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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苦枳》(上) ...


  •   他今日起得很早。
      太阳方才从东边升起来,轻飘飘地照着他的琉璃殿宇,有小宫娥在殿外叽叽喳喳地预备着早膳,一通锅碗瓢盆洗脸擦手的声音飘来,他忽然就醒了。
      第一眼看到便是一张文文静静的瓜子脸。
      瓜子脸生得不错,低眉顺眼的神情很惹男人连爱,整个人更是生得瘦瘦小小,如水如雾的双目正动情地看着他。
      宇文沂煊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他坐起身来,将那跪在床头的小宫娥扶了起来,“映儿,你怎生这么早就候着了?”
      映儿依然埋着头,声音很是柔软:“奴婢见昨儿个殿下喝醉了,身子上有些出汗,便自作主张替殿下擦了身子……”

      宇文沂煊面上一红,心里陡然拧起了一个小疙瘩,出了很多汗?他使劲嗅了嗅,身上却是一星点汗味也没有,反而沾了许多脂粉的香气……
      他连忙岔开话题:“我醉了?难怪做了好些个怪梦。映儿,这儿暂时用不着你伺候了,你一夜未眠,快些去歇息的好。”
      “……殿下,恕奴婢多嘴一问,”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眸深情地绞视着他,“为何殿下最近总是有些魂不守舍?对奴婢也是不冷不热……”

      那眼神里满含着爱意与幽怨,看得他打了个哆嗦。
      宇文沂煊支支吾吾地解释了一番,很快便支走了映儿,连他自己也不大清楚他全无章法地说了些什么。
      他望着映儿那腰若扶柳的背影入了偏殿,心里有些内疚,同时也有着少许解脱的轻松。
      其余的宫婢们整整齐齐地携了水盆洗具进了寝宫,他立时摆正了脸色,想到待会便要出宫,如星的眸子里突然就亮了起来。

      “入夜,程英念起曾经的相逢,便在屋外吹起萧来,反反复复也只是一首《淇奥》。”
      娴静的声音,内敛,却也敛不去其中的风华,反而有一种她不自知的美,静谧地散发出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念这诗的时候,神情十分专注,清丽的双目澄澈见底,似空无一物,又似阅尽沧桑后的一点淡然,仿佛她便是那诗里思慕着心上人的女子,一心一意,盛赞着不经意间、砰然打动她心扉的那个如玉如竹的男子。

      他忽然又觉出她不同寻常的美。

      宇文沂煊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扣了扣,敲出两声干净的脆响,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那口若悬河的少女,“这程英倒是不错,杨过怎生不把她一并娶了?”
      于夏之抬头瞥了他一眼:“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你又怎知程英愿意同他人分享自己的相公?”
      宇文沂煊嘻嘻笑着:“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作为一个女子,岂能连这点觉悟也没有?”
      “懒得同你说,说了你也不懂,你们这些被封建社会摧残的呆子。”她语气淡淡,把头别了过去。
      宇文沂煊最不喜听于夏之这句“说了你也不懂”,他立马就不高兴了,俊逸的脸上写满了不快,他哼了一声,睥睨着她道:“难道你以后的夫君要多娶几个老婆,你也不愿意?”
      于夏之却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愿意。”

      这三个字把宇文沂煊打击得有些体无完肤。
      那时他正架着个二郎腿,嬉皮笑脸地坐在于夏之对面吃着个并不怎么甜的橘子,听到那句毫不留情的“不愿意”,他差点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一瓣橘子卡在了喉咙里。
      “咳咳……”宇文沂煊差点被那酸涩的橘子水呛出眼泪,于夏之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连忙掏出块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你这人也真是可笑,吃个橘子也会被呛到?”她又好气又好笑,一双大眼睛柔和地盯着他。

      她的手很柔软,几丝幽香顺着她袖间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宇文沂煊一个不小心就沉浸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温柔中,却又忽的念起她说“不愿意”时那副深恶痛绝的样子,唬得他立马坐直了身子,一把夺过那还沾着幽香的帕子,将于夏之的手推开了些。
      “这橘子太涩了!”他瞪了她一眼,“你怎能拿那般难吃的橘子给我?”
      于夏之也不计较,只是若有所思地道:“噢,橘子是灼然送过来的,很涩吗?怎么我昨儿个吃了一个,味道还不错……”
      宇文沂煊见她仿佛还有些不信,连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副很激动很气愤的样子,张牙舞爪,剑眉倒竖:“不信你自己尝尝!”
      他把手里还剩的小半个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于夏之却果然呆呆地拿起来尝了尝,立时便皱了眉头:“好像还真有些酸……我去同他说说,叫他别再给念瑶吃了,对牙齿不好……”

