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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Michelle 万古千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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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人——
稀奇了,听过仙鹤报恩,蚌女持家,倒是从没听过有谁是用占便宜来报恩的。
四喜头皮一阵发麻,盯着他看了半天,这才认出了眼前男人便是那天在学校险些跳窗的小贼。
然而“指认”的手指刚伸出来,还未点到他面前,便又被他攥住,如吻手礼般轻抵在唇边——当然,吻的是他自己的手。
“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都在看这边?”他说,“公共场所打情骂俏,有碍观瞻。”
谁跟你打情骂俏了。
不对,到底是谁在打情骂俏?
“……”四喜咬牙,语带警告,“赶紧松手。”
“不松,”男人却仍然笑眯眯,“除非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来这里干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他说,“你来了,害我又差点认错人。”
荒谬。
而且什么叫“又”?
“这叫害吗?”四喜气得声音发抖,“明明是你自己眼神不好……!”
她的控诉全然发自真心,还有大通苦水要倒。
怎料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不打招呼地围上一群人。
四喜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已抢先伸手在她脖子上一按。
她就这样被按回他怀里。
扑腾了两下亦抬不起头,只能听见身边传来此起彼伏各种声音。
“小陈总,原来是你带来的伴儿,我当是谁,进来就敢往这站,”女人隔了老远便朗声冲这头笑,高跟鞋轻敲地面,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是上回你带过来吃饭那个吗?新戏我前两天刚瞄过一眼。”
“拍的怎么样?”男人闻言,单手紧搂住怀中不安分的某人,不咸不淡道,“我没看,不如你品鉴一下。”
“品鉴倒是说不上……”
“那就指导一下,”他说,“好歹也是大制片人,阅片无数,你这白来的‘推荐位’谁不要?”
话说出口,四周顿时笑声一片,女人也跟着笑起来。
半晌,才又意有所指地给出一句总结:“没空看完,只看到吻戏拍得不错,”她说,“看得出来小陈总应该没少辅导。”
“砚闻,确实,你这回倒是长情,”紧随其后的陌生男声带着调侃,“怎么,最近打算到娱乐圈里淘几个知心人?这次谈了几个月了。”
“得有个把月了吧。”
男人似乎懒得回答,这回抢着接话的又是另一个没听过的声音:“上回我在帝都见到他,身边带的还不是这个。”
众人闻言,又是一通心照不宣的笑。
有了气氛烘托,背后八卦的描述似也变得愈加绘声绘色起来,这声音紧接着道:“结果上礼拜带我条女(女朋友)去买衫碰到他,喏,‘嫂子’身上这条裙,法国牌子,倒是不贵,但当天就只剩两条。”
“头先有个人买走一条,另一条又被砚闻买走。我后面再问,那店员只说是限量款,我又懒得麻烦,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结果闹得女朋友不满意咯,为这个跟我怄气。”
“原来还有‘幕后故事’,难怪你刚老远就拉我过来看热闹,”这回是先前那女人的声音,“可以的,‘看衣识人’。”
“不过小陈总,我们人都认出来了,你还总搂着女朋友不松手,难道怕我们这群‘狐朋狗友’吓到她?”
“也不是不可能,”没成想男人还真顺着这话接了下去,“她喝了点酒,两杯就醉,和你们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不能比。”
“……”
四喜被人死搂在怀里,一时还真分不清耳边到底是唇枪舌战,还是故友说话自然流露的毒舌。
只不过每每想要抬头,又被摁低,她听到后头,亦慢慢回过味来,知道自己此刻露面八成不是什么好事,也只能无奈继续当个沉默听众,内心祈祷这名利场上的交锋能够尽快过去。
“对了,砚闻,”结果话题偏偏无穷无尽。众人寒暄一阵,不知是谁突然提起,“怎么今天没看到你爷爷给你指的那个跟……那个助理?上回咱们吃饭我喝断片,老婆打来查岗,还多亏他帮我圆场。回头得帮我谢谢他。”
话音刚落。
“砚闻什么时候多了个助理?”
“怕不是家里派过来盯梢的吧,我爸上回就给我弄个助理——结果在公司天天盯着我,平时溜个号都得跟我爸汇报,烦死人。”
“这么夸张?反正我妈要敢这么干,我明天就敢出国不回来。回头哭的还是她。”
“勇啊兄弟。”
一群二世祖,都没说到点子上。
只有那女人似乎嗅到点不寻常的意味,沉默片刻,开口试探道:“小陈总这是准备拍马上任了?人员都配置起来了。”
“哪有我拍马上任的份,”男人却只话音淡淡,“我小叔还没死呢,爷爷身体也好得很——还有心力整天照顾家里的老太婆。”
隐晦的话题说到后头,几乎只有他与那女子在交流,旁边都插不上话。
但他显然也并没真心在聊。
而是说一半藏一半,等到时间还差两分钟开场,便直接开口赶人。
“喂。”
眼见得真·狐朋狗友们先后走远,这才笑着拍拍四喜的头,“恩人,睡醒没有?”
