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繁花落无声》西风吹梦

85、第十三章 满怀愤恨向谁言（6）

　　石中英浓黑帅气的剑眉微微一挑：“很难开口？是不是又要批评我的态度不够好，太冷淡了？”
　　杨淑卿一笑：“不，是关于你和阿玉的。”
　　“我和阿玉？”石中英有些意外。
　　杨淑卿道：“是的。不过不管我说的对不对，你都不要生气，请相信我真的是一番好意。”
　　石中英听到她郑重的语气，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吧。”
　　杨淑卿道：“我和阿玉认识的时间不长，就是最近这几天而已，但我对他的性情可说已非常了解，你相信么？”
　　石中英道：“当然相信，阿玉十分单纯，要了解他是件很容易的事。”
　　杨淑卿道：“可你不觉得这样容易被人了解也是一件危险的事么？”
　　石中英望向她等着她说下去。
　　杨淑卿道：“他的性子其实和你差不多，骨子里都十分刚烈傲气，可平常他给人的感觉却是那么容易受伤害，我想我几乎可以用楚楚可怜来形容他。这几天我也和他聊了一些事，他的学识和你一样渊博，但他的天真幼稚却让我好吃惊，他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纯真得就像一张白纸，可爱是很可爱，但如果让他自己走进这个社会，他根本就没办法真正认识它，尤其像现代这样复杂的人际环境。只要见到他的人都会喜欢他，但不可否认，恐怕同时也会有许多人会不由自主的想去欺负他，你也修习过心理学，应该明白他这种太过善良和单纯的性子在真正的人群里将会有多危险。他的聪明才智都不在你之下，可他的人生阅历却浅薄得就像一个小学生。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对他描述这个世界的，我只知道在他的观念里世界上所有事物都黑白分明，他眼中的坏人也都像大灰狼那样容易识别，他完全不明白人心难测，常以自己的善良去度量别人，认为全世界都是好人，坏人只有在电影或小说中才会出现。阿英，你没想过他这个样子跟你对他的态度有很大关系么？”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阿玉的确就是这样。但你为什么说这是我造成的？是我对他不够好、不够爱他么？”石中英的语气有些不满，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说他不爱弟弟。
　　杨淑卿道：“不，而是你对他太好、太爱他了。阿英，如果在你身边阿玉不小心摔倒了，他会怎么样？”
　　石中英不假思索道：“他会叫我。”
　　杨淑卿道：“那你又会怎么做？”
　　石中英不解的看了她一眼：“当然是……”
　　杨淑卿抢着道：“当然是把他扶起来，安慰他哄他是不是？”
　　石中英剑眉微蹙：“这有什么不对么？”
　　杨淑卿道：“可你为什么不等他自己站起来呢？”
　　石中英毕竟冰雪聪明，微一沉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杨淑卿道：“你把他宠爱得太过分了，保护得太周到了，所以他对危险的感知十分淡薄。他的生活环境太好了，所以他至今仍未学会如何照顾自己，如何使自己不受伤害。他在你的身边实在是太安全了，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培养起一点自我保护的意识，一旦你离开他或出了什么事，他就不知该如何应付。在现代社会里，我真的从没见过像他那么单纯的男孩，他的感情太敏感太脆弱了。”
　　石中英沉吟不语。
　　杨淑卿道：“阿英，你是他的哥哥，你怎么爱他都是应该的，你有权力和义务照顾他保护他，可你能一辈子跟着他么？他终究有一天会长大，可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你让他怎么办？也许你们兄弟俩从未分开过，从小到大朝夕相伴，你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长大了，在你眼里他始终还是小孩子，需要你去疼爱他。可他毕竟十六岁了，你不能总这样把他保护在你的羽翼之下，这样你越刚强他岂不就越脆弱？从现在起你的主要责任是教他如何坚强起来，如何去面对他的人生，而不是把他抱在怀里、给他擦干眼泪、告诉他有你在一切平安，你这样做只会使他对你更依赖。阿英，你是聪明人，这些道理你不会不懂，只是当局者迷，你从来没这样想过吧？”
　　石中英沉默的微低下头，垂下长睫，用小匙轻轻搅动着已经微凉的咖啡。
　　杨淑卿这才注意到他乌黑的睫毛又长又密，漂亮得简直让所有女人都嫉妒不已。
　　她不由着迷的看着那两排撩人心魄的长睫，再次感叹于他的完美，直到石中英抬起头看向她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安的道：“阿英，我这些话也许不完全对，但我是一片好意，希望你能理解。”
　　石中英放下小匙，向后靠在椅背上：“其实你说的也不算错，这些道理我也都明白，不过有些事情局外人终究并不了解。我们全家人都这样爱他，甚至不去管这种爱他的方式对不对，是因为我们别无选择。从阿玉出生那一天起，医生就告诉我们随时都要做好失去他的准备，我们除了加倍爱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帮他的事了，毕竟从小到大不断与死神周旋争斗的始终都只能是他自己。我们恨不得每一秒钟都付出所有的爱给他，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当今天过去之后，明天他是不是还能够活在我们身边？所以在我们还有机会去爱他的时候就只能毫无保留的去爱他。他的生命已然如此不幸，除了爱，我们还能够给他什么？每当他生病卧床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办法为他分担一分痛苦，他先天不足的体质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对常人来说无所谓的流感都有可能致他于死地。每当他发病时，我都可以感受得到他有多痛苦，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对他来说都是那么艰难，我感同身受却毫无办法，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帮他，无论我有多爱他，我都没有办法去代替他！每一次他病危急救时，我等在病房外就好像在刑场上等候最后的判决，我只恨躺在病床上的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么多折磨，而我至今却连一场感冒都不曾有过？那种痛彻心扉肝肠寸断的恐惧没有经历过骨肉分离的人是不可能体会到的。当你全心全意付出一份爱，却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换来明天，你还会去考虑爱的后果么？”
　　他原本透澈磁性的声音有些低沉，一瞬间流露出来的感伤令杨淑卿大为震撼，他给世人的印象是如此的冷酷无情，可是当他出于手足之情而重复说出这个“爱”字时，却又是如此的感人肺腑，直触到人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让人心里酸涩得发疼。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从桌上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柔声道：“阿英……”
　　石中英的目光微带茫然的望向窗外：“其实阿玉已经很坚强了，至少他已经一次又一次摆脱死神回到我们身边。每当我又可以把他抱在怀里看着他对我俏皮的笑、对我撒娇，每当我又可以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时，我就对自己说：我又得到了一次爱他的机会，我一定要比从前更加爱他、加倍的爱他。他喜欢依赖我，那就让他依赖吧，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他想做什么我就陪他一起去做，管它对不对或者应不应该，管它是什么代价，对他来说，我们给他再多的爱都是不够的。”
　　杨淑卿道：“可是现在毕竟不同以往了，他已经长大了，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你应该想想究竟怎样才算是对他负责。你们兄弟俩都一样聪明，应该不会太难。”
　　石中英终于回过神来，回过头看看她，淡淡一笑：“也许你说的对，我既然爱他就更应该对他负责。”
　　杨淑卿微笑道：“我会帮你的。”
　　“谢谢。”石中英这时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被她握在手里，他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来：“我送你回家吧。”叫过侍者买单。
　　杨淑卿依然微笑着，心底却难免叹了口气，不知道如果要他像爱他弟弟那样——或者哪怕只付出十分之一的感情——去爱一个女子，真的只能是一种奢望么？

