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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小楼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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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抒弘带人赶到驿馆之时,火势已被扑灭。四月的凉风,时急时缓,焦香萦绕不去。
“微臣来迟——”
他的腰才弯了下去,马车已有动静,青玉早早掀了珠帘,恭敬道:“应大人,主子受了惊,这会儿有些不好,还请大人安排着。”
随她话音而来的,还有声声低咳与嗔怪,“不碍事,让雅章哥哥见笑了。”
雅章,是应抒弘的字。离了京,再没人唤过。他身边只刘原一个知根底的,如今再见故人,再听旧话,眉结微蹙,弓着腰,并无人察觉。
“县主言重了。微臣来时已让刘原寻了城中最好一家客栈,请县主屈尊下榻。”
持剑守在马车前的护卫,人高马大,鼻翼微动:烤肉味。
“想来应大人是公务繁忙,都已酉时,才用的饭。若是不差,还是烤鹿肉。”
应抒弘无需抬眸,也知这位统领的名字——鲁昭。
“鲁大人不愧是御林军里的翘楚,这样体察入微,失礼了。”
唇舌的交锋,应抒弘自认是不输的。远来是客,他尚且拱手作礼。“这一路,刘原多次提及御林军的兄弟,等会儿在客栈见了,怕是要好好叙叙旧。”
“属下谨记陛下圣命,护卫县主周全,万万不敢玩忽职守。”
“是,那鲁大人请吧。”
应抒弘作势让开了路,谁知,车厢里又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马车缓缓前行,青玉又叫了停。
车厢半开,里头用了数颗夜明珠,荧光幽幽,似是玉人下凡来。女子掩着薄纱,只露双含情目,“不知雅章哥哥公务繁忙,实在是叨扰了。”
“县主言重了。”
“咳咳……”
应抒弘数回不接茬,杨妙真在车厢里,将帕子揉成了一团,只好径直道:“今年春猎时,小女有幸随行。赐鹿肉时,陛下还念及了雅章哥哥,等再过些日子,陛下一定会召雅章哥哥回京的。”
“借县主吉言了。”
应抒弘仍是半垂首,目不斜视。
杨妙真亦是垂眸,柔声道:“雅章哥哥遭小人攻讦,才来此荒僻之地,还是不必破费另外住什么客栈。听闻县衙后头都跟着宅院,小女住进去便是,省得回头叫御史知晓,平添给雅章哥哥惹了麻烦。”
“县主恕罪,县衙后宅作起居之用,微臣再糊涂,也断不敢行逾矩之举。臣虽是七品县官,出发时,家里也给了盘缠,县主只是盘桓一两日,住店的银子还是有的。
再则,驿馆走水,亦是臣失察,幸有鲁大人护卫县主周全,否则参奏臣的折子便要多出好几本了。还请县主随鲁大人前往客栈歇息,余下诸事,便交由微臣来做。”
“那……便多谢雅章哥哥了。”
……
这一辆散发着香木气息的马车,伴着叮叮铃声,终是缓缓走了。
车厢里,主仆俩的低语,也未随夜风传出:
“主子,奴婢白日里看过了,城里的客栈都透着一股子寒酸气,比这馆驿还不如……”
杨妙真亦是掩帕苦笑。她何曾不知?“雅章哥哥顾念我的声誉,我也得替他周全。”
“好吧。”青玉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还在想着法子逗主子开怀。
而驿馆这头,移舟朝着不甚明亮的上弦月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啊——”
第二个只来得及打了一半,便在某人的目光里生生止住了。
移舟微微耸肩。她也很无辜。首先,她是一个仵作;其次,今日工作已完,而且字都临完了;最后,也没发生命案。
她一个仵作,跟着出什么现场?
满腹的叨咕,在应抒弘抬腿迈过驿馆门槛时,也尽化作夜风一缕轻烟散去。
驿丞早跪在一侧请罪,见了应抒弘,也只一味说:“下官该死,竟酿出大祸,还请大人治罪。”
应抒弘甫一开口,也想打哈欠。故而,将目光挪到罪魁祸首身上。
谁知,方才还是一脸困倦的人,已目光灼灼盯着后头烧焦的木梁。
“起来回话。既然县主没治你的罪,显然是情有可原?”
应抒弘说的客套,驿丞也不敢放松,起身时身子颤了颤。他缓了口气,还在告罪:“后院的干草,因着下官疏忽,让小子们堆到墙根底下。灶房烧水做饭,又经夜风一吹,火星子喷溅,便起了火……”
移舟要往里走,谁知手臂被拉住。
“后院没点灯,春日蛇虫多,且不要走动。”
“是。”
驿丞也老老实实跟在一侧,谁知应抒弘大手一挥,让他先下去给膝盖上药,又得了好一通千恩万谢。
等人走了,应抒弘又故技重施,扯着移舟半截袖子往后院走去。
“不是有蛇虫?”
