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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群(番外-Ex Oblivione)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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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富冈茑子今年八岁,父母双全,生活幸福,上周刚刚荣升班里的自然委员,装着一肚子临时抱佛脚记好的生物学知识,和大家一起跟在老师屁股后面在自然博物馆里溜达了一圈,还带回了大大小小四个海洋生物挂件当战利品。
“茑子还给我们带礼物了啊,真是好孩子。”妈妈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既然这两只大的是爸爸妈妈的份,那还有一只小海豚和小鲸鱼呢,是想在书包两边一边挂一个吗?”
茑子愣了愣,下意识摇了摇头:“不,鲸鱼是要……”
……诶?要、要交给谁呢?
从以前到现在她都还是独生子女,上个月还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转学来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东京,能送礼的新伙伴一个都还不认识,可她却莫名觉得这份礼物就是为了送给某个重要的人。
她明明还清楚地记得挑伴手礼时高兴的心情,现在却只能对着这只没分出去的鲸鱼发愣。
——我是不是忘记了谁、忘记了什么事?
当晚,她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巨大的骨架从博物馆的穹顶游出,在无边无际的湛蓝波光中朝她游来。
粼粼的光线在它下方投下扭曲的影子,龙骨的间隙里是涌动的泡沫和夜星。
那副骨头似乎并不是更加厚重的鲸骨,而更像她白天在馆内看到过的沧龙。它的身上分明已经没有了血肉,可她总觉得,在那填满了海水的腹部里,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正朝自己看来。
然后,游弋的龙朝她张开大嘴,将她与整个世界一起吞下。
咸涩的海水扑面而来,她和腐坏的龙的残骸一起坠入海底,抬起头却看到有许多与众不同的水珠反过来往上浮。
——那都是从她的眼角流出的眼泪。
于是在蓝色的天空中往下凝视着她的那双眼睛也开始落泪,深蓝的、冰冷的雨和悲伤寂寞一起落入海面,落到她的鼻尖。
下一秒,茑子被凉意惊醒了。
她的眼前仍是黑漆漆的卧室天花板,但脸上却真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她下意识伸手往脸上摸,指尖先碰到了某个冰冷的小东西。
茑子怔愣着爬起来坐直,发现自己胸口上居然站了一只半个手掌大的茜色蜥蜴。
不,不是蜥蜴,她在它身上看到了在宣传栏上看到过的属于沧龙的鳍状肢,体表的浅色花纹光华流转闪着微光。
在她醒来时,小小的沧龙正在抬头和她鼻尖碰鼻尖,和她对视后噗地一下在她的手指下崩解,变成了一小团茜色的雨。
细小的泡沫闪着光从她的指尖流走,断断续续地往床边飘去。
茑子急忙伸手去抓,但她当然抓不住这些比沙子还细的泡沫,于是往床边探出半边身子去瞧它们的去处。
她愣住了。
她床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蜷缩着的孩子。
他看起来大概只有五六岁,正睁着眼睛蹲在那里发呆,浑身最醒目的就是脑袋上那对断了一边的鹿角。
而那些她极力挽留的泡沫汇成了半透明的细流,从她的指尖掠过后汇入那孩子脸上的奇妙纹样里。
对方的眼睛突然一动,眨眨眼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茑子的脸。
她看到有几滴透明的液体落到他的鬼角上,自己眼前的世界也变得一片模糊——啊,原来落下去的是她自己的眼泪。
在那些流淌而下的水液里,她突然想起了上一段绝对算不上漫长的人生。记忆在飞舞的茜色和血色中洪流般涌来,父母死去时的惶然和独自拉扯幼弟的艰辛,最后终结于绝望痛苦的死——同时,还有本不该忘却的、重要之人的名字。
“……义勇……义勇!”
茑子伸手抱住了时隔百年才能再次触碰到的弟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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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深夜被女儿的哭声惊醒的富冈夫妇急匆匆打开房门后,迎来的就是抱猫似的抱来了一个令人眼熟的小孩的女儿。
一向让他们担心懂事过头的女儿抽噎着说:“爸爸妈妈,我想要养这个弟弟!”
