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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生百谷(2) ...

  •   ————【初候-葭始生-下】————

      战后第二周,富冈已经被允许在病房范围内溜达,而不死川则因为之前严重的腹部透创和炎症仍然需要卧床一周。

      不死川每天都用难以忽视的锐利眼神盯着他,就算是脖子被石膏绷带固定住了方向,也常常执着地从眼角表达自己的愤怒。

      这种眼神在富冈走到不死川床边的窗户看外面、顺便看看他肚子上绷带的时候达到了峰值。

      在和不死川讨论了一次他站在窗户旁边的合理性之后(“你他妈到底在看屁啊?嘲讽我吗!”不死川喊道),富冈把观察的窗口换到了病房的门口,站在门边,看门外人来人往。

      医务人员仍然每天带着各种药品和耗材来来去去,主事的神崎和顾问愈史郎忙得昏天黑地。有时也会看到已经可以走动帮忙的虫柱继子栗花落,她脖子上的白蛇总是伸长了身子瞧回来。

      虽然和前段时间相比情况已经轻松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人的术后护理得继续绷紧神经。

      以前胡蝶姐妹也是如此忙碌吗?富冈只能凭空想象,毕竟以前他待在蝶屋的时间每次都不长,小伤一般也不会选择特意跑到这里麻烦别人处理,除非被她们两姐妹发现。

      他在刚通过选拔之后最开始的几次任务都身负重伤,被压着在床上躺了十天半个月。但那时他也没心思看四周其他人如何,满脑子只有重新握刀杀鬼。

      在被主公按到水柱的位子上之后,富冈才知道总是温柔笑着的蝶屋负责人叫胡蝶香奈惠,气鼓鼓地不让他出院的是胡蝶忍。

      香奈惠笑眯眯地劝他直接叫自己的名字:“只叫姓氏的话会把我和小忍混到的。”

      在他直言“没有必要”之前,站在他旁边的胡蝶忍猛地踩了他一脚。

      他困惑地看过去,对方回给他一个挑眉。

      “……知道了。”他暂且应下。

      富冈原本也不在意这件事,早就把它抛到脑后,继续在新分配到的辖区里杀鬼。

      再一次见到胡蝶香奈惠已经是半年后的柱合会议,在那次会上升任风柱的不死川马上变成了比他还醒目的刺头,散会后就被岩柱他们抓住说教,富冈一看不关己事抓紧时间快步离开。

      对胡蝶姐妹的称呼就这么不断往后挪,他偶尔也会在吃饭的时候想起来,但思考一会儿就抛开——他只需要挥刀。

      结果不久后他就再也不用想如何称呼这件事了。

      ——蝶屋只剩一个胡蝶了。

      ——————————————————

      屋子中央的木炭已经烧完,只剩下黑色的残余。

      用过晚饭之后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三郎老人在得知富冈上山是为了找灶门家之后也简单说了一些他们的近况。

      “偶尔会有一个金发的少年也来找他们,带着新鲜的桃子和一只叫得很大声的麻雀。还有个戴着猪头套的家伙。”老人说。

      可能是雷之呼吸的我妻,他思考一会儿认出来,另一个好像是从山里来的嘴平。他们在柱集训的时候见过面,应该都是炭治郎的朋友。

      真好啊,炭治郎和大家的关系都很好的样子,只有不死川看他不顺眼……富冈想着,躺进干净整洁的被褥里,油灯已经熄灭。

      他躺在黑暗里。

      鬼在夜里猎食,所以鬼杀队也在夜间活动。在夜里睡觉对他来说仍然是相当新鲜的体验,每次都要仔细地听周围的动静、躺上好一会儿才能放心地合眼。

      在蝶屋养伤的头几天不能说是睡眠,富冈打开话匣子大谈特谈的那个下午反而像个梦,他们在伤情稳定、被禁止使用呼吸法之后有时会陷入半昏迷状态,只能迷迷糊糊地听到旁边的手术器械放在瓷盘里的响声。

