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谣》逢君

17、十六

　　温热的毛巾捂着他的额头，却没有平复他的焦躁：紧皱的眉毛，涔涔冒出的冷汗，不断的呓语……沈小眠一遍遍抚着他皱起的眉头，应着他不断呼唤的那个名字：“式微，式微……”
　　“是，我在这儿……”她平和坚定的答着。
　　猛然间，手腕被紧紧抓住，云落珣似是刚从噩梦中惊醒，微微喘着气，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沈小眠轻轻拉下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淡淡道：“云公子，你现在要好好休养，不能乱动。”
　　云落珣再度擒住她的手腕，虚弱道：“你看见了，对吧？”
　　沈小眠问道：“看见什么？你的真身？是，我看见了，可即便你想杀我。也该安心养好伤对吧？”她说着，冷淡的起身，轻而易举脱开云落珣的控制。
　　关上房门那一刻，她的泪忽然就不受管制的落下来，明媚的阳光，照的身上暖洋洋的，心里却是冰封般的寒冷。
　　“你喜欢哥哥。”身后的白蓝淡淡的下了定语。
　　沈小眠惊觉转身，看见一脸严肃的白蓝，慌忙拭干泪，装作若无其事：“啊，白蓝，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出声。”
　　“你喜欢他。”他定定的看着她，要得到答案或是已得到答案的坚定。
　　“我……”她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是无辜的笑笑：“干嘛开这种玩笑，怎么可能……”
　　“你本可以马上离开，为什么不走？”白蓝语不停歇：“若是担心他的性命，那现今既然他已无恙，你何必留下来照看他那数月才好的伤势？”
　　“我，我是大夫……”
　　“那刚才呢？你为什么哭？”白蓝打断她：“因为哥哥一整夜，都在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对吧？”
　　沈小眠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仿佛是极力忍住泪水，她仰了头，带着微微的鼻音：“很傻对吧？”
　　白蓝半晌才开口，语气中却似乎带着暗暗的心疼：“小眠姐姐，既然他们都不在乎你，你又何苦为难自己？”
　　“他们？”
　　“哥哥和二月阁。小眠姐姐，你只是二月阁送来这里的人质。”
　　“什么？”沈小眠只觉脑中一炸，便是一片空白。
　　“二月阁答应三个月内除掉鲛人，帮哥哥脱了控制，但是云外天阁需将手下全部可用之兵交由二月阁，而你就是二月阁兑现承诺的人质。”
　　沈小眠忽觉周身泛冷，缓缓蹲下，抱住双臂，秦姑姑说让她来治云落珣的怪病，而事实上那根本不是病，所以医药怎么有效？他说三个月内医不好就要杀了她，借口！全是借口！无非是三个月后二月阁成功了便放她走，不成功便正好有了杀她的理由！秦姑姑从未想过她的处境吗？即便最后她成功了，难道就不曾考虑过她的感受吗？眼见三个月期限的临近，自己却对怪症束手无策，那种逼近死亡的焦虑恐惧，她怎么能体会！
　　何况，若是秦姑姑不成功……那时，自己也不会怨她的，智慧以为自己医术不精又信心满满，最后落个早亡的下场！
　　想到这儿，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秦若兰不告诉自己真相，无非是怕自己知道了怨她吧。
　　这世上，还有谁能相信呢？连从小看大她的秦姑姑，都拿她的性命做赌博。
　　她想哭，却偏偏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大瞪着眼睛，看着脚尖。
　　“小眠姐姐……”白蓝担心的唤她。
　　她回过神来，冲白蓝苦笑一下，低声道：“我没事……好想我爹……还有紫衣姐，还有夏丫头……”说着，眼泪却“簌簌”的掉下来。
　　白蓝忙伸手帮她擦泪，无比坚定道：“小眠姐姐，你别哭，你还有我啊！”
　　沈小眠猛然将他拥进怀里，放声大哭。
　　小小的人儿，站着跟她蹲着一般高，却在此时，给了她最大的安慰。

　　第二天一早，马车已驶离海边，脱离危险。
　　青执书骑的马已是泥点斑斑，纵然是匹好马，也熬不住连夜狂奔，目前已现疲态。
　　为了绕开因海啸已被淹没的路，青执书指挥人马绕道岭南而行。现下走出危险区，回头望时，却见得临海地区已是汪洋一片。
　　“这该死的鲛人，渔民们又遭殃了。”他喃喃语着，忽见小灯过来，便问道：“她好点了吗？”
　　小灯道：“吃下药去是好些了，只是连夜赶路太疲惫，现下已睡过去了。”
　　青执书微微点了点头，跃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灯，吩咐道：“先休息会儿，呆会赶路。我去看看，你们都别来吵她。”
　　清晨的阳光格外纯净，林间鸟鸣声声，不远处几个人生好了火，开始起炊做饭，袅袅的白烟，断断续续的人语，平和安静的仿佛之前的海啸，狂奔都是一场梦。
　　他掀开车帘，阳光便泻到她苍白的脸上，然而她睡的太沉了，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下，依是毫无知觉。
　　“紫衣……”青执书低声叫了声。
　　看她毫无反应，他轻手轻脚的上了车，问道：“紫衣，你可听见我说话？”
　　偶尔的晨风吹动车帘，漏进几丝阳光，马车里昏昏暗暗的，她依是毫无知觉的睡着。
　　青执书轻轻挑挑嘴角，微微一笑：“那便好……那我就可以说了……”
　　“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欢：聪明，独立，理智……唯独一样我不喜欢，你太要强……你是不是认为，我把你送回南越宫只是为了自己的计划？”
　　“是啊，这个计划多么完美啊……”他看着紫衣：“父王是重情的人，十几年也忘不了那个兰妃，若是听闻我为了你放弃追捕鲛人，心中总会有些感慨……”
　　“可是，只是想把你送回去……看着你惧水怪病一日日发作心里就难受……也只好这是说与你听，别时你怎么信我……”
　　“你说，你不想对任何人产生依赖，你说我们一样……只是，若产生了依赖，又该如何是好……”他说着，轻轻抚上紫衣的脸庞，却又触电般缩手：“没错，我们是同一类人，都不愿对别人产生依赖……是我疯了……”他毅然的收回手，头也不回的下车。
　　紫衣睁开眼，看着他青色的衣衫沐在阳光中，然后车帘落下，她又陷入一片昏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