都还顶着鸡窝头的富冈夫妇大惊失色。
需要惊的不止是眼前这个小孩怎么会跑到屋里,还有对方脑袋上那对怎么看怎么不是人类的角……等一下,只是一眨眼,那对角怎么又不见了?!
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还没睡醒,夫妻俩发现在问题面前闭上眼睛会很舒服。
再等一下。富冈夫人突然睁开眼——这孩子怎么还和自己长得怪像的呢?
她迟疑着又扭头对比着打量了一下小孩和丈夫的长相,居然确实也有些神似。
有两种可能性。她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一是当年生下女儿时,医院里发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狗血事件,于是生下来的双子中的一个流落他方;二是自家现在的经济条件居然突破了怪谈的城乡差异,在东京这个大都市里也吸引来了能拟态的妖怪啦。
还不知道妻子的脑电波已经飞到了外太空,富冈先生(看起来大的这个)试图和女儿解释为什么不能随便认其他人当弟弟,但他说着说着,总看到两个孩子和妻子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眼睛,嘴里的话居然开始说服不了他自己了。这孩子这么可爱,看着这么合眼缘,其实多个儿子也很不错嘛!
……不然等天亮以后,去见过警察以后再说?
虽然他如此打算,但天亮以后来的却并不是致电过的交番警察,而是几个带来了保密协议和资金的社会人。
自称受产屋敷家所托的人们很客气地从大正时期谈起,给他们梳理了一遍来龙去脉,夫妻俩听得眼里直转圈,再一转头,刚刚在描述里“可能睡一觉就可以毁灭人类文明”的“恐怖”“鬼王”正被茑子牵着手玩得高兴。
理论上来说,无论如何不能莫名其妙认一个儿子吧……理论上来说……富冈夫妇脑袋里装着理智和情感的天平在左右剧烈晃动,最后在两个孩子的笑容里咚地一声砸向情感那方。
但他看起来真的就是我们的儿子欸!当年给孩子起的备用名里,男孩不就是叫义勇吗!
对上了都对上了!
把自己哄好了的夫妻俩丝滑地接受了新设定,再转头一看,来客们甚至已经连入籍和入学的手续和证件都帮忙办好了。
富冈家自此喜添一子,可喜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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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有时候我会在想,”学校午休时,富冈茑子一边打开便当盒一边说,“我的弟弟是不是太听话了,这是不是不太好?”
坐她前桌的粂野匡近:“虽然我没有亲弟弟,但我家隔壁的不死川每天可是被好几个弟妹一起闹腾。和他们一比,富冈你这种说法可真是……该怎么形容好呢,炫耀?”
“粂野君是不是还没见过茑子的弟弟?”凑过来和朋友们一起吃饭的胡蝶香奈惠笑着说,“很可爱哦,改天我也喊上小忍,大家一起出门玩吧。”
茑子说:“我是认真地在烦恼欸!”
“具体呢?你有哪里希望他能‘不听话’一些呢?”粂野问。
茑子思考了一会儿。
“其实义勇听的也都是正确的事,这确实不坏。”她思索着说,“我只是希望……嗯……他要是能更活泼一点就好了?”
在正式办过手续以后,那天晚上突然出现在富冈家的富冈义勇总算在法律意义上再次得到了自己的名字,置办过校服和教材后也牵着茑子的手正常地入了学,只不过比姐姐要低两个年级,在她离开时还一脸空白地朝她挥了挥手。
自那晚后便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大正”时记忆的茑子却有些担心,她分明记得从前这个年龄时的义勇要比他现在的表现活泼得多……一想到孩童的模样其实只能算是鬼王的拟态之一,她就还是会难以自抑地觉得难过。
正在试着重新体验一回人生的义勇真的能得到幸福吗?他朝我笑时感受到的快乐、在今后漫长的生命里又能留存多久呢?那天在梦里见到的、巨大的龙骨上空不断落下的雨,仍然在他心里淅淅沥沥地下吗?
