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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间漂流(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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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份中旬,寒山无崎坐在大学体育馆的看台里,下方,稻城大和中央大正在进行比赛,两边状态中规中矩,就边攻手的表现出彩些,处理出了好几个令全场欢呼的球。
寒山无崎印象最深的是一分钟前那轮,佐久早圣臣在离网将近三米的位置轻打,下手十分果断轻盈,借三人拦网把球击上高空回收,地面防守成功接住,稻城大随后组织起节奏流畅的反击……
啊,话说,自己这个月为什么又来了?
嗯,他只是收到影山的门票来看AD的比赛的,晚上七点才进场,现在就在涩谷随便逛逛打发时间,没错。
寒山无崎起身,想去趟卫生间,但刚动,下面那个几乎从不看观众席的家伙却像受到命运感召一般,突然地抬头。
两人对上视线:“……”
寒山无崎清楚地看到,佐久早圣臣的唇角弯了弯,冲自己抬了下手。
寒山无崎复制粘贴,当然,只贴了手上动作。
两人的互动吸引了这一片区域的注意,坐在寒山无崎附近的女生对着他未被黑色口罩遮住的上半张脸盯了数秒,惊喜但又不太确定地说:“是乌野的寒山选手吗?!”
“……嗯。”
激动和欣喜的情绪蔓延开来,那女生匆匆站起一点又坐下,怪忙地理着衣角,犹豫地蠕动了数次嘴唇,问道:“您现在……不打排球了吗?春高以后,就没看到任何活动了……”
寒山无崎没什么波澜地回道:“嗯,不打了。”
如此利落平静地回完后,他才想到,当初为什么要跟佐久早解释那么多呢?不解释的话,也不会有现在这一大堆麻烦的来来往往了。
为什么呢?
酒精,都是因为酒精。
寒山无崎把车上的那袋蔬菜水果送到佐久早圣臣手中。
“好。拜拜。”
低头看着袋子的佐久早圣臣愣了下:“嗯?不去我家坐坐吗?”
“不了,我还有比赛要看……”但寒山无崎想了想,“我送你回家吧。”
“……好。”
佐久早圣臣打量着寒山无崎,没一点隐藏的想法,上了车也侧头盯着。
有的时候,佐久早圣臣会感觉到寒山无崎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就变得非常冷淡,人也蔫答答的,像一株干枯、垂下卷曲枝叶的植物:“心情不好?”
“没……只是有点累。”寒山无崎发现自己又进行了没必要的补充,更加心累。
佐久早圣臣忽然想起那句“和人交流很耗费能量”,本来想聊聊方才的比赛,但见无崎这个样子,还是闭嘴了。
车辆平缓向前,佐久早圣臣偏了偏头,但一丝余光仍然停留在司机身上。
暗淡的街景掠过身畔,灯光交错,犹如时间的飞鸟盘旋,寒山无崎眼瞳深深,目光吸收、也像是穿过了这一切。
佐久早圣臣想起来,第一次感觉到……无崎好像有点寂寞的时候。
是在亚青赛第二天,他因水土不服,首场比赛状态不是很好,无崎的状态看不出多大波动,但回到酒店,冲了个澡就没骨头地瘫在床上,就着昏暗的小夜灯翻杂志,不是阅读,只是在翻页,像在重复灵魂离体前进行的最后一件事。
于是,佐久早圣臣打开了最亮的那盏照明灯。
寒山无崎魂魄归位,眼睛眯起,眉头和鼻子微皱,再聪明高冷的脸这时看起来都像个笨蛋。
佐久早夹着平板和记录本站在寒山的面前,正要开口,就听到无崎先一步问道——
“明天出去玩吗?”
寒山无崎注视着他,眼里同时倒映着明灯,光芒和人影融合,变作两颗幽邃的星星,往深处无止境地坠去。
佐久早圣臣当时……有点感动,因为觉得是无崎发现自己心情不好在安慰自己——后来想想,应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这根本只是无崎自己想出去撒野。
他们是来比赛的不是来旅游的,这时候出去意外太多,佐久早的理由比任何时候都要充分,但他最后同意了,因为无崎说会安排好一切——后来发现,这混蛋压根没跟监督报备!
翌日早晨,两人乘上公交,去往伊朗国家博物馆。
寒山无崎是个很不错的导游,来这里之前,他自学了一个月波斯语,除了基本的交流还能阅读一些高深的诗歌和史料,路过自己感兴趣或是佐久早多看了两眼的展示柜时,他会附在佐久早耳边,小声讲解。
馆藏最早有距今60—70万年的石箭,从石器时代开始往后,渐渐的,出现陶器、青铜器等等,器具上的图案有羊、牛、狗,很多山羊的羊角都非常夸张,像长长的弯月,呈现出飘逸生命的动感,他们在介绍这些古代纹样的展示板前停了蛮久,另一个停得较久的是矮墩墩的羊形和牛形陶器,看着十分可爱,寒山无崎三百六十度环绕拍照,说是之后要给他姐姐做一个类似的挂件当生日礼物。
再往后,图案越来越复杂,器具越来越精美,两人尤其喜欢那些有着蓝色、被描述为“青金石般”的器物。随着技艺进步,更为人所熟知的“波斯蓝”出现了,无崎说这代表天空和海洋,象征着宁静、美丽和神圣。
旅人走过深蓝色的时空,穿过华美的玫瑰宫,在迷幻的异域里念——
晴空的气息澄清而蔚蓝,
我走进鲜花盛开的林间,
奔向碧色天际的旅人,
你一路走去看不到荒原,
晴空的气息澄澈而蔚蓝。
“你喜欢诗歌?”佐久早问。
寒山面无表情:“我讨厌诗歌。”
“为什么?”
