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迭起】 ...
-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萱华娘娘薨了。
她身边的小婢星星反应，就在萱华娘娘薨的前两刻种，娘娘还指使她，去内务府领今年产的最后一批茶叶。
星星应下，从内务府再回来，就看见宫里站满了人，她觉得不妙，冲进去看。
几个监察司的仵作说，娘娘是在大堂绊倒了的，手里还拿着一只装了水的陶茶壶，炭炉还是温的，大概是想煮水喝。
娘娘从来都是自己烧水煮茶的，这是她最大的乐趣，即便生病卧床，星星都会把煮茶用的小炉子推到娘娘的床边，让她能够侧卧着身子，伸出一只手握着火钳翻动小炉里的炭火。
娘娘说过，她喜欢翻动炭火的声音，还喜欢看着红彤彤的炭火因为互相摩擦，而迸射出无数细细小小火花，飞到空中。
这些火花轻小如沙粒、如灰尘、如羽毛，又如此的绚丽夺目、璀璨非凡，带着阳光一般的温暖，让人迷恋。
看着、听着、感受着一壶水在这些炭火上渐渐由凉转温，再由温变成一串串滚烫的气泡，娘娘无比的喜爱。
娘娘每次都是等星星回来时，才指使她搀扶起自己，完成这一系列的操作的，怎么这次，还没等星星回来，就着急下床了呢。
她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来不及等星星回来了，所以要在这栋沉闷密闭的房间里，最后再进行一场这种神秘仪式的吗？
星星不得而知。
-
宫中钟楼里的云板连击了四下，金属发出的声音沉重而浑厚，听得所有人耳朵发痒，尽数停下手上的动作，望着声音的来处。
尽管看不见那块云板，听者们依旧驻足远眺，心中各有千百愁绪。
东宫，门窗紧闭，床榻上的人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一动。
是梦魇，她明明好好的躺在床上，却不知为何，脚底突然出现了一阵十分明显的滞空感，脚下的万丈深渊无理由的乍现，而她还没有看清深渊的全貌，就猛地向下坠落。
她享受着这股“坠落”，以及它带来的全身上下的酥麻感。
酥麻感从脚尖直冲头盖骨，让她想大笑、大哭、大叫，但是她都没有，她害怕稍微一走神，就错过了这种神奇的感觉。
她品味着，当身体触碰到渊底，这种感觉会一寸一寸地攀升，在最后，到达无法翻越的顶峰，酥麻感激烈地充斥在一切感官，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时，丝丝缕缕的疼痛开始爬遍，她像一只刚从烧结炉里搬出来、摆在天台的瓷器，突然被人伸出来的手误推了出去，摔下万丈高台，碎成了一捧开得过盛的花。
生即是死，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她惊醒，剧烈地喘息着，在被褥之中睁开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一旁守着她的绿稍止住哭哭啼啼，凑了过来，努力压住哭腔，叫她：“殿下……”
“发生什么事了？”她道，声音低哑到可怕。
“呜呜呜呜……”绿稍抽泣着，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泪水不住地往下流：“殿下，萱华娘娘……薨了……”
“薨了？谁薨了？”听到回复的那一瞬间，她竟有点反应不过来“薨”是个什么意思，她仅仅为绿稍没有把句子的主语补全，而感到烦躁。
“殿下，是娘娘……”绿稍道，声音轻飘飘的，不想让她听清似的。
“什么？！”她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拉满血丝的眼睛瞪的老大。
面前好不容易收住泪水的绿稍，眼泪再次像泄了洪，眼塘子接不住，便噼里啪啦、不要钱似的砸下，不知是被太子的可怖模样儿吓得，还是依旧没有从萱华娘娘死亡的悲痛中挣脱出来、又被重病的太子激出来的。
太子一把掀开被褥，浑身都在发抖，她大吼道：“我要去见她，我要去见母妃，你是在说谎，母妃不可能死，母妃她不可能死……”
她几近疯癫地重复同样的话，企图伸脚下床，却被这个阶段的病状拖得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殿下！”绿稍急忙过去扶她。
“别碰我！滚！”太子使劲全力推开她，然后努力地去自己搬动自己，却无济于事。
“啊！！！啊！！！！”太子愤怒地大吼。
“殿下……让奴婢扶你起来吧。”绿稍再次迎了上去，双手扶进她的臂弯，企图把她拉起来。
太子依旧不情不愿，十分抗拒绿稍的帮助，但绿稍不依不饶，很快就把太子仅存的一丝体力给闹腾完了。
太子被绿稍重新放回了床上，无力反驳，便只好，用仅剩的气力，去拼命地说话：“你是在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你这个贱婢，竟然敢说主子薨了，真是大言不惭，岂有此理！你胆大包天，目无君长，我要即刻诛你九族！”
