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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出柜 “宝宝,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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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分别之际,方煦又黏人了,临着进去要抱抱——那人扣着他,问是不是害怕,他沉默着,怀抱便紧了些。
他没跟裴斯遇讲,这次回去,意图出柜。
爸妈来接机时,他没提;两点到家,爸爸在视频工作,妈妈给他弄各种好吃的,一下午的共处时间,他也没提。他只是展现了一个积极乐观的状态,连素来不调侃他的方先生也问道:“在学校碰到什么好事了?”
“特别大的好事。”
方煦含糊其辞,往深了便缄口不言。
等到晚上三个人吃完饭,放了筷子,他才慢慢开口:“爸、妈,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们,对我来说是很幸福的事。”
长久沉默间,爸爸妈妈的表情由期待转成凝重,方煦攥紧手,想到机场的拥抱,想到裴斯遇,便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不含糊,也不委婉。
他开口便说了全部:“我和我室友在谈恋爱。”
那份沉默于是变得深重,空气里的一切都往下沉,只有出柜完得以解脱的方煦,心里有什么浮了上去,轻飘飘的。
姚女士起来收拾碗筷,方先生则起身往沙发走,独独坐在餐桌前的方煦想说话,姚女士适时阻止:“扫地吧,有事跟你爸说。”
声音平稳,但回避的意思过于明显。
“妈。”方煦叫她,只有碗筷碰撞的回应,接着是走向厨房的背影。
他嘴唇抖了抖,去拿扫把,扫地时一直低着头,牙关要咬得很紧才能忍住些许情绪。
扫完,他杵在角落,往厨房张望,姚女士动作利落,始终不回头。他心里不安,又看向沙发,方先生胳膊撑在膝盖上,弓身向前,无比认真地在看电视,可电视声音很小,还在播广告。
方煦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间,厚重的一团。
后来是方先生转过来,向他招手。
他过去坐好,也望着电视。
沉默半晌,方先生主动问:“方煦,你认真的?”
“嗯。”方煦紧张道,“爸,我很认真。”
“很早我就在想,要怎么跟你们讲,一直拖到今天,必须讲了。”
“我很爱他——要是爸爸你觉得我年纪小,说不了爱,那我可以很确定地说,跟他在一起,我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很多闪光点,我会觉得自己也很优秀、很厉害,跟他在一起,我会有很多勇气,想要往前走,想要更好的未来,想要……未来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
方煦努力措辞,“我也有不好的地方,会舍不得,会发脾气,但是他会包容我,让我知道这些缺点……只是个性的另一面,不是前进的阻力。爸爸,我已经离不开他了……这是我认为的爱,我跟他在一起,会越来越好的。”
方先生垂着头没有说话。
方煦把眼泪抹掉,忍住喉咙间的抽泣,缓了一会儿,继续道:“我爱他,其实和性别、和我喜欢什么没有太大关系,我只喜欢他。我已经确定好多次了……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妈妈一直说要等我结婚……她退休带小孩,但是这些都不会有了,我……我就是……”
他说不出话,爸爸已经起身过来抱住他,拍着他的背,温声道:“煦煦,爸爸妈妈不会怪你,你别想这么多。”
方煦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我会去舅舅那儿,会很努力,会让你们骄傲。我爱的人,他、他也会很努力,他会考上最厉害的学校,他也有自己的梦想,都会往前走的……”
方先生坐到他旁边,帮他顺气,眼里似乎有些惊奇:“在一起就要异国恋?”
方煦因为这个词哽住一瞬,努力坦然道:“想的时候会见面……见不到的时候会通话、视频,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等我毕业回来了,会一直在一起。”
他越说越坚定。
爸爸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会儿揉起眉心,嘴角弯了弯跟他讲:“当年你妈妈跟我分开一会儿,就难过得偷偷哭鼻子,就在厂子里,一边做流水线一边哭,别人问都说是做得慢被骂了,就我知道原因。”
也是那时,姚女士端着水果盘过来,胳膊肘撞了方先生一下。
方煦的泪已经擦干,此刻他眼巴巴地看着妈妈,可妈妈还是不理他,把盘子一推就往卧室走。
他有些失落。
耳边方先生诚恳道:“爸爸尊重你的发展。”
方煦心里瞬间被热热的东西填满了。
“你追求你的幸福,不用觉得对不起。”方先生顿了顿,“我们老一辈是有些愿望,但那是建立在你幸福上面的,你的幸福最重要。爸爸只是希望你有责任,对自己负责。”
方煦不知道说什么好,过去抱了爸爸一下。父子间的拥抱少之又少,现在算一个。他侧过头,看见爸爸的发根已经发白,眼里又有热意。
方先生拍着他的肩,笑着道:“去哄你妈吧,她的心就是碎豆腐。”
因为爸爸的认可,方煦有了莫大的勇气,推开主卧的门,看到姚女士在被窝里,他凑到身边坐好——平板上是有声书,封面转着,在播放,方煦摘掉妈妈一只耳机,被嫌弃地打了下手。
他把被子拉到自己身上,叫了声:“妈。”
“别吵。”姚女士有些无情。
方煦无赖道:“妈,我给你讲讲我的爱情吧,从头讲。妈妈,你分一只耳朵听一听。”
那只耳机没被塞回去,方煦于是有了底气继续下去,把过去在裴阿姨面前夸小鱼的一大堆话重新措辞,慢慢讲。在内容里,他加了自己,加了这么好的裴斯遇怎么陪在他身边,怎么帮他走出所有的泥泞,怎么拉着他走向光明大道。
细数过往,他实在有些不解。
那时候的自己,糟糕透了,裴斯遇怎么会对他那么好?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这些该问裴斯遇。方煦又想,他自己呢,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他好像也不说清楚,只记得,从察觉到爱的时候就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连他的退缩,裴斯遇也包容了。
这么好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真心相付?