只不过,至少她还能确认到一件好事:义勇现在并不会觉得孤独。
不止是当时马上联系上富冈家的产屋敷家,在这许多年里一直在照顾着他的还有被他称为“老师”的、名为鳞泷左近次的老者。正式收养义勇时,茑子和父母一起见过对方一面,刚抬起眼就不由得有些失礼地看着他的眼睛出了神。
……如果温柔的湖能融入某个人的眼中的话,估计就是那种颜色吧。
义勇入学后不久,她很快就再次见到了这位面相很温和的老者,只不过这次对方把脸给藏到了赤红色的天狗面具下方,正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训练馆门口忙前忙后。
察觉到她到来的鳞泷解释道:“我打算重新收拾一下以前开在这附近的道场。”
闭门多年的鳞泷道场重新开门招生,上一次开张还是在十几年前,听说这次是前往深山修行的新一代传人带着精进后的刀术回到东京。
“这只是能让大家更好接受的谎话而已,”牵着她的手一起来参加开业典礼的义勇解释道,“因为我……鳞泷老师的样貌这么多年里一直没有改变,所以只能这么隔一段时间就离开大家的视线,省得惹上不好解决的麻烦。”
在弟弟和产屋敷家的解释下对现状略有认知的茑子总觉得有些伤心。
意外拥有了和普通人不同的、漫长的生命以后,就需要小心翼翼地生活吗?义勇也好,鳞泷先生也好,都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变成了鬼,明明都对其他人保有善意,却得必须小心地避开太阳,不能与人深交,就算面前放着曾经很喜欢的鲑鱼炖萝卜也下不了嘴……这样的生活居然持续了近百年吗?为什么啊!
也许是一直在观察她的心情,用着拟态藏起了角和尾巴、比姐姐矮一个头的鬼王说:“……我这次会保护你、不会跑掉的,姐姐。”
茑子转头看着弟弟颜色比自己印象中浅的眼睛,抿着嘴朝他笑了笑:“没关系,我这次也会一直在义勇身边的。”
道场里的各类设施本来就都还算齐全,再次办齐手续以后很快就开了张,没过几天居然招到了好几个新生。
放学以后常常和弟弟一起来凑热闹的茑子惊奇地发现,本来不太喜欢和人接触的义勇竟然迅速地和其中的两个孩子玩到了一起,她再仔细一看,肉色头发和花朵纹样的书包都让她眼熟地不得了——这不就是义勇身边其中两只迷你沧龙的花色吗!
应该是前世义勇在自己死后交到的朋友们吧?真好啊……
欣慰的长姐转头就回家把两只对应的“记忆团”从特地买的宠物小窝里抱了出来,有些不舍地摸了摸以后把它们都带到了道场,在那两个孩子好奇的视线里张开手心。
在同色的虹膜对上的下一秒,无形的记忆在崩解后顺着因果依次归位。
茑子看着弟弟怔怔地盯着那个肉色头发的孩子看,豆大的眼泪断线的珠子般从蓝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锖兔?真菰?”