“呜呜呜呜，殿下……”绿稍悲伤地跪在太子的床榻，两只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绿稍是太子奶妈的女儿，从小跟在太子的身边侍奉，看着太子长大，她可从来没有起过任何忤逆之心。
听见太子这么说自己，虽然绿稍知道太子只是病了，话不过心地在说浑话而已，但绿稍依旧无比心痛。
“殿下，绿稍的心和命一直忠诚于殿下，绿稍情愿为殿下去死，殿下……”绿稍连连朝太子磕头，额头抵上冰凉的地面，企图用掷地有声的忠心不二，唤醒“沉睡”的太子。
绿稍的耳边抚起一阵风。
太子坐起了身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把短刀，刀面锃亮而寒冷，刀柄一转，亮出她的一双森然怒目。
这是个骗子！太子在心里道，也不知道为何认为绿稍是骗子，只是“骗子”一词像猪油一般蒙了她的心，让她的两个眼睛里只能看见这两个字。
骗，子。
骗子，就必须要杀掉！铲除！一个都不能留下！她的世界里，不允许任何背叛她的骗子存在！
太子把刀亮出来的时候，绿稍就已经发现了，因为在平常，这把短刀经常被太子握在手里把玩，刷刷刷得穿梭于手指间，转的飞快。
刀刃切割空气的声音，只要离得够近，绿稍闭着眼都能听见。
但是，绿稍依旧好好地把额头抵在地面，丝毫没有动、也没有任何想要躲避的意图，她在静静地等待着近在咫尺的“死亡”，来自她“此生追求”降下的通告。
“嘭！”
寝宫的门被人一把拉开，一阵来自户外极凉的风涌了进来，太子抬起眼，透过轻纱掩映的床帷，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来人。
“……殿下？你在做什么？”那人道，朝太子走来，拉起跪在地上的绿稍儿，顺手夺走了她手里的短刀。
太子冷冷地觑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梅品崖给一旁的绿稍使了个眼色，绿稍点了点头，仓促地抹了一把脸，脸上挂着斑驳的泪痕。
绿稍走后，梅品崖转过身来，同太子对视。
他能够感觉到，太子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急，仿佛她的身体是一架冰冷坚硬的钢笼，钢笼之中关着一只凶猛无比、气势汹汹的恶兽，在卯足了劲儿冲撞钢笼，鼻息鸣鼍鼓，可怕可怖。
对于这些，梅品崖视若无睹，微笑的坐在太子的床边，温柔地道：“棠儿，你觉得怎么样？”
梅品崖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会这么亲昵地叫太子殿下为“棠儿”的，太子参与公事时，他不会这么叫；太子一本正经时，他不会这么叫；哪怕带他去找唐崀婆婆时，他也不会这么叫。
只有在太子感冒发烧身体抱恙疼痛难忍时，梅品崖才会轻轻地叫上那么几声，太子每次听到了都会很开心，小病小灾，没过三天便痊愈了。
为此，太子总是笑着骂梅品崖在欲擒故纵，知道她喜欢自己，就硬要时时钓着自己玩儿，虽然，梅品崖本人并不这么认为，他只是觉得自己和太子殿下是云泥之别、主仆有分，一直叫的太亲昵，才更容易惹麻烦。
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叫了。
太子没想回他的问话，她脸上的凶相没变，恶狠狠地叫他：“骗子，你也是骗子。”
梅品崖一脸无辜地道：“殿下，阿梅到底做了什么事，竟然让您觉得我是骗子了呢？”
“呵呵，什么觉得……你明明就是！”太子道。
梅品崖没有接话，表面出一脸平静的“说来听听”，看得太子烦躁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扑上去，和他大干一场，当场剔掉他所有的血肉，卸掉他全身的骨头，但是，她的心中依旧吊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清明，控制着她，让她不要这么做。
“你这几天都去哪了？为什么不来看我？”她道。
每次来东宫，梅品崖看到的不是正在睡觉的太子，就是醒着、但是神志不清的太子。
梅品崖：“殿下，阿梅这几天来过的，只不过来的时候殿下都在休息，所以殿下你没能看见我。”
“那为什么不一直陪在我身边。”太子道，蛮横得像个耍赖皮的熊孩子。
梅品崖如实作答：“殿下，阿梅前几日应娘娘的请，去了几趟萱姿宫。”
太子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冷冷地道：“去哪里做什么？”
梅品崖：“娘娘有话和阿梅说，殿下知道的，还有，娘娘叫我去信阁守着，注意着山师父的来信。”
太子一撇眉：“信阁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梅品崖道：“娘娘想殿下好好养病，所以没叫我告诉殿下。”
太子：“屁！你在说谎！！母妃从来不有事瞒着我，梅品崖，平时没看出来，你扯谎的本事真是愈发高明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迭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