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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间漂流(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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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最烦人的月份。寒山无崎在这个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细心刨着木头,屋外传来拖拉机的轰鸣,他砸开木雕,拿起斧头,把柴劈了个粉碎。
他安静钓着鱼,水面掠过去一只鸟的倒影,他丢下鱼竿,赤脚走进河里,让水流淹过头顶,屏气到眩晕,猛地起身。
他躺在榻榻米上,即将入睡,嗡嗡的电流声穿过大脑,他掀开被子冲出屋外,用力拉下电闸。
“咔哒——”
光消失了。
黑夜这头无边际的野兽将他吞入腹中。
寒山无崎蜷缩着,进入了一种奇妙的通灵状态,自降生以来全部的记忆闪过大脑,每一幕化作一颗星星,在万物絮语中,如同青蓝色静脉般紧紧相连,有一个母亲般的声音输送到了自己耳边,如果他还有耳朵这个器官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成为宇宙的一部分,那声音这样说。
你由点变成一条不断延伸的直线,由线不断地扩张,最终能够包住无限的时空,你是广袤的,是静止的。
无限是什么?要怎样才能做到?他问道。
拿起你手边的物品。
寒山无崎拿起了刀,指尖逆着抚过粗糙的刀刃,想到:原来他还有手,也还有耳朵。
原来冰冷的刀刃下是跳动的脉搏。
“无崎。”
“……”
寒山无崎的肩头枕着清水洁子,女孩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
“别这样。”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这样能感受生命。”
“就没有别的能让你感觉到有生命的东西了吗?”
寒山无崎想了好久,手指卷起姐姐的一根头发,缠绕了数圈。
他回答道:“螺旋。”
过了很久很久,寒山无崎回想起自己从一开始就对于佐久早特别的态度——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原因就是这个。
佐久早有着一头卷卷的头发,弧度恰到好处,不会太吵,也不会过于沉闷,五官和身体线条都非常均衡,打扮干干净净,很有教养,但不死板,打出的球带着千奇百怪的旋转,再加上一点笨蛋和较真的性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充满了生命力。
令人想要占有的生命力,令人想要破坏的秩序,令人想要污染的纯净,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想要——
他像一个从没得到过玩具的小孩。但就算长大了,买上一大堆填满屋子也填补不了曾经未拥有过的缺憾,所以没有任何必要,没有任何必要。
寒山无崎继续钓鱼、刻木头、整理院落。
父亲逝世八周年纪念日。
然后是母亲逝世二十周年纪念日。
寒山今天成年,能够光明正大喝酒了。
“嘿,别动!就今天,忍一忍!”
清水樱手在寒山无崎头上抓来抓去,笑容灿烂,俨然是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清水泉、清水莲和清水洁子坐在沙发上看热闹,清水洁子一抬手机,寒山无崎就警觉地投来了视线。
“放心,不会发给菅原他们的。”
清水洁子按下拍摄键,咔嚓闪光,把那张冷漠中带着些许生无可恋的脸庞收藏下来:“要发也是发你做好造型的照片。无崎你穿西装真的很好看。”
讨厌西装讨厌校服讨厌纹付羽织袴的寒山无崎:“……我只感觉我像个在公司年度大会现场枯坐的员工。”
清水莲挑挑眉毛拱火:“所以你是说妈挑的这件像买保险的?”
寒山无崎:“晃晃你的脑袋,是不是有东西漏出来了?”
“什么?”
“你对姑母审美的真实意见。”以及脑浆。
清水樱幽幽看向儿子。
清水莲:“……没有。”
这位妇女正处在最看不惯寒山无崎那身黑的年龄段,不管给他还是给儿子女儿买东西都尽可能挑色彩搭配鲜活的款式。寒山无崎身上这套西装也是如此,深棕色暗纹理的羊毛混纺外套和裤子,哑光牛角质感的双排扣,内搭白衬衫和一条黑蓝条纹领带,浑身裁剪得当,勾勒出修长的线条。
她绕到寒山无崎面前,对着他全露出来的额头打量片刻,精心选了几缕刘海放下来,寒山整个人顿时又多出一丝不羁的帅感:“完美~”
寒山无崎往上吹气,那几缕十分难为完美主义的“蟑螂须”晃了晃,姑母戳戳他的脸颊:“好,出发。”
寒山无崎载着清水一家前往照相馆。清水洁子成年那天,他们五人也在这家照相馆留下了合影,那天是和服主题,今天是现代风格,相片都被姑母珍惜地放在了家族相册里,里面有清水樱还叫寒山樱时和弟弟寒山柳吉的毕业照,有三个孙辈幼时和祖母的合影,就在寒山无崎如今住的那栋老宅的门口,还有有无崎寒山故去的父母的结婚照……
凹一个小时造型比打五局比赛、耕完家里两亩地耗费的力气还要多。晚餐寒山无崎便带他们去了烤肉店,狠狠吃了一斤牛肉。
寒山无崎没喝酒,因为要开车,他把四人送回家,清水莲拎着行李箱出来——他如今在爱知一家机场里做地勤,很享受独立生活,给表弟过完生日第二天就回去。
不过,寒山无崎晚上突然很想开车,为了让油钱少浪费点,清水莲毅然决然坐上这位危险分子的副驾,连夜赶往爱知。
冰冷夜风呼呼从车厢头部吹到尾端,驶上高速,寒山无崎才关上车窗,清水莲戴上眼罩,说了声四小时后喊我就快速入睡。
寒山无崎望着前方,黝黑的公路无穷尽地蜿蜒,伴随着路灯和车灯,某段电子信号在大脑里一阵一阵闪烁,他没有丝毫睡意,但驾驶时,时间就如里程般,能走得快那么一点。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清脆如雨滴的敲击音唤醒了熟睡的人。
寒山无崎拉起眼罩,耗费姑母心血的发型惨遭又一次碾压,眯着眼睛调高座椅,窗边披着金红光芒的人显出轮廓,弯曲的发丝,朦胧的眼睛和痣,光影在他脸上分割出完美的象限。
寒山无崎眨了下眼,好像清醒了:“早上好。”
佐久早圣臣嘴角扯了扯,带着点嫌弃,却还是弯腰靠近了一点车子:“快下午五点了。”
“…………”
“你……”
“想喝酒。”
佐久早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寒山歪头倚在车窗旁边,凝望着他,抬手给衬衫又解开了一颗扣子。
佐久早圣臣这才发现寒山无崎穿着西装,领带解了,外套披在肚子上,发型也和往常不一样——他站在车窗边时其实就已看到,只是,没法把这身装扮和寒山无崎整个人对上号,现在终于对上了。
寒山无崎把刘海捋到后面露出全部额头,沉郁颓废的五官擦亮一般,显露出难以言喻的攻击性。
有一秒钟,佐久早被蛰到似的,不太敢看向对方。
“……哦……只能喝一点。我再去买点菜!”