讲故事时有很多停顿和思考,但妈妈没有催,他讲了大半,转过去,发现姚女士眼里有水光。
他慌神地去抱,姚女士推他:“怎么以前不跟妈妈讲?”
方煦哪里敢:“我在那么远的地方,本来你们就不放心,我再说这些,你们要担心到觉都睡不着,到时候视频都是大黑眼圈——”
姚女士没有被逗笑。
“那个女的,还有……你前女友,在电梯间打架的,再来往我打死你。”姚女士板着脸道,“方煦,以后有难过的事必须说,你妈长了脑子,里面都是几十年的经验,也长了腿,去帮帮我儿子有什么不行?”
方煦挽着她胳膊,小声道:“我在说了。”
“什么?”
“妈,我坦白这些不是想说我难过。”
方煦望过去,踌躇地开口,“你觉得,他呢?”
姚女士又不说话了。
方煦弯着身子,把头探过去,捕捉姚女士的神情——他看出来妈妈态度松动,咧着嘴又撒娇道:“他可太好了。”
姚女士挑着眉:“我不同意,你是不是连妈妈都不要了,头都不回跟人家跑?”
“怎么会!”
恰巧那时手机专属铃声响起,他赶紧摸出来,看到来电显示,马上穿了拖鞋要走。
整个人被姚女士扯回去。
姚女士命令:“就在这儿接。“
“……”
方煦被逼着戳上绿色的接通标志,姚女士又伸手按了“免提”。他涨红了脸,十分正经地“喂”了声,希望聪明的男朋友知道此时此刻他是被胁迫的。
裴斯遇似乎没意识到,只问他:“在做什么?”
“吃完饭……在跟我爸妈看电视。”
说完,胳膊就被扒拉了一下,他举着手机背过身去。
电话那头裴斯遇的声音不太冷静,甚至带着些小心翼翼,问他:“那你进屋好不好?”
“……”
方煦不敢回头,喉咙发干,强行保持住镇定,拉长语气应了一句:“你要干嘛?”
那边沉默着,方煦汗都要掉下来,就怕冒出来一句流氓话,钻到姚女士耳朵里,刚才的好话就都白讲了。
男朋友,不要出岔子啊!
像是感受到他的咆哮,裴斯遇的声音稳下来:“方煦,我在你行李里装了一本书。”
“啊?”
“以前孩子带过来的,一本很旧的语文书,”裴斯遇浅浅呼出一口气,听得方煦心都麻了,他慢慢道,“那里面……有我想告诉你的话。”
方煦神魂都不在了,哪管妈妈,直接往自己房间里奔。
带回来的行李箱放在墙边,他开了却是空的,焦急转头,面前被递来一本书,再往上是姚女士得意的笑容。他一时愣住,面前的书晃了晃,在无声催促他。
“我拿到书了。”
方煦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面也不沉稳,竟然小小地结巴了一下,才告诉他要翻到第几页。
方煦紧张地手都不利索,翻过头,来回倒了几页才停住,页面之上,赫然是一首爱情诗——极其熟悉,但此刻融入了新的感觉,方煦觉得每个字都在发光,争着抢着往他眼里挤。
他有些花眼了,屏着气努力看清。
手机里又有声音传来,方煦觉出那里面属于裴斯遇的不明显的紧张:“煦煦,这是我们的答案。”
*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
是舒婷女士的《致橡树》。
电话还通着,方煦看到泛黄的书页上写着: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最后,有一行小字,是裴斯遇批注的。
[互相致敬的爱意。]
泪掉上去,方煦赶紧擦,还是洇开一小团水渍,恰巧在句点的位置。
“你别害怕。”裴斯遇轻轻地笑了下,“也别哭,我抱不到你。”
方煦莫名委屈,骂他:“那你还说!”
这对话实在不能进行下去了。
方煦急促而含糊地嚷道“有事先挂了”,对方配合地说好,挂断之际,方煦委屈着,极其小声地跟他讲:“明天晚上我就回去。”
听到裴斯遇一声笑,又说好。
挂断以后,妈妈没施力搡了他一把,调侃道:“好啊方煦,真不要爸爸妈妈了?”
他没吭声,视线粘在书页上。
姚女士陪他看了好久,缓下声音道:“宝宝,他在教你长大。”
方煦又想哭,嘴唇抿了好久,憋出来一句:“我想他了。”
“就这点出息!”姚女士笑着说了他一句,往客厅喊,“老方!快点儿!你学历高,我们这儿有一首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