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魔修却要舍身殉道》山巷藏我

208、大咸3

　　柳浪：“此话怎讲？”

　　“这本纪事内，凡以红圈标注的，便意味着已成悬案，涉案的妖邪不是负伤逃走后踪迹全无了，就是根本没有被查出便销声匿迹。” 李桓缓缓道，“金仙观建成三百余年来，在这册子上被定性为悬案的，没有百起也有八十，因此红圈倒也算不得稀奇，唯有这一件——”

　　他霍然起身，道：“只要是入金仙观问道的弟子，都会从观内前辈或主持口中得知这件奇案。因此案不仅伤及我观弟子及紫台观道友，还有数以千计无辜受牵连的百姓，此案蟒妖手段之奇诡，千百年来闻所未闻。”

　　柳浪与聂冲对视一眼，问：“两百五十年前，石棠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桓复又重重坐下，面色发白：“两百五十前……”

　　两百五十年前。

　　石棠镇坐落于大咸山南边的山谷内，百姓安居乐业，从未有过妖邪鬼祟为害。这一日，突然出现了两个很不寻常的陌生人。

　　其中一人须发皆白，已过耄耋，身形却依然挺拔如松，步态矫健，他着玄色长衫，手持拂尘。
　　另一人则是名俊朗青年，其容貌清冷脱俗，眉眼堪比画中仙，他着碧衣，立在玄衣老翁身后。

　　石棠镇与世隔绝，鲜有外乡人到访，因此村民们见此二人从天而降，都感到很诧然。

　　这老翁一身仙风道骨，乍看以为是道士仙君云游而来，但有见过世面的村民告诉大家：修道之人结丹后容貌不会再有改变，既然如此，那么这老翁便不该是道士，至少不会是普通的道士。
　　众村民一时间猜测纷纷。

　　这老翁忽然开口，甫一出言，便使在场众人都大吃一惊：

　　他自称是天上的玉衡星官，因体恤凡间百姓疾苦，甘愿下凡亲历人世八苦，而这老翁之相，便是他转世而来。那碧衣少年则是他的仙僮，名曰“百目”。

　　村民们傻了眼。谁也没有见过神仙下凡，他们既不敢妄动，恐被仙君叱责无礼，又不敢全盘相信，恐被歹人恶意欺骗。

　　玄衣老翁说完这话，一振衣袖，烟雾般袅袅散去。
　　众人定睛看去时，二人竟凭空消失，地上只留下一张素绢，上面端正地写着一行小字：“此地南行五百步，过竹林，掘地三尺，有黄金百斤。”

　　众人将信将疑，有人提议道：“反正也不远……不如，去找找看？说不定真的有呢？”

　　此言一出，众人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向着线索指示的地点跑去，穿过竹林，开始遍地挖掘起来。

　　没过多久，便有个少年大叫起来：“在这里！金子，好多好多金子！！！”

　　众人望去，只见那少年从坑洞里跳出来，手里捧着一把黄金，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灼伤了每个人的眼睛。

　　经过一番六亲不认、鸡飞狗跳的争抢后，在场的村民或多或少都分到了一些金子，分的多的欢天喜地，分的少的又气又妒，几家欢喜几家愁。

　　当天夜里，全村百姓彻夜难眠，与家人围聚在炉火边，一面欣赏白日里捡到的财宝，一面讨论那两名陌生男子的来历。

　　石棠镇的百姓在此地已经生活了数百年，对地下竟有这样庞大的财富一无所知，那老翁是如何知道那里埋着金子的？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这些金子送给我们，为什么不据为己有？

　　难道……真的是天上的神君吗？

　　村民们脑海里皆是那二人飘渺如烟雾般散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入眠。

　　在那之后，虽然他们一直期待那一老一少再次出现，却很久都没有再见。
　　老一辈人摇头叹息，说是大约因为他们已经将金子送给了石棠镇，已算是完成了任务，不会再出现了。这番言论在镇上广为流传。

　　村民们懊丧不已，互相埋怨当时为什么不将人留住，一定是仙君发觉了他们的不信任，对石棠人的傲慢无礼感到失望，才不再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懊悔也一天天加深，村民们赌咒发誓，如果再遇到这二位神仙，一定以至高的礼节侍奉他们。

　　当然，那笔天外横财的日渐减少，也是他们懊丧的主要原因之一。

　　冬去春来，当大咸山的溪流化冻，那两人竟毫无征兆地、再一次出现在了石棠镇中！

　　这一次，再村民们争先恐后从家中奔出，扑倒在他们面前，高呼“神君保佑”。
　　口中虽高呼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各怀心思：有许愿长命百岁无病无忧的，也有许愿走出石棠镇升官发财的，其中还有祈祷能与心上人双宿双飞的年轻男女。

　　玉衡君俯视着他们的脊背，就像在俯视一群虔诚的蝼蚁。名唤百目的仙僮则默默立在他身后，一语不发。

　　过了半晌，玉衡君开口，缓缓道：“诸位的愿望，我都听见了。”

　　众人一怔，忍不住抬头去望，见玉衡君伸手指向一名跪地离他最近的少年，温声道：“你出了镇子往西走，去雍城找一个名叫赵天昀的大夫，只要他答应给你父亲看病，你父亲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少年一愣，整个人呆在那里，喃喃道：“您，你怎么知道……”

