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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小鱼(一) 英雄两个字 ...
01
妈妈二十九岁那一年爱唠叨,喊我名字也很频繁,“斯遇、斯遇。”“斯遇,妈妈都要奔三了。”“斯遇,你跟妈妈打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奖励你糖。”“斯遇,再吃甜的牙齿都要坏了,怎么吃妈妈的生日蛋糕?”
我总是赢。
最后一次终于输了,我很高兴,爸爸回来了。
小孩子不记人,两只手掰不清的别离过后,我已经想不起他的脸了。外面任何一个高大魁梧、戴着墨镜的男人都像他,摘了墨镜会捧小玩意儿给我的却只有他。他没有陪着我,那些东西会一直陪着我。
“爸爸。”这个称呼对我来说有些拗口,平时在家,我不常开口,因为妈妈每句话都带着爸爸,我只用附和着说“他”。
他把我抱起来,胡子扎得我有些疼,我边躲边俯过去看他的包——这次被送了一块玉,就比鹅卵石好看点,我思忖着把它放太阳底晒,会不会发烫。咬了口,硌牙。不是好东西。
我不喜欢这件礼物。
爸爸说:“不能让妈妈看见。”
我问为什么,他告诉我,这块玉是送给小鱼的,妈妈有妈妈的玉,妈妈从来没让小鱼看见过,小鱼也不能被妈妈发现。
他要我保证。
我把八音盒的电池扣掉,把玉放了进去。原来爸爸这次回来送了我一个秘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而妈妈早就有了预感,在他走后,追了过去。
我被托付给老师,老师家的小宝宝不分昼夜地哭,弄得我上课时注意力老不集中。其他同学也差不多,岩乡的夏天很热,穿小汗衫挨着树荫去小卖铺,没几步背后就湿了。我同桌用小扇子把冰柜的冷气扑进衣服,比午时树上的蝉叫得还欢。
我不爱理他。
最近吵闹够多了。
老师在做菜,我帮她摇小宝宝,宝宝的眼睛像黑弹珠,跟着车上吊的玩具转。哭起来就不可爱了,整张脸只有嗓子眼的小红肉一抽一抽。
我看见宝宝胸前有个福兜,里面硬邦邦,也是晶莹剔透的鹅卵石。老师的丈夫说是父母对子女的寄托,我问他寄托了什么,他想也没想,爱。
爱为什么会成为秘密呢?
那一晚,我借了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如果爸爸在身边,我要问问他。可电话并没有通。宝宝又哭了。
02
中午我跟着人潮出校,一个人跑回家,拿钥匙打开。外面烤人,屋子里却很凉快。
我去取八音盒,偷偷把红绳穿进去。玉贴着后脖颈,像是冬天降临在那一小块皮肤上。我打好结,把玉转回来,对着镜子磨蹭了很久——在摇篮里的我,脖子上是不是也挂着爱,调皮了,被他们拿掉,现在我懂事了,爸爸又还给我。妈妈不想,因为她跟我打赌,我总说爸爸不回来,总赢,她给了我糖就不愿意给我爱了。
红领巾围好,恰巧挡住。
偷跑回来后我没有走掉,家里来了很多穿着警服的人,问我是不是裴永刚的儿子,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亲戚。
小时候老师总让我们画全家福,有些同学一张纸都不够画,我却只能画出两个人。爷爷奶奶早不在了,爸爸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亲人,而妈妈的亲人相隔万里,那是秋风刮着就能下雪的地方。
他们问东问西,却避开我的问题,我很生气,要赶他们出去,可人一个又一个,我推不完。
太阳挤在门口,屋子被烤得热起来。老师来了,我才放弃挣扎,蹲在旁边摸着那块玉让心里凉一凉。
警察说:“先住在老师家,有事情我们会通知老师。”
“我妈妈呢?”
“她过些日子就能回来了。”他蹲下来,望着我道,“小朋友,别害怕,你妈妈很厉害,在帮我们抓坏人,我们还不能透露给你,过几天、过几天就让你去见妈妈。”
秘密,又是秘密,我不懂,而且妈妈不会抓坏人,她连爸爸都抓不着。
老师拍我的肩膀,我被迫应了声,又问:“裴永刚呢?你同事呢?”
不想听他说“秘密”,想他用告诉大人的话告诉我,所以我像大人一样叫了全名。
蹲在前面的人没有回答,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又问了一遍,他摸了摸我的头,没直接回应:“过几天,我接你去看她。”
03
“过几天”——
这个时限大概有圆周率那么长。
我去报警了。
像记不住爸爸一样,我也记不住他的样子,描述了一大堆,前台在听见裴永刚时,露出种极其诧异的眼神。前台没说什么,我后面就来了一个男人,是陌生的脸,他说:“队长最近不在局里。”
对,这几天我身边总有一些突兀的视线,黏着我。
跟老师讲,老师说没关系,我恨极了没有时限的安排,屡次想冲到那些跟着我的人面前质问,却总逮不到他们,我只能来报警——连家也被贴封条锁住了,我爸爸妈妈呢?
