。”

      她的目光对上果戈里。

      春和笑了两声:“科里亚,要跟我走吗?”

      她向小丑伸出手。

      果戈里歪了歪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挚友尸体,又看看面前的少女。

      最终,他轻快地回答:“小丑先生说好。”

      春和让果戈里带她离开,在埋葬了费奥多尔后果戈里笑嘻嘻问她不去见见你的老朋友们吗?

      春和讶异。

      “为什么要去见,科里亚?他们现在知道我活着,知道我活得敞亮活得自由,我回去,才是置他们和我于樊笼之中。”她眸色认真,“这样,即使是在之后偶遇,也能笑说一声好呀!”

      已经无法在她身上看见那个念着数字的少女影子了。

      果戈里看着下方行走的沙色身影,嘟哝着什么。

      “可是,他们来找你啦。”果戈里说,“但小丑先生觉得不能让他们看见你。”

      他一手揽住春和的腰,一手从春和的腿弯抱起,踩着栏杆迎着高空的大风。

      他跳了下去!!

      春和欢呼:

      “飞啦!”

      风吹起她的头发,鼓起她的风衣,她看上去像一只迁徙的大雁。

      她要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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