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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击鼓 和离?她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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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正是六月十四。一大早,傅家抱厦里便走出一位中年妇人,她穿着绣纹繁复的锦衣,脚穿宝蓝绣仙鹤纹的缎面鞋,连发髻上也簪了银钗,显出几分富贵。这样的打扮在流放地可算得上是上流人物了,可惜妇人眉宇不展,嘴边还生着一大串的燎泡,纵使她不时拿雪白帕子按一按,却也挡不住上头不时淌出些脓液。
“吃了这么多副药下去,怎么还不见好?我这副样子,怎么好去御京城见人呢?”赵氏越想越犯愁,忍着嘴疼对着王妈妈抱怨。王妈妈也没办法,一边拿石捣使劲捣着药草,一边算着日子道:“还有半个月我们才走,老夫人一定能好起来的。”
“但愿吧。”赵氏念了一句佛,脚步绕过回廊,在院内瞧见了一身灰衫的傅令辰。他似乎刚在偏房那扑了空,脸色颇有些阴沉。赵氏恨得牙痒,扭头问王妈妈道:“这几天顾氏又来求了没有?不会打辰儿的主意吧?”
“她哪里敢。昨儿我路过听了一耳朵,好像灵雀正跟人打听哪里能有好摊位呢。老夫人这招真好,算是狠狠拿捏了她的命门!”
赵氏闻言脸色好了不少,可惜嘴疼半点笑不出来,连看见了傅令辰都只能光用声音表达慈母之心。“儿啊。”
傅令辰的眼皮似抬非抬,短促地嗯了一声算是问礼,随后便捉了一双筷子默默用起朝食来。赵氏见状心一寒,不无委屈地缓声道:“我已答应你了,要带着顾氏一道去御京城。辰儿啊,娘为你退让至此,难道还不成吗?”
“我不需要母亲为我退让,我现在想要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能和樱儿重修旧好。母亲,此事你可能为我办到?”
人都是惦记自己得不着的,故而庄漪虽好,但傅令辰还是放不下顾见樱。
“你这孩子,怎可如此糊涂刁蛮?!”赵氏不敢相信从前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儿子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幅模样。
“是我糊涂刁蛮,还是母亲压根就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呢?母亲若真有心与樱儿缓和关系,此刻就该把身上穿绫罗绸缎的银子省下来,帮她把墓山的银子出了,再给她好好做几身衣裳,这才是真正心疼自己的儿媳。”
赵氏气得手中的帕子不自觉捏紧,脖子也粗了,声音也硬了。“我给她买衣裳?呵呵,你做梦!你若有那个心,你从食肆挤出来的那些银子,大可给她花销。反正你日日往庄家送,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她早看傅令辰给庄漪花钱不顺眼了,可庄漪毕竟是自己领回来的人,她虽不满,却也不好张口。
这话说得傅令辰脸色一沉,旋即他甩了甩宽袖道:“表妹也是我的女人,我既已娶了她,自然要对她负责。只是,表妹到底比不得樱儿。我这些日子,其实也给樱儿置办了些衣裳,可她一概不收,宁可穿着从前那些半旧的裙子。我……”
看着自家儿子满脸心疼的模样,赵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烂泥扶不上墙,没出息,软骨头的东西这些话在嘴边滚了八百遍,只是碍着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到底张不开嘴。然而,她在意儿子,傅令辰却浑然不在意她。
他很快蹙眉看了看赵氏发间的银钗,而后淡淡道:“母亲真是不顾脸面,从顾家食肆拿来的银子,就花得这般肆无忌惮么?”
王妈妈在旁听不过去,默默咬牙道:“公子给庄漪花的,难道就不是食肆的银子了吗?”
傅令辰闻言脸一红,很快别过眼,堂而皇之道:“那不一样,我花的是我自己赚来的银子。顾家食肆若没有我在背后如此筹谋,现在也不会每月赚回二两银子之多。”
“哼,你以为二两银子就能买到我这银钗了?糊涂东西,我不妨告诉你,那顾家食肆收上来的银子我都用在咱们傅家花销上了。我今日这样一身,用的是我卖了这宅子和地皮的钱!我们往后一家子都要住到御京城去,这宅子自然用不上,倒不如卖了干净。昨日已把契立完了!”
得知自己误会了母亲,傅令辰的脸色稍稍有些歉疚。他抬抬眼眸,乌黑硕亮的瞳孔微微张开。“母亲为何这么快立契?我们还有半月才搬走,立完了契,岂非这半个月我们还得再找住处?”
“我不糊涂。虽是立了契,可买这宅子的人据说是个皮毛商人,怎么着也要入冬了才能从外头回来,这回是托中人帮忙签的契书。我给了那中人一两银子,人家答应咱们晚个把月搬走,说是反正那商人一时半刻也不回来,想来也不会知晓。如此,我们便早拿到了银子,又不必再额外赁房子了。这些日子我再置办些东西,这样去御京城也不至于空着手。你的那份,我也厚厚买着,不叫你到了那丢人。”
赵氏忍着嘴疼一字一句说了,中间不时夹杂着嘶嘶的抽痛声。她以为傅令辰多少会动容,不想傅令辰脱口却问:“母亲把宅子卖了多少银子?”
