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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ruaru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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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雪泽躺在阮萌的手心里,眼里倒映着酒红色的天空,高悬的星星在眨眼,校园里路灯柔和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片视野。
他涣散的视线慢慢凝实,落在距离他不过咫尺的阮萌身上。
时间像是被刻意拉慢了,季雪泽感觉从冰冷的濒死边缘回温后,他迟钝的感官此刻慢慢地启动了,开始工作,直至被充分地调动了起来。
阮萌身上的干净皂味顺着夏日闷热的晚风送过来,热烘中带着些许的镇定的凉意,阮萌不用香水,他知道这是阮萌平时用来洗涤衣物的香皂留下的气味。
他还感觉到阮萌的体温隔着一层夏季薄薄的衣料透过来,温热,略带点潮意。
阮萌的呼吸声还很急促,没有完全平息下来,呼出的气息落在他身上,被寒毛敏感地捕捉到,像多米骨牌似得起了一串儿连锁反应。
他的胳膊上噼里啪啦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颤抖的感觉由表及里,从毛细血管一路溯回到心脏,带来一瞬间的、轻微的心悸感,心跳似乎都慢了一拍,从左心房泵出的血液的力道好像都没那么强劲了,含氧量降低,头皮也微微发麻。
季雪泽微微偏过头,校园里女孩子的嬉闹声遥遥地传过来,树上盘踞的知了也拉长了嗓音在鸣叫,叫得他心慌意乱,心浮气躁。
大学入学那日,知了也是这样叫的。
那天,季雪泽以“我是个大人了”“学校离家又不远就不必送了”等理由拒绝了家里人的帮助,拎着大包小包去学校报道。拿了报道的资料后,他直奔宿舍楼,他的宿舍所在的楼层很高,虽然他平时总是锻炼,但是东西太多,楼层太高,他浑身是汗。
宿舍楼层很吵闹,全是刚到学校的新生和他们操碎了心的家长们,叽叽喳喳地,像菜市场一样哄乱喧嚣。
季雪泽一手抱着行李,灵巧地闪身避过来往的人群,一手翻出册子,翻到宿舍门的门牌号,找过去。宿舍的门是虚虚掩着的。他松手,手里抱着的行李“硄”地一下掉在脚边,他一把推开门。
外面阳光炽烈,宿舍里很安静,阳台的窗帘半拉着,半道阳光洒在洁净的地面上,清爽的冷气从室内涌出来,瞬间令季雪泽舒适不少。
他刚要进门时,新室友恰巧从阳台转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沾湿的抹布。
他转过脸时,阳光温柔地漫过他,细致而妥帖地勾勒出他侧脸流畅优美的折线。
见有人来了,他眼睫掀动,抬起眼看过来,眼神很平静,像一道清凌凌的溪水。
似乎有片迷雾被他纤长的眼睫拨开了,季雪泽觉得刚被空调降下去的热度又烫起来了,就算现在空调对着他吹似乎也不太管用。
几天前,他朋友的调笑言犹在耳:“季雪泽你他丫的收了多少封情书了?就没一个喜欢的?这么寡,不会谁也看不上吧。”
他说:“没感觉谈个屁。”
他朋友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追求者,最后追问他,什么类型的才叫做有感觉?
季雪泽拧着眉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
见朋友不满意这答案,季雪泽也不在意,用手肘拐了一下对方,半戏谑地说,感觉这事儿谁知道呢,可能就需要一瞬间。
季雪泽站在门口,手扶住门框,眩晕的感觉山呼海啸般涌来,把他拍翻在原地。
他好像,知道了以前朋友们说的感情里令人感到云里雾里的“感觉对了”是什么意思了。
在大学入学的第一天,关于爱情,他无师自通。
……
“你感觉怎么样?”阮萌见季雪泽一直在愣神地看着自己,压下心里的异样,用指尖小心地戳了他一下。
季雪泽回神,他像触电了一样慌忙错开眼:“我,我没事,只是想回去了。”
阮萌看了一眼天色,也该回去了。
他应了一声,将季雪泽揣入兜里。
担心季雪泽再次不见,他还把手揣进兜里,手指虚虚地碰到了季雪泽才感到略微心安一点。
他手心里现在全是汗。
刚才发现季雪泽不见时,一种巨大的恐慌狠狠地攫住他的心脏,感觉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他十几岁的那年秋天。他记得那天天气不错,他却是一身冷汗地奔过大街小巷,气喘吁吁地在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不停地祈祷上天给予转机。
阮萌的手指动了动,挨到季雪泽。
他感觉到季雪泽动了一下,似是有什么东西拢了一下他伸过去的手指,片刻后又放开了。
两人回到宿舍后,阮萌仔细锁好门,才小心翼翼地把季雪泽从兜里拿出来。
宿舍很安全,灯光足够亮,阮萌现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季雪泽现在的样子。
他身上穿的衣服被划了好多口子,沾了泥土,深色的泥土粘在衣服上结成了硬块。露在外边的腿和胳膊都有不少擦伤,甚至脖颈和脸侧都有几道,划痕深深浅浅地横亘在上边,他皮肤白,因此就显得更加明显了。
阮萌皱了皱眉,这情况得涂点药。
他去洗了手,翻到宿舍里的碘伏已经用完了,只能拿过酒精和棉签:“过来处理一下。”
季雪泽乖乖地过去。
阮萌垂下眼,棉签浸透酒精:“可能有点疼,你忍忍。”
酒精刚碰到季雪泽的伤口,他忍不住皱着眉“嘶”了一声。
阮萌顿时拿开棉签:“我现在下去买个碘伏?”