男人跟我僵持很久,问:“记得妈妈老家的人吗?”
也没等我回答,他借了辆车。我坐在后排,听他对着手机讲话。岩乡方言不同音,他讲得又快,我听不懂,每一个字都在我呼吸里跳动着,飘来又远去。
那块玉被我摘了——它带来了坏事,我讨厌这个不同寻常的礼物。
不妙的预感在看到医院时被无限放大。
这时候开车的男人才问我:“平时功课怎么样?”
我在后视镜里瞪他。
下车以后,他过来拉我的手,我避开,往后差点撞上驶进停车场的车。车里的人探出头骂,找死啊,我也大叫着骂眼前的男人,比所有声音都大,为什么瞒我,为什么不让我见爸爸妈妈,你们有什么权利……
我想指责很多,但反反复复只有那么几句,眼泪开了闸。
旁边的保安过来问,男人亮了亮证件,周围的喧嚷静下去。我说你们这是在杀人。
电梯上去,走廊口有一个老人,身子像一个弯弧,总像在捡些什么。老人说要叫她小外婆,她是外婆的妹妹,说抱过小时候的我。说这些话时,她眼里有些混浊的晶莹。
她佝着腰背,我个子不高。被紧紧抱着时,空气从小外婆的肩上越过来,夹杂着远处滴滴滴的器械声。一片朦胧视线里,“PICU”四个字亮着——精神障碍重症监护室。
看了好久,没有看懂,但陌生痛感极为强烈。
……
这一天,八岁的小鱼没有爸爸了,妈妈也疯了。
04
隔离衣很肥,卷了好几层。进去以后,四面八方都是机器在响,一声又一声,像与时间赛跑。
护士去看床尾的卡片,我也在那儿顿足——床上不是我的妈妈,我不认识。平躺在那里,管子像是要穿通七窍,把她的脸都挡没了,脖子里也有一根粗管在动,死了吗?她不会是我妈妈,怎么会。可是床尾的名字那么真切,闻音。对,她是我妈妈。
不对。
……
书里说:“泪水会使太平洋为之涨潮。”
我相信了,潮水涨了千万次,翻涌着,驱使我忏悔。
这次爸爸走了以后,妈妈总是忧虑,说有点怪,我想起那个秘密,没有跟妈妈讲。
过了几天,她又揪着我打赌,赌爸爸年前还会不会回来,我上次输了,想赢,于是一反常态说会,妈妈不赞成对立的答案——持续了这么多年的赌突然进行不下去。
妈妈也一反常态,追过去。
我在想,如果一开始就告诉妈妈秘密,她会不会早点出发?或者,不跟妈妈打赌,再不济,不耍性子不反着赌,一切都没变,会不会就没有这些事情?
……想问爸爸的话,再也出不了口。
原来那个秘密,是告别吗?
05
我已经记不清日子,下床时双腿发虚,栽了下去,手上的输液针崩开,尖锐刺痛以后,血珠子不停外渗。
在我病床前坐的人马上过来馋我。我不认识她,避开了。她说是护工,又叫了护士,要给我重扎,我闹着去找妈妈,他们说把小外婆叫下来,输完这罐才可以走。
小外婆的上身先挪进视线,然后才是腿。
她说妈妈已经转进普通病房,等会儿可以去看,旁边的护工插了句:“大娘,现在小孩身上还带着病菌呢,重病人怎么受得住?”
我不争气,没有知觉了几天,一醒来就眼泪决堤。
外婆忙过来哄我,我看到她侧耳边也长出白发。
过了两日,抽了好多管血,我终于能去见妈妈。可当时的场景,实在不能形容。
奔进来好多大褂,妈妈被摁在那里,尖叫声溢出整栋楼,被堵住,依然有含糊的叫唤。人员奔走,还有嚷着不要围观的怒吼,我捂着耳朵蹲在角落,面前是来往的腿。在蚂蚁的世界,成群的大象猛地插足、践踩,所有东西轰然坍塌。
睡着的妈妈没有攻击性,但我还是不敢走近。
那段时间有很多人来看望,胸前挂着威武的小牌子,朝妈妈敬礼,也给我带很多东西。我讨厌这些人,讨厌这些“善意”。我把他们拦在外面,小外婆去开门,训斥我。
我大声吼:“都是因为他们!”
为什么别人的亲人不会因为工作死伤疯魔,为什么偏偏他的双亲都变成这样,为什么要给他起这个名字,为什么要一直打赌,为什么,在一起都是难得,为什么在家里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在现在一个个哭来哭去,为什么!下楼了以后还会哭吗!他们只走了一段路,安心了,一个家庭却回不来了……凭什么?