　　玉衡君又转脸看向另一名老妇，微笑着道：“不用担心，你的儿子现在过的很好，上个月娶了媳妇，明年开春便会带小孙子回来探望。”

　　一时间寂静无声，村民们都呆住了——

　　他，他他竟能洞察人心！

　　是神仙，只有神仙才能做到，他一定是神仙下凡！

　　没等众人回过神来，玉衡君抛下一句：“诸位若有所求，只需在心中默念，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能听到。”便协那碧衣仙僮再次消失。

　　之后每一日，村民们无不满心期待着仙君再度降临。凡有所希冀的、前途迷茫的，都反复呼唤着玉衡君的名号，反复念叨着自己的心愿。

　　也许灵验，也许不灵，但总有些人恰好能够实现愿望，譬如希望明日能降下一场甘霖，偏偏第二日阴差阳错就下了一场雨，他们便归功于玉衡君的庇佑，如此一来，村民们对玉衡君的崇敬也在与日俱增。

　　半个月后，玉衡君再度出现，没等众人开口，百目将一只灰兔扔在地上。那灰兔浑身上下皆被翻涌着的黑气缠绕，十分诡异。

　　玉衡君说，这只兔精意图在昨夜血洗全镇，吃尽镇上的活人以提升道行，幸而被玉衡君及时发现并降服，才使石棠镇免却了惨遭屠戮的下场。

　　村民们吓得半死，纷纷跪倒在地，对仙君千恩万谢。

　　玉衡君沉默不语，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们这镇上竟连一个修道之人都没有，我回天宫后，若你们再遇上这样阴毒的妖邪，岂不是任凭宰割？”

　　村民们连连称是，祈求仙君想想法子。
　　玉衡君沉吟片刻，提议说，他见这镇上有许多适龄孩童，不如都召来给他看一看，若有根骨极佳、颇具仙缘的，他便亲身传授其仙术，来日修成正果后，也好在镇上建立道观，承他的衣钵，庇护石棠镇免受妖物侵袭。

　　做神仙的徒弟，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的事，村民们高兴地昏了头，忙不迭跑回家去将自家的孩儿送到玉衡君面前，跪下磕头。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镇上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童便都来到了村口，又害怕又好奇地等着仙君挑选。

　　玉衡君垂眼看了半晌，却摇摇头，说如此粗略选不出真正适宜修道之人，还需一场试验。说罢，百目便自他身后站出，取下拂尘轻轻一扫，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圆形标记。

　　那标记很大，能容纳五十人。

　　玉衡君示意他们将自己的孩儿全部送入圈内，村民们照办了。

　　待所有孩童都被送入圈中，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股青烟骤然腾起。青烟散去后，圈内的数十名孩童连同玉衡君、百目，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村民们顿时慌了神。这时，村里见过世面的老人家敲敲拐杖，煞有介事地安抚众人，说是仙君既已声称，要经过试炼才能选出真正适合修道的孩子，如此说来，孩子们一定是被仙君送去某地试炼去了，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神仙居住的蓬莱仙境，大家不要担心，他们很快会回来的。

　　众人觉得有理，便坐下来等待。

　　一直等到半夜，那个圈依然留在地面上，空无一人，村民们逐渐感到害怕，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孩子，有些人坐不住了，提议大家伙翻过大咸山，去找道门修士求助。

　　忽然有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说不定那两人不是什么神仙，而是妖精假扮的呢？”

　　这句话一提出来，所有人都吓住了：
　　如果玉衡君和百目，其实是妖精呢……？

　　他们若是妖精，这数十名孩童会被他们拐带到什么地方去？可以想见，那绝不会是蓬莱仙境。

　　还有，妖精将这么多孩童拐走……是为了什么？

　　人们眼前顿时浮现出“玉衡君”张开嘴，露出两排尖细的利齿，一口咬断了孩童的脖颈，将脑浆吸了出来，津津有味地咂舌。

　　石棠镇的百姓一直生活在这里，从未见过妖精，更没有见过妖精化人，只在画本子里看过几眼。但妖精化人时，竟然能变化得和神仙一模一样么？
　　不仅如此，“玉衡君”还能洞察人心，简直比画本子里的神仙还要神通广大。

　　妖精与神仙，到底该如何分辨？

　　人心惶惶之时，忽听见“嗤”的一声轻响，青烟袅袅自圈中升起，同时横七竖八躺了几十个孩童。

　　村民们又惊又喜，冲上去在人堆里扒拉到了自己的孩子，探一探鼻息，发现都还活着。孩童的身上也没有伤痕，原来都睡着了。

　　仔细清点过后，所有孩童都被领走，圈内空空荡荡。

　　看来这玉衡君确实没有恶意。

　　之前站出来安抚众人的老人家唉声叹气：“玉衡君竟然一个孩子都没选中……唉，也不知道是咱石棠的娃娃没有慧根，还是神仙知道你们竟两次三番地错怪了好意，将他当做妖精，他老人家生气了，才一个都不选的。”

　　村民们沉默了，那老人家顿足道：“要是后面那一条，只怕玉衡君再也不会来了！”

　　他说的果然没错。

　　从那之后，玉衡君与百目再也没有出现在石棠镇上，村民们嗟叹了数月后，便也渐渐将他们淡忘了。

　　那些孩童们各自长大，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几年后，查案的金仙观道士来到石棠镇，询问了几名当年被带走的孩童，他们都说自己从那阵烟雾升起后便昏睡了过去，什么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