季雪泽愣了一下,摆手道:“没事没事,就这个酒精吧。”
阮萌把力道放得更轻给他上药,他担心季雪泽疼得厉害,动作迅速而仔细。不过季雪泽倒是没再发出一点声响。
他把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之后,轻吁了口气,抬起眼时却愣了一下。
——季雪泽的脸色白到近乎透明。
他的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月牙般的弯痕,有一处痕迹特别深,沁出一点血珠。
阮萌手里还捏着没扔掉的棉签,他转了一圈手里的棉签,它的顶部药膏和晕开的丝丝血色混在一起。
他刚才是不是力道太大了?
“很疼吗?”
季雪泽脸都快变形了,还回答道:“还好,不算疼。”
阮萌:……
有些人疼得呲牙裂嘴了,还嘴硬不肯承认。
“你等一下。”
他把棉签掷入垃圾桶,起身打开柜子翻了翻。指尖在柜子的最深处触到了一个小罐子,他把那个罐子拿出来。
是一罐糖渍的蜜饯。
阮萌记得季雪泽似乎是爱吃甜的,他一口气用牙签扎了好几个,还是不同的品种,串得像糖葫芦串儿似的,才递给季雪泽。
“吃点甜的压压。”
季雪泽愣了一下才接过糖渍蜜饯:“谢谢。”
阮萌托着腮,看季雪泽吃蜜饯,他注意到季雪泽的眉毛已经舒展开来,眼角弯弯的。季雪泽的吃相一看就是经过良好的训练的,不过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还要吗?”阮萌从他手里接过牙签。
季雪泽的眼睛一亮:“还可以再吃吗?”
“可以啊。”阮萌又拿牙签一口气串了好几个。
季雪泽雀跃得险些要跳起来了,眼睛亮亮的,仿佛浑然忘了刚才的痛楚。他跑过来,绕着阮萌的手转,像讨糖吃的小孩儿一样。
他指着小罐子里的蜜饯:“我喜欢想吃那个深色的,能不能多串两个给我?”
阮萌又拿了一根牙签,按照季雪泽的要求给他多串了一串他最爱的那个深色的糖渍蜜饯。
他垂下眼,瞧见季雪泽眉角眼梢都是笑意。
季雪泽正开心地搓搓手,显然是对蜜饯期待至极,嘴里还连声说着谢谢。
阮萌仿佛看到了季雪泽身后冒出一条小狗尾巴,正不住地摇晃。
他幼时养过一只金毛,那只金毛性情温驯,一身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跑动时像流淌的蜜糖。它很聪明也很粘人,每次他或是妈妈回到家时,会叼着拖鞋在门口等他们,毛茸茸的尾巴不住地摇;恳求他们和它一起玩儿飞盘游戏或者扔球游戏的时候,也会摇尾巴;在向他或者妈妈讨要喜欢吃的东西的时候,它的那条蓬松柔软的尾巴摇得最欢,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每次他们满足了它的期待之后,都会顺手摸一把它的头,而那条小金毛也会亲昵地用头来回顶着他们的掌心。
阮萌在把蜜饯递给季雪泽的时候,像是条件反射般的,也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然而刚摸到季雪泽头,阮萌就愣住了。
他印象里,季雪泽的脾气不算特别特别好,但是季雪泽的头发却和他的性情不一样,他的头发相当软。
季雪泽也被阮萌这突然的举动惊到,阮萌为人一向严谨,和别人的关系边界总是划得相当清楚,入学这么久就没见过他对旁人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季雪泽举着蜜饯呆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是好。
阮萌也意识到自己逾距了,他垂下眼,轻咳了一声,慢慢地、僵硬地收回他的手指。
宿舍里陷入奇异的沉默,如果不是还存在着清浅的呼吸声,两个人几乎可以说是两座对立的雕像。
很尴尬。
阮萌挠了挠脸侧:“抱歉啊,我……”
他抬起眼,还想多说两句继续解释时,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剩下的话全数梗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