……为什么,我爸爸呢。
为什么,妈妈现在都不认识我了。
06
妈妈时常会尖叫。
小外婆说,妈妈追过去以后,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爸爸因为打坏人丢了性命,而妈妈看了全过程,被救出来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小外婆说话时抚着我的背,让我不要害怕。
我想要更完整的解释,可得不到,没有人开口,那些来看望的人也紧紧闭着嘴。
去走廊打水时,有人靠在旁边,问我:“那么多警察来看,你们是受害人吗?”
我想说是,但更不想理他。
烟味很恶心,他笑了笑:“你妈妈被怎么了,是不是被强了?”
那时候我尚且听不懂,但本能地觉得带着讽笑的不是什么好话,当即把手里的壶扔了出去,热水撒了一地。
那个人揪着我的后领子,把我往窗台压,半个身子悬在外面,脸上是七楼呼啸的风,我听不清他说话,只觉得这些天第一次松懈下来。多希望这是一场梦,被风刮散了。
后来我被放下来,很多姐姐围着那个男的骂,男的骂骂咧咧走了。
我把男人的这句话转问小外婆,她立即朝我背上拍了一巴掌,老人的脊背好像突然直了,训斥我:“听别人瞎说什么!”
那天妈妈没有闹过,闭眼躺在那里,病房里仍然有压到没有起伏的低微的哭声,是我。
最开始跟我说话的那个警官来了,他把我带出去。
乌云压得很低,风往耳朵里钻,盛夏的暴雨即将到来,可他拉着我坐在医院后面小花园的长椅上。
周围没有人,他告诉我:“你爸爸是英雄。”
英雄两个字适合写在书上,不适合冠到亲人身上。
既然是英雄,为什么不回来救妈妈,妈妈这么难过,肯定在想他,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能陪在我们身边……我把那些为什么都喊出来。风好大,嗓子眼都冒血了,一阵恶心,全身更在战栗。
警官说:“你十六岁,我告诉你全部,全部细节,全部,行吗?”
我可以选择吗?
那场雨很大,像是瀑布倒挂下来,小鱼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
07
事情是有转机的,在我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不再对那些“外来者”表示强烈敌意之后,小外婆把我喊到外面,郑重地问我:“小鱼,想不想要弟弟妹妹?”
我抓紧她的袖子。
不是在乎弟弟妹妹,是在乎一个新的生命可能带来的新的家庭。我给不了妈妈什么了,她大概在恨我,如果我早些告诉她爸爸送了玉,可能现在,她早就把爸爸带回来了,这个家依然完整。她不理我,应该有恨吧。如果新生命能挽回她,我很高兴。
小外婆叹着气摸我的头发,许久之后,也笑了。
妈妈有了新生命,她自己也知道这事,躺在床上时,手常常覆在肚子上。我问护士姐姐,小宝宝会动吗,她们说还太早太早了,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控制自己,保住这个孩子。
妈妈仍然控制不住惊恐、尖叫,尤其在走廊吵闹,或者天气阴沉的时候,但每回发作起来,屋子不像最初那么乱。医生们处理得游刃有余。大象腿挪开了,我蹲在那里能看到全部,针头扎上胳膊,没几秒痛苦便结束了,一切都平息下去,连同我的担心。
医生说:“还不错,发作次数少了。”
我对神明的祈祷显灵了。
妈妈病情好转,我们就出院了。
在家里待了没两天,小外婆嚷着让我上学。去了以后,之前走得近的几个朋友都散了,周围同学闲话很多,尤其是那些带着猜疑和诋毁的话非常难听,我只能拼命忍耐着。小外婆快七十九了,大把年纪在家照顾妈妈和肚子里的小生命,我不能添麻烦。
视线黏过来,话锋绕过去,我一概不理,埋头看书,抬头看窗外发着油光的叶子。
太阳这么好,日子也会好的。
放学以后,我总是第一个跑回家,看到小外婆和妈妈和平着,房间里没有凌乱的痕迹,我就很开心。后来放暑假,我天天待在家,更开心。一切都在变好。
从医院回来以后,妈妈发作的次数大大减少,可能她也害怕没有专人在旁,发作起来误伤到孩子。
她太想挽留这个生命了。
爸爸没有留下来什么,只有这个生命。
大多数时候妈妈都在卧室里。
对着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张黑白警照,脸是模糊的。照片右下角被妈妈贴了张一寸照,是爸爸摘了墨镜,送我小玩意儿时的模样,板着脸,但眼尾总有透着笑意的皱褶。
很多穿警服的人来敬过礼。
一张照片承载了我的爸爸,爸爸没有尸身,连一捧灰都没有,所以没有葬礼。有一个公墓,但没人提起,更没人敢去。
番外都是第一人称。
小鱼的过往并不幸福,从这样的小鱼成长到裴斯遇,感情必然也是克制的,唯一的甜是跟方煦在一起以后,他们的段落在最后一章哦。
感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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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小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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