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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负累 他愣了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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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没有。”
四喜只愣了一瞬,很快重新将手机送到耳边,转身去和万执讲电话。
谁知等她三言两语简单交代完事情经过和咖啡厅的地址,再回到桌旁,却发现本该留下交涉的阿姨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反倒是谢宣径直走过来,冲她摊开手:
他手上那只塑料首饰袋中,装的正是她此前遗失的那条孔雀石四叶草项链。
“你,”四喜原本想好的客套话瞬间都被抛诸脑后,只剩满满不解,“这……怎么做到的?”
她明明才刚走开几分钟而已。
难道阿姨也吃“美男计”这一套?
“先坐吧。”谢宣却说。
周围人都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明里暗里望向这边,老是站着难免过于显眼。说完,他便先一步坐在她的对面。
而四喜“受人之恩”,一时不好拒绝,想了想,到底也磨磨蹭蹭坐了回去。
两人已多年没有这样气氛平和地坐下聊天。
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四喜先开口,问他:“那阿姨怎么突然松口了?”
“不是松口。”谢宣说。
“……?”
“是别人捡了一条几万块钱的项链,用——相对社会一点的逻辑想,能戴得起名牌的失主,多多少少要给些辛苦费。”
他解释道:“对方既然‘拾金不昧’,主动报备,说明也没准备扣着你的项链不还,毕竟金额摆在那里,拿着‘赃物’心里也不安。只不过你给她的信息前后矛盾,又没有半点‘表示’,她觉得不满意,也就干脆坐地起价了。”
言下之意,别人来是跟你谈生意,你却只跟她谈感情,这怎么谈得拢?
谢宣一如既往的语气温和,说法也算有理有据。
谈话的间隙,还和循声过来问情况的好友道了个别。
四喜目送他那位好友笑着转身离开,却仍忍不住皱起眉头——说不上来心里那种古怪感觉来自哪里。
“……我刚打电话拜托万执把小票送来,”她只是低声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要能证明项链是我的,应该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语毕。
顿了顿,她又问:“那你刚才是给那个阿姨辛苦费了吗?多少钱,我还给你。”
“没有多少钱。”
“客套话就算了,”四喜说,“项链是我弄丢的,退一万步也不至于你来帮我给钱。我身上没带多少现金,转账给你,可以吗?”
虽是征求意见,但她的语气认真,并不像在开玩笑。
谢宣遂称自己刚从美国回来不久,还用太不惯国内的支付方式,商量过后,与她互换了微信。
“转给你了。”
四喜前脚同意申请,后脚便问清具体花了多少钱,迅速转给他三百块。
谢宣点了点头。
却并没有点接收,只以手指轻抵住那包好项链的首饰袋,缓缓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收好。
“这个项链很漂亮。”
他说:“但我还是认为,最适合你的,四喜,应该是最让你没有负担的东西,而不是他——‘它’太贵重了。”
贵重的爱惜也好,珍重的爱意也罢。
人们若没有掌控分寸的能力,便容易适得其反。当年,他已做过类似的错事,险些累她一世。
四喜闻言愣住,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万执,”而谢宣这次亦难得的直白,“他小时候第一次见我,就表现出很明显的敌意。我那时候就跟你说过,那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情绪,更像是一个男人对男人的敌意。”
“……”
“他对你的偏爱有点太过火,或者说,太惹眼了——四喜,你不觉得吗?”
难道轰轰烈烈地对抗世界就是爱吗?
难道勇敢不计代价,抛你以外的所有人于脑后,就是爱吗?
十七岁,是四喜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这一年她经历了亲人离世,学业滑坡,以及紧随而来的、称得上莫名其妙的初恋分手。
原本答应与她一起去帝都上大学的谢宣,突然得“好心人”资助,在高考前夕起意出国。
对方开出的条件诱人,甚至帮忙解决了繁琐的申请流程,并提出包揽他留学期间的种种花费——谢宣最终选择旷考。
但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他却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对他赋予厚望的老师,把他当做一生浮木的姑母,以及,满心欢喜等他“折桂”的四喜。
【喂,是秦同学吗?】
高考当夜,亦是四喜高二学考前夕的最后假期。
秦父因急于赶回本市陪考,疲劳驾驶导致货车侧翻、严重车祸。
四喜匆匆忙忙陪母亲赶到医院,却在方寸大乱中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询问她能否联系到谢宣。
【他突然失联了,家里就一个姑姑,姑姑也说到处找不到他,】那老师说,【有同学反映你们两个人……关系好,没办法也就只能找你了。小秦,你试试看能不能联系到人——联系到人第一时间给老师回call啊!现在学校这边都在找他,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几乎都料想到最坏结果,那焦急的语气亦吓坏她,最后,只能哭着蹲在手术室门外一遍又一遍拨他的电话。
不记得拨到第几次。
电话终于接通,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谢宣似乎已从她哽咽难言的呼吸里猜到她的“来意”,抢先一步、在电话那头低声告诉了她自己的决定。
他说四喜,我没有选择,但我也不想骗你。
【我答应你很快会适应,我会想办法带你来这边,我给你准备了……】
【准备了什么?】
四喜却突然开口打断他。
可问了亦像没问,因她本也不再好奇这个结果,只是在崩溃至极的痛哭、短信告知老师谢宣并没有出事后,又再度拨通那个电话。
她向他最后确认,这是不是就算分手。
【不是。】
【那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四喜,我知道你现在被你爸爸的事情影响了,】谢宣说,【你带着情绪在想事情,我们是聊不出结果的。所以先不要说冲动的话,冷静一下再谈好不好?】
可是什么叫被影响?