“方才动静这样大,若有,也成了烤蛇。要是没来得及烤熟,拎回去给刘原做道蛇羹也不错。”
“……大人好兴致。”
移舟欲言又止。
碍于某位大人过于清明,她还是将话补上,“蛇的体内有虫,确实不好半生不熟吃着。”
伴随而来的,是声声抑制的低笑。
像是磬石敲击,低沉也悦耳。
“好笑么?”移舟站的位置,正是馆驿烛火下。月色黯淡,灯火昏黄,没将红罗的颜色照出一二精髓。
她问的直接,应抒弘更是耿直颔首,再度走在前头。如驿丞所说,墙根下的干草都点着了,经火舌熏染,墙壁徒留大片大片的黑。
暗夜里,倒看不出火势如何猛烈。
移舟不太明白馆驿的布局,回首指着那几栋小楼问:“不知……县主是住在哪处?”
“不知。”
“……”
“今日是刘原领了人来的,或是东边那一栋吧。”应抒弘又不紧不慢答。
移舟也不和他置气,只稍稍确定了下方位,便去寻那栋东向小楼。
古人以东向为尊,县主千金之躯,自然是该住那儿。
只是——
借着月色,她遥遥指着那栋小楼,再三确认道:“火势范围多大?蔓延到整个馆驿了吗?”
馆驿不大,也不小。起火点在灶房这儿,离位置最好的小楼尚有十来丈远。
要是火势迅猛,只怕也没那么快扑灭。
想通了关节,她难得一笑。
岂料,站她身侧的人,仗着身位的优势,亦是一笑。
“既然找不到蛇,便回去将剩余的鹿肉也烤了吧。”
“……呵呵。”
这会儿,办完了正事,移舟的困劲又上来了。她就说了,寻常百姓是能猎鹿的么?
她为寻常人,吃顿烤鹿肉着实有点费劲。
*
翌日,正是四月初三,石台县的集日。
城中东西两边的集市人来人往,询价易物,好不热闹。
药堂的义诊,也到了第三日——二十以下,无论男女都拿号就诊。
今日的队伍,排的比前两日长多了。
就连雷哥儿,也抱着那个破灯笼壳子在药堂门口徘徊。
卫三眼尖,先发现了人。随后,移舟也看到了。
不过两日不见,虎头虎脑的人走路有些畏手畏脚的。
那个灯笼壳子上头还挂着残破的红纸,几经翻滚,沾了沙尘,饱经风霜。雷哥儿的裤腿一只长一只腿,路过的妇人大多牵着或抱着孩子,难免会多看他一眼。
往日不觉着什么,不知为何今日面上热得厉害。
雷哥儿仰头,盯着日头看了许久。炽热的光,那么远。盯久了,他脖子一酸,身形一晃,肩膀一疼,下一刻便摔在地上。
“啊糖葫芦……我的糖葫芦……阿娘糖葫芦……”
坐他对面的,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脚并用挥舞着,哭得惊天动地。
妇人过来拉了他一把,骂道:“好好的东西,就这样糟蹋了,也不仔细看着路。”
话里骂着自家的孩子,眼睛也跟刀子似的,狠狠剜了雷哥儿。推搡间,妇人更是一脚踩在了灯笼壳上,踉跄了几步。等回过头,又恨恨补踩了几脚。
“我的球……”
雷哥儿反应过来时,灯笼壳儿已经成了碎竹篾,七零八碎。
“哼,你什么球?你都没赔我糖葫芦呢?赔我,不然我告诉你爹娘去?”那孩子抓着雷哥儿的手不放。
妇人也朝人群望去,“这谁家孩子?怎么也不看着?”
雷哥儿嗫嚅着嘴唇,想说他爹爹是衙门里的巴山,可如今爹娘都不在了。明明昨日,家里还是好好的……
半天没等到个准话,妇人也恼:“真是晦气,好好的孩子,也不知道管教一下。”
“多少铜子?”