这一拍,瞬间把本已魂飞天外的某人神思唤了回来。
四喜慢半拍地抬头,感受到环在腰上的力气松懈,几乎想也没想便后退数步、迅速远离他怀抱。
而后——
在他想要走近说话的前一秒,她立刻果断地做出“Stop”手势。做完又马上放下手,唯恐被周围人发现不对。
“好了,不用解释了,我们两清了。”四喜说。
“……嗯?”
“我说我们两清了。”她低声重复。
“……”
意料之外坚决的反应,饶是眼前的情场老手,似也不禁一愣。
“到此为止,以后看见也当没看见吧。”
她却依旧坚持说:“没有报恩一说,今天的事我也当不记得了,拜托,谢谢,再见。”
*
对四喜而言,撞衫、认错人、解围抑或占便宜,算来算去似乎也难算对错,索性不算就是了。
反正今天的一切本来就都只始于一场“意外”。
但,当她天生畏惧强权也好,没有富贵命也罢,听了太多不该听的,她只直觉要远离一些生命中的不可控因素为好。因此根本没有多想,马上转身就要走。
万幸男人也没有追赶的意头,只是泠然地望她转身——
谁料她才没走几步,四周灯光突然全黑。
“……”
短暂停顿过后,只留下全场唯一的光点:
今日的东道主、宴会的组织人蒋太,施施然挽着一名妙龄女子从长楼梯上缓缓踱步而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宣布今夜的舞会正式开始。
“不过,为了预热气氛,我还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活动。”
蒋太手执话筒,紧拉着身旁女子的手。
嫣然不辨岁月痕迹的脸上,忽浮现出促狭得意的笑容,一边招手示意管家拿过抽奖箱,她又作势向下探看:“让我来看看——大家都在门口拿到属于自己的胸针了吧?”
“好,现在,就让我家阿沅先来抽出今天的三名Lucky star。被抽中的人,请第一时间摘下面具,然后到我这边来哦。”
什么胸针?
不会是……说的这个吧?
四喜彼时还挤在人群中未及脱身。
闻言,当即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白裙前襟那显眼的“Michelle”字眼。
“Auntie,你又来什么花招?”而个别与主人相熟的,则已然在底下嬉闹出声,又举杯道,“去年让我们选时尚星,结果是要随机挑你那些可怕的单品试穿,害我被人笑了几个月。今年选幸运星,不会又是选倒霉蛋吧?提前声明我不参与啊。”
自我挖苦的言论一出,旁边一众男男女女立时笑声不断。
“欸——不可以!来了就得参与,”蒋太于是也跟着笑,顿了顿,又神神秘秘地竖起手指,“今年说惊喜就是惊喜。忘了这次的主题是什么了?总之,一定让你们尽兴而归。”
众人闻言,似都被勾起兴趣,讨论声不断。
唯有四喜额头上的冷汗汩汩而落:不为别的,只因从小到大,只要是这种点名或是抽奖的环节,她基本十能中九。
大学时,还曾亲身创下过一学期十七周课,十五周都被随机抽选程序选中回答课堂提问的历史性纪录。
思及此,危机感难免升腾而起,她一时也顾不上形象不形象,只躲在人群之后,半捂着脸便快步往出口处走。
“不好意思……”
【第一位,好,是Elsie——Elsie在哪?】
“借过一下。”
四喜越走越快,艰难地绕过一个又一个试图靠近楼梯、方便近距离“看热闹”的陌生人。殊不知自己与人群逆行,反倒越显惹眼——更别提祸不单行,离正门处只几米之差,她忽又因撞到人被回手拉住。
“不好意思,我急着走没看路,”她一心只想脱身,头也不抬地试图掰开那人的手,又连声道歉,“撞到你了抱歉……”
结果试了几次还是无法抽出手,反倒只听见对方似也同样一路跑来,略仓促的喘息声,她不由又有些疑惑地望向眼前人。
【第二位,我看下,这个是Sean。】
【Sean是哪位?】
人群中,一只手匆匆举起。
蒋太看向那手的主人,又看向对方摘下面具后清俊的脸,却不似之前抽到那位“Elsie”小姐时的自然熟稔,反倒面露疑惑,顿了顿,悄悄侧过头同管家耳语。片刻方才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是小谢,”她冲人笑道,“后生可畏啊。我记得我家阿成读高中的时候,还把你当成竞争对手,只不过最后还是考不过你——哈哈,来,上来吧。”
蒋太已尽力缓和气氛,试图中和一开始没认出人来的尴尬。
无奈语气再亲和,似也盖不过那“生面孔”带来的各种议论。底下的人个个精明,看清楚她抽上去的人是谁,很快低语四起。
“那不是小陈总带来的助理?”