“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
“所以,母亲卖了五十两银子,都不能拿出十两给樱儿的父母续上墓山所用的银子吗?您别忘了当初我们这宅子是怎么买回来的!”傅令辰横眉立目,眼尾几欲泛红。
赵氏被说得瞠目,再看傅令辰满眼陌生,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你,你就这般与你的生身母亲说话吗?”
“母亲行仁义之事,孩儿自然孝顺恭谨。母亲不行仁义在先,孩儿自当坚守人间正道!”傅令辰义正辞严,一句话几乎让赵氏气得厥了过去。
王妈妈赶紧上前将人搀住了,傅令辰却默默站定,扬天喟叹。“我做错了,但母亲错得更厉害。还好樱儿总算没有和离之念,更无和离之本事,漫漫年岁,我且好好哄便是。”
说完,他又深深望了一眼偏房的方向,随后才大步离开。
赵氏足足喘了半天的气,又抿了一口热粥,才总算把气息喘匀。“你看,你看。”她的手指颤颤指着傅令辰的背影。“从前那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在我膝上多少回对我说,母亲,等我长大了,我要好好孝顺你。如今他真的大了,却只知道怨我,恨我。”
“公子还小呢。”王妈妈唇畔冷冷一勾。“等到了御京城,真正见识了人间富贵,便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活着了。到那时,公子也就不怪您了。反而要感激您,感激您想出这么好的法子,让傅家人从此拜托了这等身份,成为了人上人。”
王妈妈声声宽慰,赵氏的脸色却并没有缓和,反而用手狠狠地攥紧了一旁的青瓷大碗。“都是顾氏可恨!害得我母子决裂至此!这种妖孽,我断断不能容她在傅家活下去!你去,告诉官府那边,就说墓山的银子我们掏不出来了,让他们把顾氏夫妇挫骨扬灰,抛洒野山便是!”
王妈妈非但不劝,眼底反而比赵氏更跃跃。只可惜步子还没等迈开,便见傅令辰又匆匆而回。
赵氏见他回来,正要指着鼻子发火,却听傅令辰语气焦灼道:“母亲,州令夫人要你我即刻过去,不知何事。”
“州令夫人?”赵氏愣住了,慢慢坐回圈椅里。
……
傅家没有马车,所以王妈妈特意从隔壁借了一辆。这家养了两匹马,专靠此为生。坐在晃晃荡荡的马车里,赵氏忍不住想起了当初与州令夫人荆玉芝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是在七年前,丑州。赵氏和丈夫两个人一道养孩子,虽说日子艰难,但好歹还能过活。直到那一场让整个丑州颗粒无收的旱灾到来,一切都变了样。
整个丑州之内几乎全都是面黄肌瘦的灾民,有的吃了观音土,肚子挺得老大,眼睛却干涸没有身材,有的用井水煮了树皮野菜充饥,吃得两眼跟狼一样,饿得直放光。荆玉芝便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丑州的——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只知道她穿着别人都穿不起的绫罗衣裳,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荆玉芝选了一处人多的老庙,然后告诉大伙,她手中有粮食。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之所以能忍住不抢,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有力气。
赵氏坐在人堆里,怀里搂着孩子,同样双眼放光。她知道,但凡发救济粥面,一定是妇孺为先。她高兴坏了。
然而,荆玉芝并不是寻常人物。她把带来的数袋精米白面搬出来,然后告诉大伙,如果想要得到粮食,就要向她展示一样别人没有的长处。自然了,这长处得是有用的,诸如弹琴作画,说什么你的手指能比别人多拐一个弯,你的舌头能舔到鼻尖,这种是免谈的。
赵氏当场就傻了,她瘪着肚子坐在那,眼睁睁地看着有两三个少年站起来,说是他们会些拳脚。然后又有三四位女子陆陆续续站起来,一个说少时学过琴艺,一个说从前学过验尸,另外两个,说的是会唱曲。
赵氏以为这也就罢了,没想到荆玉芝犹嫌不足,挨个让他们当场试了,这才肯发放粮食。有少年爱面子,当场便说贫者不食嗟来之食。荆玉芝笑笑,说我可不是只给你供一餐饭而已,若你入了我的眼,我要给你的,是一条通向御京城的路。
这一句话,让全场哗然。通往御京城的路,难道她能把人带到御京城,那,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啊。不少人都心动了。
但也有人怀疑她是骗子,荆氏也不在乎,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似乎她真的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赵氏没有任何本事,她知道自己不聪明,从小更没学过任何手艺,何况荆玉芝的要求不算低,即便学过,也要造诣精通才可。
于是,她在老庙门口足足坐了两日,也只见到了两个人走进了荆玉芝所住的客栈而已。然而,这两个人却真的过上了衣食富足的日子。他们不但吃起了大鱼大肉,甚至换上了一整套的新衣裳,连出行都能坐上马车。赵氏开始相信荆玉芝,觉得她说得是真的。
于是到了第三日,赵氏回家了,回家取了一样东西。再之后,她拿着那样东西,成为了进入客栈的第三个人。逆天改命的故事,便从那一刻开始了。
回忆一点点涌入脑海,渐渐又和眼前贵气端庄的女子重合。赵氏咽咽口水,垂眸跪拜。“给州令夫人问安。”
荆玉芝身材瘦高,肤色雪白,模样算是艳美,只是眉心有深深的刻痕。此刻那刻痕尤其加重,语气也冷漠责怪。“行了,虽说久不见面,你我也不是什么外人。我问你,你那儿媳顾氏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想办法除掉她么?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到现在都没做到?”