一道略显冷淡的女声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抱怨。
妇人明显一怔,扭头一看,众人也都一副看热闹的场景。也不知怎的,她脸一红,辩解道:“也不知几个铜子的事……县太爷善心,联合了这么多药堂开义诊,人来人往的,他要玩也不该在这儿……”
“我知道,让夫人受惊了,请夫人见谅。”
移舟到这儿后,也没买过旁的东西,吃过的胡麻饼要么是县衙里同意采购的,要么也是应抒弘另外买给她的。她照着胡麻饼的市价,多数了两个还给妇人。
谁知,她反倒是不好意思要了。这姑娘面冷心热,大约也不是孩子的母亲。“罢了罢了……”
只那孩子不肯罢休,脸上还挂着泪珠。
移舟却是要她收下,“夫人再给小郎君买一串吧。”
这一回,她将铜板放到小郎君手里。孩子伸手接了,妇人还没来得及推了,只见他认真数了三个,将余下两个还了移舟,“一串,不要你多的。”
“好。”
移舟接过,这小插曲便算过了。
众人纷纷鼓掌,随后也都各自散了,该赶集赶集,该拿号拿号。
移舟也转身朝药堂去,下一瞬,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无需等她回头,雷哥儿已经松了手。小小的脸,也将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却是拿着那串滚在地上的糖葫芦,糖衣上沾满了尘土砂粒。
“我不吃。”移舟如是道。虽然已经付过钱了。
“……”
不说是雷哥儿,就连跟着的卫三也不由一乐。征得刘原首肯后,将人带到了药堂后院,借井水给他抹了把脸,总算是稍稍能看。
刘原没养过孩子,但马儿养过,搓个脸不在话下的。洗完又将人领到了二楼给吴秀才看。
吴玉平摇摇头,“我虽不知他的名字,不过听人说过,他是巴家的孩子。”
这下,刘原也气笑了,白瞎了一番功夫。
卫三也塞给了雷哥儿几块绿豆糕,示意他吃,“这两日,我放你家院中的面怎么不吃?你是去三叔家了吗?”
三叔巴鱼的房子,也在同个巷子里。雷哥儿认得路,卫三也没特意去问。
雷哥儿摇摇头,手上还紧紧握着那串糖葫芦,经由清冽的井水洗涤,沙土没了,糖衣自然也没了。
他垂着眼,身子不自在微微摆动。“我……肉,是我切的。”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出来,雷哥儿长长松了口气,不过眼前有两道衙门的官服在眼前摆动,他又瑟缩着脖子。
卫三向移舟求证,移舟也道:“那肉的断面不平整,断断续续的,也不像是锯齿慢磨,那便是有人使了一把刀,因某些原因气力不足,没法一口气切到底。”
屡屡翻越两家院墙的雷哥儿,便满足以上条件。
“我知偷东西是不对的,要被抓起来的……可是,娘说,我们两家关系好,三叔还常常送鱼给你们吃;你们买了那么大一块肉,却不分些……便拿了把小刀,让我去切些回来。三叔还给了我鱼,我就没敢切多……”
闻言,卫三更是气得哆嗦。幸得姐姐不在,否则更寒心。他亦觉得昨晚回去吃掉的那碗坨去的冷面,骤然恶心起来。
当着吴玉平和刘原的面,不得不为姐姐的声誉打算,他正了正脸色,“我家和巴大伯比邻住着。父母在时,人情往来就不曾落下;父母去时,我也如雷哥儿这样大了,又有姐姐教导着,自然也知道巴三叔捕鱼辛苦。
尽管巴三叔客气,但鱼肉这样的好东西,怎敢腆着脸收下?姐姐收一回,便会特意买块瘦肉,制成肉松送过去给大娘……
自大娘去后,这三年,拢共也就收了两回,哪回不是精心准备了糕饼送去?”
越说,卫三的眼眶便越红。
雷哥儿即便不能全然听懂,也知自己说错了话。眼泪唰地一下便滚了下去。
卫三看着心烦,朝刘原一拱手,便自顾自下楼去了。
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人是自己招惹回来的,移舟出面问道:“他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往后如何安置,可有什么说法?”
比如送送古代福利院什么的。
刘原于地方民生诸事不熟,还是吴玉平略略思索,答道:“犯事者,若罪大恶极连累亲眷,重则杀头流放,轻则发卖为奴为妓。只一人犯罪,并未株连,则由族中亲眷代为抚养;若无亲戚,便送往各县育婴坊。”
显然,县太爷是知晓此条律法的,也派了葛大郎将雷哥儿送到巴水和巴鱼家里去,由两家轮流养着。
但雷哥儿为何一身脏污在市集徘徊?卫三还特意往巴山家送了面条。可见他在两位叔叔家过得并不顺心。
既有律法护着,移舟也不多事。刘原听明白了,才要送他回去,楼道口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下楼去的卫三,火急火燎回了,碍于众人都在,也不明言,悄悄同刘原禀告:“大人派人来说,城郊发生了命案,让刘大人护送小周过去。这儿交给我来盯着。”
“命案?”
也不知怎么的,刘原心头猛地一颤。无暇多思,带了小周便赶了过去。
*
城郊一带,人迹罕至,野草得了春雨滋养,势头一日猛过一日,渐有半人高。
草丛深处,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夜露,日头一隐,泛着深幽的绿意。
刘原持刀站着,喉头不断滚动,全没往日嬉笑模样。
他从北山墓园挖出过小周,也挖过发臭的移老五,不止一次看过小周验尸。
今日场景,并不腌臜,也无恶臭,反而随着东风飘着一股股香气,非草木清香,是肉食炙烤后的香气,丝丝缕缕,无处不在,直往人鼻孔、心肺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