“助理也配拿胸针啊,那不是‘入场券’?像什么话……”
“谁让陈家人有面子。别说助理,让司机拿也没话说啦,收声吧你。”
四喜混在其中,自然也听见他们的议论,脸上一时间青白交加——却仍坚持不愿扭头去看人群中央,只又定定看向眼前人。
“万执,”她反握住他的手,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
你怎么来的?
什么时候来的?
你不是应该在电影院等我吗?
种种的疑问未及说出口。
【第三位——我看看,哦,这个名字有点长。】
蒋太那头营造的热闹气氛却还在继续。
四喜听见“有点长”三个字,心头瞬间警铃大作,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下一秒——
如噩梦应验般的声音果然响起。
【Michelle——】
那声音说:【Michelle在哪里?】
尽管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被叫到名字的那一刻,四喜脑子里仍不可控制地“轰”一声炸开。
且不说摘下面具露出脸,她要怎么解释没人认识自己这件事,光是那边现在站着谢宣,她就绝无可能若无其事地上前,想了想,索性一把抓紧万执的手,试图趁着台上一遍又一遍喊着名字确认的空档,先带着他溜出去再说。
【Michelle,这个名字很好听啊。】
结果话筒里的声音如死神的催命铃,又给她落下一记重锤:【老顾,你去把登记册拿过来,我看看是哪个害羞的女孩拿到了Michelle?难道提前离场了?怎么一直没人举手。】
四喜:“……”
敢情是还做了二手准备是吧?
她的步子一僵,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去。
然而万执的反应竟比她更快。
顾不上手指被针尖戳伤,他想也不想地摘下自己胸前名为“Jean”的胸针,和她那枚“Michelle”互换,随即立刻回身举手。
“这。”他说。
他脸上并没戴上众人标配的面具。
打扮甚至全然不像来参加舞会,反倒随性得过分。
白衬衫后背被汗沾湿,头发也未做打理而蓬松着,却因此反而显出逼人的年轻俊美。
众人循声回头,几乎所有人,都在那一刻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连呼吸都尚未平复下来的少年。
“这里。”
而他在一片哑然中再度重复。
“哦……哦,”蒋太这才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又看向他,“但,嗯……我想Michelle,应该是个女孩才对,我记得之前是让你们男女分开抽的。你确定没弄错吗?”
说着,她再度重复了那个和管家耳语的动作。
只不过这次似乎连管家也“眼拙”,没能认出他的生平家世,一主一仆尴尬地微笑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他。
万执见状亦没有说话,只悄然把手上的血迹擦掉,径直走向楼梯方向。
众人或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或带着诧异的打量,却都不知不觉给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直至目送他走到近前。
“Michelle和Michael,的确容易搞混,制作的人不了解也很正常。”
万执向蒋太伸出手,神色不卑不亢,“但人是对的就行。伯母,回来得急,没能提前跟您打招呼。我是万执。”
“万……”
这个姓氏在这座城市并不算罕见。
只不过也恰恰因为在这座城市,许多人想起这个姓氏,难免不自觉先对号入座多年前横空出世、多年来名字如雷贯耳的那一位。
蒋太愣愣望着眼前这张脸。
许久,似也从繁杂的记忆中搜索出一丝模糊的轮廓,不确定地喊道:“……小王子?”
多年过去,万泉生大起大落,万家的风评亦历经转折,她其实已记不太清他的名字。
却还清楚地记得,当初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万泉生夫妇膝下、如珍似宝的小儿子。
百日宴时,男孩随手抓周,抓中一只王冠。
万泉生便豪掷千金为儿子买下一艘名为“prince”的豪华游轮,在公海上大办三日宴席;
把美金当做折纸玩具,股票也变作男孩玩乐的游戏。
坊间传闻,一岁时,“小王子”便已有数不尽的“资产”加身。
万泉生夫妇待他最是金贵,奢华到头,甚至连冲奶粉和热奶的仆人,都需要分工进行。
如果不是万泉生当初白手起家、没有背景,又因自视清高,不愿与“老派”为伍,后来跌得太狠,如今城中首富是谁,或许还要另说。
老管家反应过来,附耳提醒。
蒋太立刻“醍醐灌顶”,笃定道:“对,你是泉生的儿子——万执,对不对?”
万执。
万古千秋的万,执迷不悟的执。
十七年前,这个名字是万泉生意气风发,借以昭告天下、对发妻医生痴心不改的誓词。
十七年后,再经由万执而说出口,却只剩变成轻飘飘的一个“嗯”字。
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
直等到“羽毛”落地,蒋太当着众人的面热情抱住这多年未见的子侄。
四喜有些愕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会场已然不知何时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