      在意识完全清醒之后,他们就被勒令卧床休息,其中的重点和难点是遵照医嘱按正常的生物钟休息。

      当时全身上下能动弹的只有眼和嘴,所以富冈也只能逼着自己在已经熄灯的房间里紧紧地合上眼睛,但是神经还是完全放松不下来。夜晚对他们来说已经和不眠不休的战斗画上了约等号。

      他忍不住地反复回想确认那把断了的日轮刀还在身边——它正压在他的枕头下面,一个打扫战场的隐认得水柱的刀镡,把它捡了回来。

      入夜后,所有声音在耳边像放大了千百倍,包括隔壁床上不死川有些虚弱的心跳声、床边的点滴落下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动。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多。他又隐隐听到鎹鸦拍打翅膀前来传达任务的声音、被害者的悲鸣、清脆的刀剑相交声……还有,从不停息的利齿啃噬骨头的声音。

      他克制着不挪动被包扎固定好的左手去摸刀柄,从混着无数过去幻影的脑子里找出一个解决方案。

      ——富冈开始听自己的心跳。

      心脏的肌肉收缩、瓣膜关闭,把充盈而滚烫的血液射入通向全身的大动脉……它们撞击在血管的腔壁上发出雷电轰鸣般的心音,在他的体内节律性地响起,推动血液在这具由他人的无数牺牲换来的身躯中涌动。

      他用这规律的扑动声填满自己的耳朵,让生命的洪流冲走记忆中的灰暗,在浅滩上留下闪闪发光的回忆。

      现在,他同样这么做,但远比那时熟练得多。黑暗和远雷把他带进了似梦非梦的回忆。

      ——————————————————

      当时在蝶屋做完最终检查之后,他的第一站就是狭雾山。

      在主公宣布鬼杀队解散之后他就脱掉了队服,把它和以前写好的遗书一起留在了水柱宅。它还是他在最终战里穿着的那套,已经被修补完好的袖口和干净清爽的皂香味应该是隐的手笔。

      富冈仍然穿着那件双色羽织,把断刀收进鞘里、别在右边腰间,身上带着的还有他收拾出来寥寥无几的信件、新购置的衣物和从水宅顺手拿的伞——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宽三郎没能继续跟着他,迟暮之年的老鎹鸦已经没有余力再跟着他跑东跑西,留在蝶屋颐养天年。但鬼杀队的鎹鸦制度仍然在运转,从无限城决战中幸存下来的鎹鸦们继续维持着这种城际通讯,富冈还能从它们腿上收到灶门兄妹和主公的来信。

      他在快走到狭雾山山脚时收到来自云取山的第一封信,鎹鸦在确认没有回信之后拍打着翅膀离开,留下他一边慢慢向前走一边读信。

      炭治郎的措辞几乎没有变化,问候、聊天气、目前的情况……多出来的是结尾一大段热情地邀请他到云取山做客的话。

      他更好奇的是后半部分的、祢豆子的信。

      完全恢复神智的少女写出的内容更加晴朗明快,信纸上的笔势雄劲洒脱,显出执笔人强健的腕力,看来从鬼化恢复之后得到加强的体质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削弱。

      富冈读着信,走到了那座小木屋的门口。屋主正好不在,于是他把信收好,站在门口等待。

      狭雾山的湿气重,许是前几天刚下过雨,木屋与土地的接缝之间有一些嫩黄色的菌菇,蓬勃地向上生长。许多年以前,他在修行时总是会忍不住瞧它们,锖兔一发现他走神就会马上用木刀打他的头。

      从右边来的小径上传来水桶里的水晃动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仍然穿着蓝底云纹和服的鳞泷老师,脸上还是那副熟悉的天狗面具。

      鳞泷看到他之后,马上加快步伐走近。

      天狗严肃的黑眼睛盯着他。

      也许应该先行个礼……富冈愣愣地想,但更想做另一件事。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加倍挺直了背脊,把手搭在刀柄上,说:“……我回来了。”

      已经没有记忆中高大的师父把水桶丢下,上前一步抱住他:“欢迎回来,义勇。”

