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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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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人不停地转换,顶楼的病房很快入住了新主人,这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
衡婧推着车,在熟悉的门口停下,她平复了心情,脸上扬起笑容,敲了两声后,推开,眼睛尚未看清病床的人,已经下意识地说道:“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啦……”
出了病房,衡婧深吸了口气,将物品归纳整齐后,她来到了新生儿监护室。
这里有许多新生婴儿,有的活泼,颤颤巍巍地睁大眼睛,有的文静,一直沉睡。
她在玻璃窗前看了半小时,仔细地看清楚每张脸后,才离开。
离开时,她摸了摸口袋的糖,不禁在想,这里面有喜欢芒果果冻糖的吗?
应该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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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在医院深处,跟一片人造林连接,勉强算的上夏凉。
衡婧换下制服,在医院旁边的饭店借了火,烧了三个菜,买了一大箱橙子带进了疗养院。
疗养院的人跟衡婧很熟了,也知道她就在医院工作,见到她都会打声招呼。有些稍稍年长的,比较惜命的老人,还要拉上她细细问询一番,才肯撒手。
等衡婧到妈妈房间时,已经将近晚上七点,橙子就剩下半箱了。
她将东西放下,原想让妈妈趁热吃,但没看到人。
她抓了几个人问,结果都说不知道。
去年才搬过来的林伯,一向不爱说话,见她问了,鼻子哼了声,说可能跟隔壁的死老头去看金鱼了。
衡婧说了声感谢,随即转身离开,往人造林方向走去。
她还没走到鱼池就听到了妈妈跟李伯的笑声。
衡婧快步走去,于文君看见她了,忙挥手喊了声婧婧。
李伯不想打扰母女,找了个借口回病房了,临走时,于文君还不忘提醒他,记得找那盒CD给她。
李伯说好,走了两步不免叮嘱于文君,让她别跟林老头一起听,免得玷污音乐。
衡婧安静听了会儿,觉得两人实在搞笑,忍不住打趣于文君,不愧为疗养院之花。
于文君受不了女儿调侃,轻轻打了她的肩膀,以正母亲威严。
衡婧笑笑没说话,牵了于文君的手,到一个石桌前,将菜摆放好,抽了两只纸巾剥了个橙子放在于文君手边。
疗养院的饭菜不差,但吃久了也腻味。虽然于文君不说,但自从有回于文君将衡婧带的汤渣都吃完后,衡婧就隔三差五往里送饭菜。
有时是自己烧的,有些也会送些炸鸡寿司年轻人爱吃的东西。
衡婧昨天就给于文君发了消息,于文君早早就留着肚子吃饭,吃到一半时,于文君夹起牛杂,讲着沪语,“老广吃的真花。”
衡婧笑笑,其实两人已经过来好几年了,于文君早就适应这边饮食了,现在多半是有话要讲。
果然,见她没接话,于文君又夹起另一道,挑剔,“太甜了。”
衡婧不免打趣,“这个是沪菜。”
于文君长吁,将筷子放下,不敢看衡婧,转而望着东北方向说:“也不知道你爸爸好不好。”
“应该挺好的。”衡婧也放下了筷子,“爸爸边上有树,可以挡着点太阳。”
“是了。”于文君身子靠向她,嘴边起了笑,“那个位置我找了好久了,周围的邻居我也看了,没有女人,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老大爷,不会闷着他。”
衡婧也顺着话说下去,“那不一定,这生辰差不多,死忌差远了,有些早了爸爸几十年。”
“啊?”于文君倒是没想到这出,有些着急了,咬着唇看了她一眼,“要不今年过年回沪城看看你爸爸?”
衡婧没有回答,垂下了眼帘,过了好几秒,下巴微不可见地轻点了下。
于文君没有错过她的动作,开心地吃多了几口饭,这下倒是没嫌弃了,连连夸赞。
饭后两人在园子散步。
于文君想带衡婧去看鱼,还没走近,就见到前边那熟悉的一抹白,她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于文君等了十分钟,见前边的人动作不停,终还是有些忍不住地跟女儿说,“婧婧,前边那个帅哥看见没?”
衡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蹲在池边的医生,不解地问道,“怎么?”
“去要个联系方式。”于文君怂恿她,“说不定你马上就脱单了。”
“……啊?”
说完后,衡婧觉得有些不对劲,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看着于文君。
于文君被看的不好意思了,只得说道,“你李伯伯最喜欢那池鱼了,他再喂下去,那池鱼就完蛋了……”
衡婧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前方时,恰好那人脸侧了侧身子,旁边昏黄的灯光撒在他的侧脸上,原本棱角分明的脸柔了几分。
衡婧脚步一下就滞了。
“认识?”于文君见她像是认识这个人,于是开始诉苦,“最近他天天都过来,昨天有两条撑死了。”
衡婧点头,斟酌了下,说道,“是我们科的项医生。”
于文君摸了摸下巴,随口问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手术做的不好,还是病人闹起来了?”