      看于夏之懵懵懂懂、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宇文沂煊舒了口气,心里暗暗有些庆幸。
      是那种偷了东西、做了坏事,却未被发现的庆幸。
      那天夜里,他躺在自己柔软华丽的大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他从前殿回自己的寝宫,却看见二皇兄和五皇兄蹲在御花园的一角,手里拿着一个小本争相翻看,神情诡秘又满足。
      他自然是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凑了热闹,两位皇兄也并不小气,大大方方地撕了几页赠与他。
      自此,他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件事物——春宫图。

      十三岁的某一个夜晚,他忽然有了男性的觉醒,两位哥哥特此来祝贺了他,并极力怂恿他挑一名漂亮清纯的小宫婢,尝尝这世间至妙的云雨滋味。
      禁不住哥哥们那绘声绘色的讲述,他终于在一个天气还不错的夏夜,招了他原本就挺中意的映儿来侍寝。
      其实也说不上究竟是谁主动,映儿伺候了他好几年,一直很乖巧听话,但自一天早上,她摸出宇文沂煊床褥上的潮湿后,看他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

      皇宫里的皇子们懂事得早,妃嫔对这些早熟的小子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同于默许。
      卫贵妃更是和气,她直截了当地叫华公公去同映儿谈了话,知会她好好伺候着宇文沂煊,待他纳了正妃,便会给映儿封个侧嫔。
      映儿自小便喜欢俊秀又平易近人的宇文沂煊,受了他的宠幸后,激动得几天没睡着觉,这时又听了卫贵妃的意思,她差点灵魂出窍,休克过去。
      自此,她觉得人生都圆满了,更加尽心尽力地服侍着宇文沂煊,满怀憧憬地等待着成为他侧嫔的那一天。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且正值的青春期的年轻小伙子,且天时地利人和,又有了父母的支持,这一切显得很顺理成章。
      然而听了于夏之那一番话,宇文沂煊总觉得又似乎不是那么顺理成章了。

      她不愿意他纳侧嫔,那映儿怎么办呢?她伺候了他两年,总不能这般便辜负了她。
      宇文沂煊躺在床上,夜不能寐,绞尽脑汁地想着解决办法。
      他想得很入神,仿佛于夏之已经嫁给他了,已是端端地成了他的正妃,且睡在他身侧,狠狠逼问着他有没有找新欢。
      他像个在外面偷偷开了第二春的丈夫,内心里很是忐忑。

      他还记得,这一切是怎样开始的。

      那日宫里在办着千篇一律无聊的宫宴,他早早地便躲到了卫府,满心以为可以逃过那无聊的晚宴。
      不想卫贵妃还是差了人来寻他,他甚觉无趣,便执意使起了小性子,躲到了卫府荷塘边的一株合欢树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于夏之。

      彼时于夏之还是卫府里的一个小丫头,她穿得很朴素,甚至有些土,头上梳着不甚流行的发髻,从荷塘那边悠悠走了过来。
      宇文沂煊正藏在树里,远远地便看到一个土里土气的丫头,他也不甚关心,只是在树枝上百无聊赖地捉着虫玩。
      谁知那小丫头耳朵尖得很,发现了他,他侧过头去,看到华公公的一角绿袍出现在园子的外围,他便弹开了手里的那被他玩得半死不活的天牛,从树影中探出头来,想叫那小丫头小声点。

      小丫头抬起头来,他却怔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洁白无瑕的脸庞,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一双眸子清澈见底,虽然衣着打扮都不见得多好,却仍是丝毫掩盖不住那少女的绝尘气质。
      在宫中见惯了美人的宇文沂煊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纯澈清丽如若无物的女子,她同其他粉头脂面的美人是不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可具体是哪里,他又想不起来。
      只是这感觉很熟悉。非常熟悉。

      虽然于夏之之后的行为让宇文沂煊初时的惊艳荡然无存,但这个长得很美、胆子也很大的少女却让他彻彻底底地记住了。
      他平生中两件最糗的事都让于夏之瞧见了,他对她简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另一方面,救他落水时她的果断勇敢,舅母宴席上她的机智聪敏,也让他深深觉着这个女子很是特别。
      他自小便心性好玩,对待新奇的事情更是抱着十足的热情,心里惦记着这个奇奇怪怪的少女,他便三天两头地往卫府里跑。
      渐渐的,他开始梦到她了。

      宇文沂煊为这几个矫情的春梦感到很羞耻。
      他不太愿意承认于夏之在他心里已经开始有了些位置,就像他从来不愿意承认他觉得于夏之很好看一样。
      但另一方面他又着实觉得自己最近肝火有些过旺,内心蠢蠢欲动,他便只好三天两头地把映儿招到寝宫里来,毕竟漫漫长夜,冰冷的床上很不好过。
      他为自己脑子里想着于夏之的微笑感到很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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