她的父亲在手术室里生命垂危,她的母亲哭晕在手术室外、被送去挂水,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谢宣说,“你带着情绪在想事情”。
她的情绪反而在那一刻彻底冷却。
【我没有被影响。】四喜于是轻声说。
【……】
【我只想知道,如果不是分手,为什么可以在做决定之前一点都不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吗,我爸妈,他们哪里有钱供我出国……谢宣,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是想要我用什么样的情绪接受这个结果呢?】
谢宣听出她颤抖的哭音,在电话那头久久的沉默。
他也许原本做了很多的准备,想了很多安慰她或说安抚她的话,可是到最后,那一刻,亦只有风雨飘零的一句:他说四喜,其实在你面前,最无能的一直是我,我很抱歉。
两人的联系却并没有在分手那一天结束。
真正的结束,反而是在四喜大一的某一天。
谢宣没有预告地出现在她的大学。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她所在上课的教室,只记得消瘦许多的少年站在教室外,瘦出尖的下巴埋在灰色的围巾里。
他身形清减许多,脸色是浑然病态的苍白,以至于四目相对的第一眼,她根本没有认出他。
直到他轻轻喊了她一声“四喜”。
帝都人讲普通话大多直爽落利,她已许久没有听过乡音,于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下意识回过头去,又在认出他的那一刻,倏地瞪大了眼睛。
谢宣看见她那意料之外的表情,却一下笑起,几乎习惯性地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发——然而四喜的第一反应是有些无措地退后半步。
他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地放下手。
【我们聊聊吧。】谢宣对她说。
那次见面,他带来了一张银行卡,和一摞几乎完备到几乎叫人跌破眼球的交换生申请流程表。
四喜望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却不知为何完全开心不起来,只是沉默良久,而后轻叹了口气。
【谢宣,】她说,【那个时候我已经给过你答复了。我不去。】
【那个时候你说不去,但现在情况变了不是吗?】
【什么情况变了?】
【你不会再有负累了。】
负累。
四喜听得怔住,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幻听。
然而谢宣确然是用了这个词,用肯定的,劝慰的语气。他说我知道你家现在最大的负担,是之前你爸爸出车祸撞伤路人的赔款,还有一部分助学贷款要还;
说你读的这个专业,也只是为了省钱所以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这里的钱完全足够你还清前面说的所有的钱,所以你接下来可以安心按照这个流程表、对照你们学校的具体规章申请出国交换——
他几乎每说一句话,就要忍不住转过脸去咳嗽。然而他仍然坚持事无巨细地讲了下去。
直到再无话可叙。
直到眼前的菜凉透,茶水反而又续杯过几回,坐在他面前沉默始终的女孩,终于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
她问他:【可我没想明白,谢宣,你为什么会觉得到现在,我的人生还能够随便被安排呢?】
【……】
【在你心里,】她说,【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一个在等待发号施令的人,但是谢宣,你以前说过,再聪明,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那我再笨,是不是也应该有自己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而不是靠着你的偶发善心和愧疚生活。】
【这不是偶发善心,】谢宣的语气却反因她的平静而显出从未有过的急迫,【我没有放弃过……咳,咳咳,再苦我也没有放弃过,我为了回来一直都在想办法,我只是——】
【只是什么?】
【……】
【两年里,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联系我,但你没有;你可以跟我解释,你也没有。我给你发过消息、发过邮件,全都石沉大海……谢宣,我并不贪图你给我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啊。可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呢?我爸爸不在了,哪怕你只是对我说一句,‘节哀顺变’呢?高考完的那一天,哪怕你对我说一句‘毕业快乐’呢?】
谢宣被她问住,久久无言。
而四喜亦只是语气平静地总结:【你根本不知道这两年我经历了什么,你只是还和以前一样,一个人就决定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在你眼里,你是聪明人,我是什么都不懂得蠢蛋。】
什么“没有高下之分”;
什么“你有我最羡慕的最珍贵的东西”……
都是谎话。
那些天塌下来、茫然无依的日子,如果能够化作言语,一定是最伤人的控诉。
但那一刻,她望着他血色尽失的脸,望着桌上那厚厚一摞打印成册的流程表。
万千心事在心头——许久的沉默过后,最终亦能在泪眼中付诸一笑。
【我知道你的好意,谢宣,】她说,【但我不敢答应,也还不起。因为这份好对现在的我来说,太遥远,也太重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啊。】
【……】
【但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四喜说,【因为我和你不同,只是很平凡,很普通的一个人,你以为你对我的是偏爱,其实对我来说,也一样是负累——我光是过好自己的生活,都已经很辛苦了,要怎么再为你描绘的高不可攀的梦想买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