“吃什么?”
“鳗鱼。”
寒山无崎怔了怔:“鳗鱼?”
“你之前不是说,你喜欢吃这个。”
………
赶在市场关门前,两人买下一条新鲜的鳗鱼和配料,又拎回去了一小袋啤酒。
鳗鱼作清蒸,再是白灼西蓝花、牛肉果蔬沙拉,白米饭里加了藜麦、黑米和红豆。
佐久早圣臣主厨,寒山无崎靠在厨房门口看,嘴里叼着一根树莓白巧能量棒,他把外套穿了起来,四粒扣子只系了下面,领子阔出一小截,散漫休闲。
“说起来,你怎么这副打扮?”佐久早想起先前的疑问。
“我不能这样穿?”
“你平常不都一身黑漆漆的吗?偶尔有点颜色也是蓝色和灰色。”
“我姑母新给我买的。”
“所以,你是刚刚参加了家族聚会过来?”
“家族,”寒山无崎鼻间涌出一截很轻的气音,“嗯,家族聚会,普通人家,没有名门那些狗血的利益纠葛、恩怨情仇。”
佐久早圣臣垂眉沉思了蛮久,问:“为什么不高兴?”
寒山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跑到我公寓楼下停车,在车里面呼呼大睡?”
“我爱停哪儿停哪儿,停车费又不是你付,停车场也不是你开的。”
“……”
寒山无崎双手横在胸前,懒洋洋地补上了一句:“别对别人的生活太好奇了。”
佐久早圣臣缓缓转过身来,神情不快,但还是认真地说:“我是在关心朋友。”
朋、友。
寒山无崎咀嚼着这个横竖不平整的词,想要咬个稀巴烂吐出去。
“你对所有朋友都会这么好心吗?”
佐久早圣臣犹豫地点了点头。毕竟他也没几个朋友。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盯了会儿佐久早,什么都没没说,扭头走开了,脚步声像幽灵般消失。
佐久早圣臣:“……”
他抬起菜刀,狠狠剁向彩椒,一分为二。
寒山无崎两步就进了小公寓的客厅,一步的时间复盘对话,一步的时间反思自己的情绪控制能力然后死不悔改,他右手从口袋摸出一只小半个巴掌大的木雕,高高抛起再接住,如此循环,目光扫过了全屋。
和一月份相比,佐久早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叠整齐的棉被、投影幕布、便携桌板、瑜伽垫、椅子甚至是排球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一眼晃过去,寒山无崎会有种自己从未离开的错觉。
寒山无崎两根手指提起木头小乌鸦的脑袋,低空花式俯冲一圈,落到了书架上停住,寒山松手,习惯性地清点了下书目,依然是那堆专业书籍,但扫到最边上,三本格格不入的书籍映入眼帘——
《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罗伯特·戴博德
《我们时代的神经质人格》卡伦·霍妮
《亲密关系》罗兰·米勒
麻烦,大麻烦。
寒山无崎取下一本翻了翻,发现佐久早竟然还勾线划了重点。
——蛤蟆,能帮你的人是你自己,也只有你自己。
麻烦麻烦麻烦麻烦麻烦——
寒山无崎抓住木头小鸟,想把这份生日礼物收回去了,但他还是先翻书,看看这家伙的阅读情况。
佐久早圣臣端着菜走出来时,就看到这位大爷把那三本书犹如呈堂罪证般一一摆开,并用播音腔朗读起其中金句。
“蛤蟆认定,所谓活得真实,就是真诚地回应当下的需求。这能打破从童年延续而来的因果循环,让真实的自我摆脱过去经历的束缚,在自由中成为真正的自己。”
佐久早圣臣脚步滞了两秒:“……挪一下。”
寒山无崎把书放回书架腾空桌面,他站了起来,两人直直地对视着。
“那么,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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