赵氏一贯畏惧荆玉芝,此刻更是吓得浑身一凛,随后立刻道:“此事请夫人放心,我必定不会让她惹出麻烦来。她虽有些自保的本事,可也跳不出我的五指山。夫人安心便是。”
“安心?”荆玉芝呵呵冷哼,指着旁边的桌案道:“你可知道,那顾氏眼下已经向官府递了和离文书了?”
——在流放地,和离有两种法子。一种是双方商量一致,私下写个文书了事。另一种则是由女子出面,向官府递交和离文书,而后请官府判决。后一种往往是私下商议失败后,女子不甘心,这才会使用的一种手段。不过,放眼整个流放地,敢用上这种法子的女子实在是少而又少。毕竟,既要付得起和离后三年的赋税银子,又得冒着得罪夫家的风险,甚至从此会被世人指指点点,想再嫁都难。
故而此刻,赵氏并不相信素来柔弱的顾见樱会有这份胆量。“夫人莫玩笑了。”她笑盈盈道:“我知道夫人您谨慎小心,可她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还和离呢,她连墓山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怕是最近刚能吃饱几顿饭罢。”
荆玉芝一脸诧异地看向赵氏。她知道她不聪明,却没想到她能糊涂到这个份上。“如今顾氏姓傅,连娘家人都没有。你连这样的女子都把控不住吗?你难道不知她手中有多少银子?最近打得什么主意?”
“瞧您说的,哪能把控不得。如今傅家之所以给她一口饭吃,不过是因为她能制些贡品罢了。可烘制点心赚不得多少银子,我明白得很,她手中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至于打什么主意,我也知道,不过就是想把点心拿出去售卖罢了。我派人盯得紧紧的,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荆玉芝快被气笑了,她甚至有些嫌恶地看着赵氏,随后指了身边的小丫鬟道:“把和离书递给傅夫人看看。”
赵氏啊了一声,满脸惊疑地看向小丫鬟递过来的和离书。
——白纸黑字,端秀落名,不是顾见樱亲手所书还能是谁?赵氏咽咽口水,蹙眉呐呐:“这,她怕是不知道,女子提出和离是要存够三年赋税所用银子的吧?”
“能写出遣词如此考究谨慎的和离书,你觉得她会不知此事?”荆玉芝冷冷嘲讽,略显细长的丹凤眼凌厉一瞥。
赵氏心中莫名一个咯噔,随后忍着嘴疼道:“可她,哪里来的银子呢?就算她真存够了和离的银子,只要傅家不答应,她也和离不成啊。退一万步讲,就算和离真成了,她也存够了税银,那么她又住到哪里呢?总不能还背着我有个大宅子吧,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哼哼,若真和离,只怕她饿也饿死了。我听夫人的,那顾家食肆可早就被我握在手里了。所以,夫人莫急,我看此事不过是她一拍脑门,想吓唬吓唬我们罢了。”
“哦?”荆玉芝慢慢踱步,在乌木圈椅上坐下来。“那么,她想吓唬你们什么?”
“这……”赵氏想到了傅令辰。怕不是顾氏想拿捏自己的儿子吧?自知傅令辰对她情意厚重,故而生了要挟之心。
荆玉芝把赵氏的眼神看在眼里,又听她细细说了,渐渐明白了过来。“这么说,那倒也不打紧。”
赵氏嗯了一声,连道了数声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为着傅家的前程,我也不准任何人趁机生事。夫人您尽管放心吧,顾氏此人我还是了解的,纵有小聪明,却也是娇花一朵,难当大任。就算我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闹不出名堂来。”
“闹不出名堂最好……”荆玉芝目露敲打之意,然而不等赵氏理会,外头已然传来咚咚的击鼓之声。此声音急促沉重,让人充耳难忍。
荆玉芝心中莫名咯噔一下,随后果然见小丫头匆匆而来。“是傅家顾氏在击鼓,说是傅家家风不正,谋夺钱财,蓄意害命,顾氏自请和离,”
“什么?”赵氏惊得失手摔落手中茶盏。她疯了,光递了和离书还不够,竟然敢闹到这个份上?
外头的傅聆辰得知此事后同样傻眼了。和离?她怎么舍得?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从来没打算过与她和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