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棣棠花》三灭相

56、【再见】

　　梅品崖用三滴亲手剖出来的“心头血”，作为药引子，炼制出了“转魂之术”的催行丹药。

　　那是一颗红的发黑的药丸，比手指根处的缝隙还要小，只比海浪千淘万漉的砂砾大一点，药效却惊人的大，牵动着两个人。

　　棠被“转魂之术”催动药效后，晕睡过去，瞬间没了一呼一吸，只留下身体因为失去了魂魄、而沉沉地栽倒下去。

　　那把握在手里想要杀他的长剑，“哐当一声”，摔在了地面上，薄而亮的剑页颤动着，发出凄厉冷冽的金属声。

　　梅品崖收起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一手捞过去，挽起棠的柳条一般的细腰，柔软的腰肢就着梅品崖的手掌，向下折下去，下坠的脑袋停在半空，乌黑浓密的长发延后了一瞬才滞住，在空中浮出好看的弧度，像是在她的周身笼了一层轻柔妩媚、但有呼吸的纱。

　　梅品崖吊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在了胸膛里，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托着棠的上半身半跪在了地上，女人的“睡颜”恬静而舒适，嘴角还带着小小的弧度，像是在笑，梅品崖不由得被其打动，跟着扯了扯嘴角，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拨开拦在她面部碍事的发丝。

　　女人的面堂光洁如皓月，即便久病缠身，眉眼间依旧存着三分永远也用不尽的灵气，让人动心。

　　梅品崖垂下眼眸仔细地打量着，因为再不好好看看，会有好久也见不着了，如果此番不好好把这个人的面貌一刀一斧地刻在心尖尖儿上，虽然他永远都不会忘，但他害怕自己想起来难受。

　　终于，梅品崖像是鼓起勇气了一般，把自己的嘴唇凑到了对面的那一抹嘴唇之上，牙齿碾在她下面的那一瓣，轻轻地磨了磨。

　　欲求不满啊，欲求不满。
　　真想狠狠地咬一口，连骨头都给她掰碎和着血肉吞进肚子，一点也不给别人留，但是这都是妄想，必须得自己忍住了。

　　就在梅品崖依依不舍地分开吻住棠的嘴唇时，东宫的房门被一大帮人踹开了，官兵飞快地将他们两个人团团围住，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领将在棠的身边单膝跪下，抬手试了试她的鼻子，又找出右手，试了试脉搏，最后扫了一眼，高声道：“太子乐伶梅品崖，杀害南国太子，欺君罔上，胆大妄为，带走！！”

　　“是！！！”
　　一排的官兵齐声高呼道，在梅品崖二人的两边形成了两堵声音的高墙。
　　梅品崖被“墙皮”薅出来，手脚套上了沉重的锁链，关进了监察司。

　　文武百官带着各有色彩的脸皮子，参加了太子的丧礼，一个半月后，老皇帝驾崩，他的贴身侍女们说他几夜梦魇惊醒，都说梦到了一片漫无边际、滔天漫野的血海。

　　血海丝毫海浪不起，没有涛声，没有碎波，却诡谲到像一滩巨大的黏液，要将他全身掩埋，但是，却无人在意，因为新皇接续继位，皆拜优为陛下，其母落氏为太后。

　　短时间死了两位显赫皇族，竟然还是优，这一介在所有人面前都没有什么名气的皇子继位，怎么看也像个“捡漏王”，如何也不光彩。

　　登基那天，优没有穿曾经属于姐姐的华彩龙袍，而是和母亲穿了一件朴素无比的麻布素缟上了台，全身上下，也就头发梳得极其板正，一根杂毛都没有落下。

　　不知优此举是不是有心之举，反正举国上下的反向很好，都说优大概会是一位明君。

　　“众爱卿，平身吧。”
　　新皇优将全国事宜嘱咐妥当，在龙椅上一招手，广袖豪迈地甩开，殿下诸官下拜，皆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只有殿外觑着一切的何一玉冷冷地一“啧”。

　　何一玉的身边闪过一抹黑影，一个黑衣人显现，单膝跪在他的身侧，轻声行礼道：“质子。”

　　何一玉这才收回目光来，问道：“怎么样？找到姐姐的尸体了吗？”
　　黑衣人失落地摇摇头。

　　何一玉眼色一黯：“还在京城吗？”
　　黑衣人：“不在了，京城已经被属下们翻了个遍，都没有，连根先太子殿下的头发丝儿都没有，尸体肯定已经被人偷偷运出去了，不知去向。”

　　听罢，何一玉的眼底闪过一抹厉色，手下死死地握住一片琉璃瓦，竟然硬生生给捏成了一把风吹即散的齑粉。
　　何一玉咬牙切齿地道：“好这个姓梅的，竟然把姐姐的尸体掉了包，看我不生揭了他的皮！”

　　黑衣人：“质子，属下还将怎么找？”
　　何一玉摆摆手，道：“先等等，派几个靠谱的人，先去监察司里待着。”
　　黑衣人默默在心中记下主子的安排，问道：“怎么？”
　　何一玉于隐蔽处注视着内朝开会的眼睛微微一眯，道：“姓梅的没这么容易认栽，看清他的动向，我猜，过不久他就出来了，到时候无论他去哪，你们的眼线就跟去哪儿。”
　　黑衣人：“是，殿下。”