　　石中英把杨淑卿送回家，在门口道别之后开车离去，杨淑卿心不在焉的穿过庭院，心里还在回味着方才石中英所说的那一番话。
　　进入楼下的客厅，意外的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一个与她相似得犹如翻版的美丽女子，见她进来，笑着道：“淑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杨淑卿呆了呆，立刻扔下皮包奔过去惊喜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通知我一声？”
　　杨慧卿拉着妹妹一起坐下：“我也是刚刚回来，想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嘛。”
　　杨淑卿伸手抱住姐姐，哽咽着笑道：“姐姐，我真的好想你。你总是那么忙，好久都不跟我联系一下。”
　　杨慧卿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淑卿，你还在报社工作吧？”
　　杨淑卿吸了口气，恢复了常态：“不，我已经辞职了。”
　　杨慧卿有些惊讶：“为什么？”
　　杨淑卿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为了追求石中英才放弃这个职业的，只好含糊道：“也没什么，不想做就不做啦。”
　　杨慧卿略带调侃的笑道：“是不是有了男朋友，忙着拍拖，连工作也无心做了？”
　　杨淑卿假装撒娇道：“姐姐，你一回来就审问我。”
　　杨慧卿笑道：“姐姐也是关心你，怕你被人欺负嘛。”
　　她们姐妹的感情一向极好，杨淑卿也没想隐瞒她，便道：“我确实认识了一个男朋友，可是他对记者极其反感，我只好放弃这个职业了。”
　　杨慧卿好奇道：“哦？什么样的男人值得你这么做？竟然甘愿放弃最爱的记者工作？”
　　杨淑卿道：“初级阶段暂且保密。”
　　杨慧卿笑道：“可我实在想不出在香港能有什么样的好男人会令你如此动心。嗯，我来猜猜，是总督公子？”
　　杨淑卿笑着摇摇头。
　　杨慧卿道：“影视明星？”
　　杨淑卿又摇摇头。
　　杨慧卿道：“公务员？”
　　杨淑卿还是摇头。
　　杨慧卿道：“不会是□□大哥吧？”
　　杨淑卿仍是笑着摇头。
　　杨慧卿道：“难道是豪门巨富、社会名流？”
　　杨淑卿不置可否的笑道：“姐姐，你就别乱猜了。”
　　杨慧卿笑道：“我好奇嘛，什么样的男人能有本事让你这么倾心？到底是谁你就说出来吧。”
　　杨淑卿道：“姐姐，你先别问了，现在他恐怕还没当我是女朋友呢。”
　　杨慧卿笑道：“说了半天，原来你是单相思啊。淑卿，你告诉姐姐，或许姐姐能帮你呢。”
　　杨淑卿道：“怎么帮我？去警告他必须当我是女朋友？人家不当你有病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