      =

      富冈走进狭雾山中,少时曾经千百次地走过的小径现在看来仍不见短。浓雾遮掩的山中氧气逐渐稀薄,对现在被医生叮嘱不能使用呼吸法的他来说,呼吸竟然成了最大的困难,但他仍然一步一步地朝上走。

      他和鳞泷老师说好了回去吃晚饭,如果要在日落前到达那里就不能停下步伐。

      两边的树石渐渐熟悉起来,这条小径看似分毫未变,甚至带给他时空错位的恍惚感。

      富冈不停向前,最后看到那块原本绑着注连绳的巨石。

      它被最后一个出山的炭治郎劈成了两半,中间是被利刃的剑气划开的平整的切面,被切断的注连绳瘫软掉落在周围的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

      他站在那道切口正前方,大口喘着气,炭治郎的话回荡在耳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狭雾山见到了锖兔和真菰,托他们的福才通过了劈开石头的试炼……我想会不会是他们的灵留在了那里、并且帮了我呢?义勇先生也去看看如何?’

      但现在这里一点雾也没有,也没有炭治郎口中的“灵”。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他转头环视,喊道:“锖兔?真菰?”

      什么也没有,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炭治郎不会骗我……那么,是不愿意见我吗?还是不能见我呢?不论哪个原因,都让富冈觉得胸中有些刺痛。

      但他只能继续说。

      “鬼舞辻无惨……被大家杀死了。虽然他差点把炭治郎变成新的鬼王,但是我们的师弟坚持住了,炭治郎真的很了不起。

      “……已经没有鬼了。

      “主公解散了鬼杀队,大家都回家了,不死川也是。

      “我想到处去看看,可能再过几年再回狭雾山。”

      他想了想,在说完计划之后又加了一句:“……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们了。”

      身上的羽织不知怎得让他觉得变重了不少,沉甸甸地,愈发拽着他向下垂。他把它脱下来,蹲在地上折好,茜色和黄绿相间的龟甲纹对半分开——这就是他的大半生。

      富冈单手捧着它抬头站起来,目光穿过那岩石中间的裂隙向林里看,隐约看到星星点点的萤火在黑暗中飞舞。它们舞动着远去,转瞬就消失了。

      一阵沁凉的风从那片树林里吹来,穿过岩石发出呼呼的声响。

      「……辛苦了,义勇。」

      ——一缕微弱的声音随风吹进他应该已经听不到的左耳。

      他朝那个方向猛地转过头,但仍然只有那些几乎没有变化的树木,树叶也没有晃动。

      那阵风好似只是错觉。

      寂静的天空即将步入日暮时分,云上、岩石上、他自己的手上满是太阳留下的金色吐息。追憶从时间的深处、从手中柔软的布料里向他伸出手,无声地讨要些什么。 [1]

      于是他把羽织放在注连绳的断端,把它和一直背负的重担一起留在那里。

      富冈走上下山的小径,回过头,涌动的雾气吞没了这片平地,隐约看到几个小小的人影在雾中的石上和他挥手告别。

      他想到:我终究也将回到这里。

      =

      晚饭时久违地吃到了鳞泷老师做的萝卜炖鲑鱼,富冈酒足饭饱之后有些打瞌睡,就和已经习惯早睡的鳞泷互道晚安之后拉上房间的推门。

      他在整理好被褥之后熄灭放在桌上的油灯,习惯性伸手往身上一捞,却抓了个空。

      对了,羽织已经……他在原地呆呆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将它留下后升起的些微轻松感在夜晚的侵蚀下不知藏匿到了何处。

      许多人的话在耳边交替响起——

      ……“去看”……“解散”……“别死了”……“想做什么就去做”……“继承下去、传递下去”……

      原本想直接躺下的心思忽地烟消云散了,他发现有件必做不可、但仍未想清楚原因和方法的事。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又出了门。山间没有城市夜晚的灯火照明,地上只有蛋壳白的月光。今日是阴历十九,挂在天边的是稍凸的更待月,只有稀疏的几朵云挂在它的周围。 [2]