“你能解释什么是爱吗?父母对孩子的爱,兄弟姐妹、恋人之间产生的爱,你觉得,你真正地、深刻地爱着他们吗?”
佐久早觉得自己是明白的,但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它最让人意识到,自身的匮乏。”
一切如梦似幻终止。
中午,他们在附近餐馆吃了烤肉饭和香草炖菜——这是佐久早圣臣人生中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为了避免饮食不适应对比赛状态造成的负面影响,国青队的一日三餐都是本国口味。佐久早突然来了一口香料加满的菜,肠胃成功被刺激到了。
两人说好散步回去,走到半路,佐久早的胃难受了起来,走也能走,但过几分钟就要停下来缓一缓。
佐久早圣臣蹲在地上,弓着身子,一只手按在肚子上,面色苍白而阴沉,一言不发,寒山无崎站岗似的站在旁边,眼睛偷瞄着佐久早,那张永远理直气壮的脸上难得涌出了点儿心虚。
当佐久早缓好后,寒山背对着他,默默蹲下去一半。
“……”
“这样下去,至少要耽误十五分钟。”
“…………”
寒山无崎等着,身后那人磨磨蹭蹭挪过来,把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搭住的那瞬,佐久早圣臣惊觉一件事:无崎是有温度的。
佐久早缓慢地把重量放了上去。寒山托住大腿,一下就把人背了起来,动作娴熟无比:“抱着我的脖子。”
佐久早沉默着,贴住这副滚烫的脊背,强烈的脉搏和心跳隔着衣服传来,像一团温暖的火焰,佐久早发冷的肚子渐渐热了起来,恶心和不适感也悄然融化。
寒山无崎一步步平稳向前。
起伏间,佐久早圣臣感觉自己好像骑着一匹烈火般的小马驹,他想到博物馆里憨头憨脑、四肢短粗有力的小牛小狗,想到有着月牙长角、奔跑不息的山羊,想到耀眼而辽远的宝石蓝和无数镜片反光交织而出的星河之中……
心潮控制不住地澎湃。
圈着寒山脖颈的双臂紧了一分,佐久早手用力抓着臂弯,指甲陷进肉里,但毫无办法,他仍然顶着对方。
尴尬令青春期少年窒息,令他抓狂,他在寒山无崎面前为什么永远都是这副丧失自控能力的白痴模样?!
佐久早完全能够想象出这家伙会在心里如何嘲笑自己、酝酿着何种爆炸言论——如果无崎敢这么做,我就把他掐死!
然而佐久早紧张了一路,寒山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种体贴更加令人绝望。
来到酒店门口,佐久早圣臣从寒山无崎背上飞速跳下,匆匆回到房间,往常他都要冲过一遍澡换上干净衣服才肯躺到床上,今天却径直上了床卷起被子从头盖到脚,背对着另一张床自闭。
寒山无崎落后几步,进来时只看到一团阴暗拱着的被子,他刻意加重了脚步,好让佐久早知道自己正停在床边。
寒山无崎定定望了两秒,抬起手来,指缝和掌心里分泌出的粘汗已经干了,被压住的肩头和后背重新变得轻松凉爽,可有簇细小的电流仍然在他的皮肤底下颤动,仿佛被紧绷绷的腿线勒着,他双手轻微合拢,罩住鼻子和嘴巴,安静地吸气。
佐久早圣臣蜷着,全身烫得惊人,像一个火炉,他很轻地呼吸,但每次吐息,被窝里的温度都会向上攀一个可怕的高度,良久,他终于听到脚步声再次响起。
寒山无崎最后看了眼佐久早圣臣,出门给人找温牛奶去了。
白痴。
………
白痴。
寒山无崎睨了眼副驾上发呆的佐久早圣臣。
两人一路沉默到了公寓楼下。
佐久早圣臣总算开口:“下个月来吃饭吗?”
“如果能喝酒。”
“……这样不好。”
“我知道呀。”寒山无崎爽快地说。
但他同时补充道:“……就和我来找你一样。”
佐久早圣臣眉头蹙紧,语气闷闷的:“这完全不能类比。”
“那该如何类比?”
“为什么来找我是件坏事?”他眼神执着,不得到答案就不松开。
寒山无崎肩膀沉了沉,像叹了口气:“打个比方,每个人都是一簇火花,如果靠得太近就会灼痛彼此,所以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需要边界。”
寒山的一句话里有无数个转折:“我挺喜欢这种灼烧感的,但它太短暂,就像蜉蝣之于人类,人类之于宇宙,它肯定不是理想解,但它最廉价,饿了进食、痛了就扎一针镇痛剂一样简单。”
“你也应该想想你想从我们这段关系获取些什么,是想要肤浅点还是深刻点,为此你该用什么交换,比如调整一下那副消灭身边全部病菌的态度。我可不想……”
寒山无崎伸手,按下副驾的安全带扣。
“到时候被你说,是你的堕落感染了我。”
“……”
佐久早圣臣攥着弹开的安全带,好几秒后,才松开来。
“……你可以喝酒,但不能喝那么多。”
寒山无崎怪愉快地嗯哼了一声。
佐久早圣臣接着又说:“那你几号过来?想吃什么?还是不确定的话,我们到时候去外面吃……”
一瞬间,寒山无崎好转的心情直直跌了下去,说不清楚为了什么。
“你好像我姑母啊。”
“那听点话,乖侄。”
“……”
还是以前的佐久早可爱,寒山无崎不高兴地想。
三月份,他要大喝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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