衡婧摇头。
事实上,手术做的很好。只是做的再好的手术,也不能百分百保证病人的康复。明明各方面都往好的方面发展,可是有时候可能只是突发一个小小的感染。
人就没了。
衡婧停在原地,她不大想过去打扰他。
她本想回科里再跟项章说这个事情,可于文君又指了指项章旁边的一大包鱼食。
要是今天不说,那一大包喂下去,估计那池鱼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衡婧无法,只好让于文君在原地等会儿,她说几句就回来。于文君说没事,她顺便听听林伯给她分享的曲。
盛夏的风吹得皮肤灼热,衡婧走了几步,又转身看了看,见于文君果然乖乖坐着石椅上,低着头在摆弄着手机。
她心里轻叹一声,大步走向项章。
只是提醒而已,并不是难事。
衡婧在离项章两米远时,轻轻叫了一声。
“项医生。”
项章转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下颌轻轻点了一下。
“有事?”他将手中的鱼食全投入池中,左右擦拭了手,等干净后,站起来问她。
“嗯……”衡婧思考着如何委婉地提醒,倏然问道,“你养过鱼吗?”
项章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见她不像是有网上乱七八糟的其他‘养鱼’歧义外,垂下了眼睫,颔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衡婧感觉他原本就淡的瞳色,此时像是又淡了一些。原本想说出口提醒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后,意思却又变了。
“那你有听说过杜篆鱼吗?”衡婧说完后也没看他,回忆着说道,“杜篆鱼本来生活在浅海区,因为天敌极多不易生存,所以他们努力往深海游去,深海压力很大,会将他们身体挤爆。但即便如此,它们没有放弃,一米一米地下沉,一代接一代地执行着这个使命,最后逐渐适应了压力,变成了深海鱼。”
衡婧都不记得是在哪个杂志上看到的励志故事,但当时非常敬佩这种鱼,所以记了下来。
她说完后,不知怎么,感觉项章变得更为沉默,周围的风都变轻了。
就在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将后半段讲完时,项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他长腿交叠,双手握着放在膝盖上,淡淡说道:“这是《智音》杂志发表的故事,故事还没完结,在下刊,也就是十一年前四月一号的那天,这个故事有了新的转折。”
项章瞥了眼前一脸求知欲的人,嘴角抽了抽,继续说道,“下刊指出了杜篆鱼音为杜撰鱼,意味不存在,世上根本没有这种鱼,而在愚人节发布除了应节娱乐外,还同时给了一个议题,即‘书上所言都是真的吗?’鼓励大家去求真,去钻研。”
他说完后,风轻了,云淡了,衡婧尬死了。
过了半响,衡婧抬头看了看天,才蹦出了一个字。
“哦。”
衡婧没有感情地说完,而后她走前两步,蹲下去,假装喂鱼,实则想将自己埋在鱼池内。
好尴尬啊!
她到底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为什么!为什么!!
项章看着眼前蹲着,缩成一小团懊恼的人,烦躁的心情一扫而空,就在他思考着如何找补话题时,眼前的人儿忽然扭头说道。
“项章,我其实想说,”衡婧指了指旁边的鱼食,似乎找到了反击点,“你喂太多了,鱼会撑死的。”
项章怔然,犹豫了一下,终是没将这其实不是鱼食,而是清洁粉剂的话说出来。
衡婧见他说不出话来,尴尬的心情也少了一些,又继续说,“这种鱼其实吃很少,以前我爸爸喜欢养鱼,我才知道一点点。”
所以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哦,就像我刚刚也不知道那个下刊的故事。
心情变得轻松,也提醒过了。
衡婧想走了,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又听到项章说道。
“这个故事其实还有其他的意思。”
衡婧暂停了动作,看向他。
她蹲在鱼池前,项章则坐在她的身前。
旁边被吹得摇曳的树枝影子,不时爬上项章的脸,影影绰绰,增添了几分神秘。
衡婧听到他说,“无论是真是假,这世上永远有承受压力前行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这个还带着几分恍然的人问道,“所以,你是在安慰我吗?衡婧。”
衡婧陷入了一个误区,她现在回答是或不是,好像都很奇怪,有些被项章牵着走了,她甚至有些后悔刚刚脑子一热说出的那个故事。
即便如此,心里还是不甘,她咬着唇,思忖片刻,反问,“这样就能安慰你了?”
随便说的故事,就能安慰你了吗,未免也有些太过简单。
衡婧觉得按照往常,项章不会说是或不是,就像面对自己之前的多次表白,他也不会说好,或是不好,而是直接岔开了话题。
只是这次是有些奇怪,就像重逢了项章后,他总是会说些模模糊糊,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身体又靠近了几分,眼神仍带着熟悉的霸道,说:“如果是你的话,是。”
他靠的太近,居高临下,衡婧甚至闻到他衣服上沾染的消毒水的味道,她稍稍拉开了距离,错开了他眼神,僵硬地开着玩笑,“我妈就在你后边,等下她会以为你在耍流氓。”
“嗯?”他似是有些疑惑,带着侵略性地过来。
衡婧甚至能感觉他的气息就萦绕在自己鼻间。
刚想偏过脸,听到他说,“是吗?”
衡婧抬头看了他一眼,心头突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