      富冈踩着月光,朝山的方向走。

      狭雾山的西侧有一个不浅的湖泊,他不知道它的名字,四周的住民对它的称呼就是简单的“湖”。

      他循着月光在树林里照出的小径,朝那片湖泊走。一阵风从前方吹来,黑色的树影在他四周摇动,里面已经不会再有伺机埋伏的鬼物。没有了羽织之后让他觉得浑身发冷,他握紧了刀柄,可是他仍然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土地随着和水源地距离的缩短愈加潮湿,随风蔓延的还有湿冷的雾气。雾气也从他已经没有头发可以遮盖的后颈渗进来,带来隐晦的寒意,可他仍然继续往前走。平静的湖水已经近在眼前,森林里的小径接上的是一个浅浅的坡,水波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踩进月色的湖水里,冰冷的水液迅速渗过足袋、流进骨头里,四周无遮无掩,湖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可他仍在继续往前走。 [3]

      “我在干什么呢?水一直是这般的东西吗?这片湖也一直如此吗?在我们都死了之后又有什么会改变呢?”富冈头脑乱乱地想,在迈进深水区之前停下脚来,抬头看那轮月亮。

      蓝黑色的夜空中,只有月亮在上、照耀四方。先前那阵风稍稍吹散了湖面的雾气,四周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的湖水也渐渐平息,他仿佛置身于一幅静止的图画…… [4]

      突然,他看到岸边竟已有了几根初生的芦苇,这些本应在谷雨初候才会冒头的葭草在春彼岸之后居然就成长了起来。 [5]

      也许它是踏着已死的苇草的灰骸、吸取了冬雪的养分把自己壮大拔高,才见着了前人未能见到的仲春胜景。

      而战场上的骸骨铁屑都将为这一刻欢歌,随它看遍花鸟风月,万物由此生生流转。

      富冈站在水中,心绪跟着它们一起平静下来,但腰间的日轮刀却随着心跳嗡嗡地振动起来。它是如此热烈地鼓动着,如同灼烧的烈焰要烧干这片湖水。他最后一次抽刀,发出短促的鸣声。仓促的断痕并没有破坏“恶鬼灭杀”四个字,它们和水蓝色的断面一起在月光下灼灼生辉。

      在这冰冷的铁的深处有一些和他的内心深处相同的、不断膨大的什么东西,而它们会像雨中的葭草一般,绵绵不断地传承下去。

      他郑重地收刀入鞘,把日轮刀连着鞘一起从腰间抽出来,把它斜着拿在手里。

      茜色的六角形刀镡被装上是在成为柱之后,在彫字之前刀匠就差人来问要不要把一直是标准式的刀镡改换样式,原本富冈的回答只有“随意”一词,但被鎹鸦吵得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在图纸上选了一个样式。他常常会拿布沾水试着擦去它和羽织上的血迹,虽然常常不得其法,最后还是拜托紫藤花之家的家仆帮忙。

      黑色的鞘一半浸在湖水中,冷硬的刀剑在月光下模糊了棱角。它在安静地等待。

      他弯下腰,把它推入水中,任在他的动作下有了方向的水流带着日轮刀向湖心的深处流去。它在黑夜下的湖水中染成了深蓝,慢慢消失在他看不到的水的怀抱中。

      至此,他的战斗终于结束。

      富冈从淤泥里拔出脚,半个身子都湿透了,脚上也全是污泥。他重新走进被月光照亮的山林,却不再觉得寒冷,反而用力地呼吸着夜间冰冷的空气。口鼻中哈出的白雾像升腾变幻的白焰向高空飞升,融入月亮四周乳白色的云雾中。

      他走出森林,远远地就看到木屋前鳞泷老师为他点起的火把,小小一团星火在黑夜中分外晃眼,甚至让他想起了这一生中只看到一次的最壮美的朝阳。

      鼻尖和脸都被夜晚的寒气冻得有点痛,但富冈却忍不住笑起来。

      然后他跑起来,再一次用自己的名字踏上这片大地,跑向归处。

      ————【初候-葭始生-完】————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雨生百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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