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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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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日子平平而过,却对以前越发思念。
穷的时候总想着,要是有钱了该多好,母亲就不用那么累了,母亲就可以多点时间陪我玩了。
等到有钱的舒服日子终于来到了,却又越发思念以前的穷日子了。
这是为什么呢。
许是人类太过于贪婪,不懂得珍惜眼前。
手机闪屏,原是母亲打了个电话过来,踌躇是否要接,对方却挂了,不久来了一条短信。
大概意思是,皮痒了敢离家出走了。赶快回来。
想了想,给她回了一句话:陪我过年我就回家。
良久,对方没有回消息。
母亲在田间插秧的时候遇到他现任丈夫的,也就是我的继父。
城里下派检查队来村里,调查户口什么的。
那天太阳太毒,母亲体虚摔在田里正好被他看到,他忙撸起裤腿将母亲抱起来送到村里黄蒙鸿开的小医馆。
母亲那时候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可是村里的大美人,虽晒的黑了些,但风韵犹存。于是这么一遇到,便衍生出古话里的: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定终身。
只是可苦了我这只拖油瓶。
村里的奶奶是不肯让我跟他们一起离开的,怕他们心坏把我卖给人贩子。
我说:怕啥,那是我娘。虎毒害还不食子哩。再说我娘那么疼我嘞。
听说那人很有钱,有钱母亲就不用辛苦耕田了。有钱她就可以好好休息了。有钱她就可以长时间的陪我我玩了。
后来我被送去了寄宿制学校,他们嫌俺说话怪腔怪调不跟俺玩,还欺负俺。俺火大,就跟那几个小孩打起来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一直俺家俺村俺们那镇子。
那天傍晚打了电话给苏音约她见面吃顿饭。
关手机的时候特地留意了一下是否有未接信息。
徒增惆怅。
(陆)
一顿饭诡异的沉默,只有刀叉碰撞瓷盘发出的响声。
窗外车辆往来不息,带着与许多年前不同的景物扑面而来,陌生的感觉一如被扼住喉管时的绝望。
“你现在在哪里上班。”我看向她,她有些无措的看着我。
“家里蹲。”她低头,看在酒杯里的红色液体。
“苏音,阿姨还好吗。”
她沉默良久,“人老朱黄,自然没人上门。”
在那年之前,我一直觉得我是个被母亲抛弃的可怜人。
晚自习下课与苏音逛了会夜市,磨磨蹭蹭大概11点才回家。她怕黑,我便准备把她送回家之后我在离开。
昏暗的巷子,暗黄的路灯忽闪,借着光我看到楼梯道里,几个男人把一个赤裸着□□女人按在楼梯上,一人捂住她的嘴,另外几个人在她身上。
不堪入目。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觉得分外熟悉。苏音拉着我的手,冷冰冰的开口道:“走。”
跑出老远,我喘着气问她是否要打电话叫警察。
却看到她脸上挂着泪痕,于是一些想不通的事,似乎有了解释。
她说:“她活该。”
路灯下她抹了泪,坐在路边,同我说了许多。从她小时候父亲去世,母亲跟各种男人回家,到母亲把男人带回家在客厅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呻吟,到她拿着菜刀把衣衫不整的男人赶走,到她因为母亲被不认识的男人□□。
旁人听到唏嘘不已的故事,她讲的却分外平静。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或许是幸福的。
“你和他联系了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桃红的艳唇在杯边轻抿一口,红色的液体入口,“没必要。”
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似乎在所以反对早恋的人的意料之中,却又在我们这些懵懂孩子的意料之外。
当时,大家想,结局不过分手。
可最后,一个蹲了牢,一个游走他乡。
苏音和其他人上了床,对方翻脸不给钱,扬言要把照片发到网上。
这事不知怎么给他知道了,找了一帮人,把那个男生打得生命垂危。
我曾问过他,是否后悔。
他摇了摇头。
到如今我已有五年未见过他了。
“以后怎么打算。”
“走一步算一步。”
人生慢慢如潮水涨落,于是不经意间总有相遇,在回南方的飞机上我遇到沈帆,擦肩而过,我想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了。
少年已经长大,西装革履,带来一股成熟男人的气息,很久以前的鸡窝头已经打理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少了少年的轻狂,带着疲倦。
人类对于时间的恐惧大抵都出于此吧。
(柒)
在北方的冬天,再也没有关于我们的故事了。
这里的黄昏总像一块巨大的厚重帷幕,轰然落下。天一瞬间就黑了。
一定是漫长的回忆让我感到疲倦,我才会如此享受这里的寒冷,浓雾,坚硬而锋利的孤独。一些漫长的午睡中,我偶尔会梦见少年时,在校园里度过冬日晴光,人来人往的桥,桥上有少男少女爽朗的笑声,笑声背后是隐隐约约的山丘。或者就是冬日的落日,夕阳下水面如金色绸缎。
而此时此刻北方,什么都不再有。
这里只剩寒冬与浓雾。墨色晕染的天空,飞鸟低回,在大雾里忽隐忽现,偶尔发出一声声凄切的啼叫。
我牵着她的手,摩挲她手心上的茧,不言。她亦沉默着。偶尔走到昏暗的灯光下,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送她到楼下,以前的小楼房已经变成了老城区中待拆的一部分。她上楼,走了几步,回头跟我挥挥手告别,我张了张嘴,不知说些什么,看着她转身,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五年前的冬末,也是在这个城市,在这个角落,同样的两个女生挥手互相告别。不过第二天她们又可以手牵着说一起上学,一起去厕所,一起去食堂,再一起回到这栋楼前挥手告别。
今天以后,我们多久还能再见一面?
我想。
这不是一个静止的世界,万物流换不停。但我们总渴望一些东西,譬如:渴望一刻黄昏永不落幕,一则长夜永不天明……
在这个吵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世界里,我们所能争取,所能得到,所能握住的东西真的不多了。
所以,但愿曾经的回忆,尘封心底不被揭开。但愿以后岁月漫长,你拥抱的人正泪流满面。但愿你付出的爱,被恰到好处的人接受,毫厘不差。
但愿你遇到一个以肩窝盛满你的眼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