　　风吹过何一玉的手背，凉丝丝的，他不喜欢，便孩子气地将手背藏进袖子，黑衣人依旧跪在他的身侧。

　　何一玉把注视着内朝的眼睛收回来，内朝的官员们开始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会议看样子是快结束了，他也没有在这块房梁待多久，仅仅是掐了个会议的尾巴梢儿来的，想看看新皇和剩下几党的德行。
　　他淡淡地瞥了黑衣人一眼，感觉自己的口有点干，道：“你怎么还不走？我都快收摊儿了。”

　　黑衣人眨眨眼，道：“质子殿下，我这是又回来了一趟，并没有一直在这里蹲着。”

　　何一玉：“哦？那又有什么事？”

　　黑衣人大概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咂咂嘴才道：“兰姑娘说，她想要当殿下的眼线……打头阵。”

　　何一玉：“去监察司的眼线？”
　　黑衣人：“是。”

　　何一玉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道：“监察司流通的各方人士只有男的，没有女的，她去不了，去添什么乱。”

　　黑衣人：“兰姑娘说，找男的也是扮，找女的也是扮，而且男的扮该暴露的还是会暴露。”
　　何一玉：“………”

　　黑衣人：“殿下，管不管？”
　　何一玉：“不想管，随她，但是别让她带质子府的任何信物、拖咱们的后腿就行，如有任何可能暴露的痕迹，无论多小……杀无赦。”
　　黑衣人：“是。”

　　-

　　监察司，狱中。
　　惨白亮眼但丝毫没有热度的阳光，被囚房的窗栏截成一块一块，毫无用处地铺洒在地上，同样也铺洒在窝在茅草上昏迷的男人的面庞上。

　　梅品崖被晃得眼皮挣动几下，遽然睁开。
　　迎面是监狱冰冷的房顶，他愣了半晌，倏地，一张脸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一张苍老无比的老倌儿脸，正皮笑肉不笑地觑着他，扯出一嘴歪牙，道：“小伙子，你醒啦。”

　　老倌儿：“你就是那东宫里的乐师啊。”
　　梅品崖扯扯嘴角：“是。”
　　老倌儿：“我是一个给太子殿下添置书籍的小喽啰，老胳膊老腿的，平时都是我儿子来的，那次碰巧他病了没人替，就换我来了，就也叫抓进来喽，可惜啊，我儿媳妇就快要临盆了，我看不到小娃儿下生了，哎，不过我这不中用的，能替孩子顶了这无妄之灾，倒也不错。”

　　梅品崖听着，打量着巴掌大的囚房。
　　这不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因此每一间囚房都像玉米粒一样，拥挤的排列在一起。

　　他道：“老先生，你觉得咱们有可能溜出去吗？”
　　老倌儿听罢，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道：“出去？小伙子，别拿老头子我寻开心了，纵使你有十八般武艺，这可是皇家囚房啊，哪里那么容易被咱们这等下人逃脱掉呢？你若是个有主子护的，叫他把你赎出去，什么灾什么难都没了，但主子都死干净了，左右都是对家和平时没交际的人，又有哪个活菩萨原意费这个力，来拉咱们一把啊，痴心妄想吗这不是。”

　　梅品崖盘腿坐着。
　　他袖子里的暗兜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动，大概是饿了，自从另一个和它一样的“东西”，随着棠的魂魄远去，这余下的一只就十分的容易亢奋。

　　这里不能再呆下去了，要抓紧回去，梅品崖想。
　　“转魂之术”已经生效，棠的魂魄已经送出去了，棠现在的身体是“真死”的状态，无眼兽又是通过捆绑魂魄来发挥作用的，梅品崖手里现在有的，只是自己的那一只。

　　所以，现在的梅品崖身怀两份功力，逃出区区这一间小破牢房，小菜一碟。

　　他看了看牢房的窗户，对那老倌儿道：“没人当咱们的活菩萨，那咱们就去做自己的活菩萨。”
　　老倌儿听罢，刚想接上一嘴有的没的，狱卒来了，他倏地闭了嘴。

　　“哎，这里关押的那人是谁？”
　　“啊？这个人？先太子养的小白脸乐师呗。”

　　“他就是那个杀了先太子殿下的白眼狼？”
　　“可不是吗，就因为太子殿下从小到大宠着他，竟给他宠出歹心来了，噬主！你说他怎么想的。”

　　“怕不是被躲在皇宫暗处的狼虎当枪使了？”
　　“呵呵呵，谁知道呢，谁叫他贪心不足蛇吞象呢，这下好，把长期饭票搞没了，往后只能吃牢饭喽！”

　　第一个发问的狱卒看起来有点眼生，大概是新来的，问东问西，多疑得很，梅品崖没工夫多在意他们讨论话题的正确度，只盼着他们快点走。

　　“哎，你刚来，还不清楚监狱的构造，这里关的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小犯人，走，我带你去个有意思的监狱瞧瞧。”
　　“嗯……”
　　新来的狱卒意味不明地朝梅品崖的方向瞧了一眼，但梅品崖没有看过来，而是呆望着地板，撕着一根茅草玩儿，确定了没什么事，那狱卒才别过头，道：“瞧瞧去。”

　　等这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弭，梅品崖才放下手指间被摧残成碎丝儿的茅草，一只手扣在老倌儿的手肘上，道：“咱们走。”

　　老倌儿：“走哪？”
　　梅品崖轻轻一笑：“去瞧你家那小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