被他盯着哭的那个孩子显然也恢复了记忆,正努力地绷着脸:“你怎么又哭了,义勇!男子汉就不许……唔……”
看来就算是男子汉,也无法战胜小孩子的泪腺呢。
茑子一把把旁边也红着眼睛的真菰也拉进来,三个毛茸茸的小孩很快在她怀里哭成一团。
再多几个弟弟妹妹,其实也是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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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没有被血浸透的离别,也没有不得不拿起刀的决绝,富冈家的姐弟俩平平安安地一起长大,从国小国中一直到高中。
生活平静无波一帆风顺,鬼的能力最大的功用一是拟态模仿普通小孩的成长过程慢慢微调身高和长相,二就是很没威严地操纵着水帮忙洗碗洗地,偶尔还在姐姐和朋友忘记带伞时帮忙紧急切换天气。
鬼王先生最大的兴趣就是在阴天和夜晚出门溜达,每次溜达一圈还能给家里带回不少海鲜河鲜,也许他的上一任前辈得知此事真的会无能狂怒吧。
在几年后的某个夜晚,正要出门夜游的富冈义勇居然在自家窗户前被一个坚硬的头槌给撞了个人仰马翻。
“我之前居然一直没想起义勇先生?明明经常在店里见面啊……”大半夜来翻别人窗户却毫无自觉的炭治郎诧异地思考着。
大半夜开窗但同样毫无自觉的富冈义勇捂着额头安慰道:“毕竟你一直没有恢复记忆。”
他和锖兔几年前去新开业的面包店时就遇到了当时还只是小学生的炭治郎,只不过来回谈了几句以后就能确定眼前的小孩完全是百分百的现代人。
能用来打开记忆阀门的、装载了炭治郎那部分记忆的“蜥蜴”早在百年前就用得干干净净,富冈认清了现状,打算干脆从头按道场的师兄弟来相处。只不过没想到十五岁生日的零点一过,炭治郎居然就靠自己想起了前世的记忆,急吼吼地大半夜翻窗跑来找他了。
“难道是和曾经开启斑纹有关吗?”富冈猜测到。
姐姐、锖兔、真菰、胡蝶和炼狱……到目前为止恢复了记忆的全都是没能在战后接触到“蜥蜴”的人们,只有炭治郎成了例外。
“那么不死川先生说不定也能想起来!”炭治郎高兴地说,“不止是萩饼,现代的和果子多了好几种新口味,可以再让他多尝尝呢!”
曾经有大正时的品尝经验的话,再尝试新口味时说不定也能更有感触吧!
富冈也表示:“我这些年里观察过很多店,其中有些一直都没有倒闭、客流量也常常不小,说不定很不错。”
炭治郎听了用力点头表示绝对支持,点完以后才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以后问到:“义勇先生……已经成功恢复所有记忆了吗?”
富冈义勇点了点头。
“最开始是姐姐和锖兔真菰,国中入学以后又碰到了胡蝶和炼狱,前段时间在路上还遇到了伊黑和甘露寺,还有时透和悲鸣屿先生,”他回忆着挨个数过去,最后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直到最后,我才弄清楚自己当时到底忘记了多少人……”
炭治郎斩钉截铁地说:“您还能重新拿回记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在我死后……这么多年来,义勇先生肯定也帮助了许多的人吧?”
富冈迟疑了:“我不知道,应该有吧?”
炭治郎露出笑脸:“哎呀,我可是比您自己更相信您呀!如果您还觉得怀疑的话,明天就和我一起去问问辉利哉大人吧,他一定也会替您担保的。所以——”
他清了清嗓子,诚恳地说:“抱歉啊义勇先生!刚刚我撞到了您的头!但除了道歉,我还有另一句前世就想对您说的话要说,虽然内容有些失礼,而且说不定您也不需要,就让我今天乘着重逢以后获得的勇气说出口吧。”
比他的年纪小得多的少年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么多年来真是辛苦了!真了不起!已经很努力了哦!但再次和大家重逢以后,应该就也能幸福一些了吧!”
富冈愣了愣,维持着稍稍低下脑袋让他摸头的姿势,半晌后呼一下笑了出来。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他笑着说。
“义勇先生今后还有什么打算呢?”炭治郎问。
“我……”富冈说,“我想好好地像人一样陪着这一次的父母姐姐和大家过完一生,最后到太阳下死去。”
炭治郎屏息听着。
他叹息着说:“鬼的血里似乎天然地就充斥着毁灭。我隐约能感觉得到,如果作为‘人’的我睡着,那些被暂停的同化、进食和繁衍就都会再次开始,若是‘我’睡得太久,它们会把能接触到的所有东西都吞掉的。当年如果不是鳞泷老师叫醒我,也许所有人都会……
“我不知道老师和辉利哉大人有没有察觉到,但炭治郎,我已经有一百多年没能合眼睡觉了。
“每一次想起这点,我就更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早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我讨厌成为鬼的自己。”富冈义勇说。
能带着完整的记忆和新的回忆死去,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幸运了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