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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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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马上过去。”梅品崖应道。
绿稍点点头,探头朝太子的地方看去,道:“殿下没事吧?太医怎么说的?”
梅品崖把那张一直捏在手指间的药方抖开,展给绿稍看,道:“太医说先按照目前的症状吃着这副药,吃完这个疗程,他还会再来一次,再看下一个疗程配什么药好。”
绿稍疑惑地接过药方,像那么回事似的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不识字的她只觉得上面的字勾勾绕绕的,活像一个个吸邪引祟的“鬼画符”。
“我从来没见过……还有这么给人开药的……走一步看一步?殿下她……很严重吗?”绿稍道。
虽然,绿稍在敲门无应、床上发现昏迷的太子殿下、还抹了一手怪热的汗时,心里确实被吓得不轻,但那也仅限于太子平时确实不怎么头疼感冒、生病吃药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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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从小体格康健,虽然是个女娃娃,但在她的眼里,却是个刀枪不入、铜墙铁壁一般的女娃娃。
太子小时候,每次萱华娘娘找不到她人,不用细想,直接奔着后花园去,就一定能抓到她。
她要么是,挽起裤腿,跳到湖里逮鲫鱼、摸乌龟去了;要么是,操着蹩脚的轻功,飞到屋顶,研究后花园里各种装饰风格的琉璃瓦去了;要么就是,勾搭来几个弟弟妹妹、婢女小侍,陪自己摩拳擦掌,练习师父刚交给她的武功去了。
如果是前两者,被萱华娘娘碰见了,那一定少不了一顿“当头棒喝”,怎么怎么没了规矩,怎么怎么不像个样子,然后罚一顿晚饭,接着再在萱姿宫里,抄一晚上的《清心经》。
如果是后一者,萱华娘娘的规矩会稍微宽闲点,顶多挑几笔伙同者的刺儿,就把太子拎回了宫。
即便如此,每次到了最后,还是和前两者殊途同归了,因为太子不是个“得了便宜不卖乖”的主儿,萱华娘娘每次就事论事地唠叨几句嘱咐几句,她总是一句话后面有一百句等着,就这一百句的“干柴”,生生把萱华娘娘那点只扑腾些火星子的“火儿”给点起来了。
得了,又少不了一顿“罚”。
凡此种种,足以证明,太子殿下从小到大,就活力满满、生机勃勃,有用不完的精力、活力、生命力。
同样,也是在自己的作践和他人的规劝中,反反复复摔打惯了的,是个十分经得起折腾的体质。
大病没有,小病也几乎不得,偶尔有个伤风感冒,也就裹紧被子,囫囵个儿睡一觉的事,头从来不疼,连脸都没烧红过一次,顶多流个鼻涕水,都不碍事。
然而,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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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品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安抚绿稍道:“太医自有太医的想法,殿下这病确实奇怪,不过你想想,怪病配奇招儿,也就也没什么好多想的了。”
“也是。”绿稍听到了想听的解释,终于舒展开了眉头,手中药方里的“鬼画符”,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那我先去配药了,公子早些去,别叫娘娘等着急了。”绿稍轻快地说,冲面对微笑的梅品崖招招手,走了。
这间屋子,终于完全静下来了。
梅品崖端起桌子上那一碗终于放温的水,坐到了太子的床边,打算先给太子喂点水,再走。
他先把碗勺搁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轻轻拍了拍太子出于自我保护而团起的“被子包”,温柔地道:“殿下,殿下?”
梅品崖连着叫了五遍,太子才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道:“嗯……”
梅品崖:“起来喝点水。”
太子哼哼道:“疼……不想喝……”
梅品崖见太子现在的神识还算清醒,不像他刚来时瞥见的那样,皱着一张脸、昏迷不醒的样子,连太医给她诊脉、他和太医用正常音调说话,都感觉不到。
他得趁机多和她说说话。
梅品崖凑到太子的耳边问:“殿下哪里疼?”
太子把音节滚在嗓子眼儿里“呜呜”了一会儿,在想怎么表达当前身体的感受比较准确,但大概是太累了,精力不济,实在想不出词儿来,她只好认栽地用淡淡的语气回道:“都疼。”
梅品崖些许宠溺地轻轻一笑,棠太子这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平日里可真的是百年难遇、千载难逢。
他没把这个折腾人的问题再问下去,而是直切主题,问:“殿下口渴吗?”
太子烧迷糊了,迷迷瞪瞪地,脑子不清醒,听罢,下意识地咂咂嘴:“渴……”
梅品崖:“那阿梅扶殿下起来喝水好不好?”
太子想了一会儿,慢慢地把在被子里打团儿的身体摊开,脑袋摆正在枕头上,虚弱地半睁开两张眼皮,朝梅品崖飘去一眼,道:“……好。”
梅品崖这才凑过去,一手揽过她薄薄的后背,轻易将她拢起来,再在背后塞上两个松软的大枕头垫着。
太子出去野猎这么几天,打了一条红纹鹿不算,难道是光去预备着怎么生病了吗?怎么瘦了这么多,上半身抱起来轻飘飘的。
这病的还是怪病的第一个阶段,这要是一关一关地遭下来,难不成要瘦成一把骨头。
“水。”梅品崖端起小碗,把水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太子大概是真的渴极了,乖乖地闷头喝水,喝够了,等梅品崖折起手帕给自己擦完嘴角,她笑起来,道:“没想到,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喝到阿梅喂的水呢,不知道等我病死了,阿梅会不会在我的坟头烧………”
“殿下!!!”梅品崖黑起脸来,严肃地制止道:“怎么青天白日,净说这些没头没尾的晦气话。”
太子笑起来,翕上眼睛,轻轻朝他招了招手,道:“母妃不是叫你吗?你快去吧。”
然后,太子好像放下了什么一般,本来想着直接生硬地关闭、拒绝进行沟通的窗户,还是不甘心地朝梅品崖,掩开了一条小缝。
她喃喃地道:“怎么一下子都病倒了呢,我真是想不明白了……阿梅,不关母妃和你说什么事,你都不要轻信……”
梅品崖一顿,自然垂落的手掌满满攥紧,压低声音道:“放心吧殿下。”
说罢,太子便放心地睡了过去。
梅品崖盯了太子的睡颜许久,被汗水濡湿的头发打着卷黏在她的额头,整张脸苍白而无血色,只有两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抬手,把蛛在太子额头的头发撩开,又替她掖了掖被子,嘱咐门口守着的其他婢女,照顾好太子,自己则去了萱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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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华娘娘很早之前就病了,不像太子,是突然染的病,病状还如此琢磨不透。
萱华娘娘的病是幼年病,是很小的时候遭下的疑难杂症,不仅没有十拿九稳的对药,还十分难缠,容易复发,治不好的,越到年纪大了,身体没有了年轻时的活气,越容易积少成多,发出来时,是要狠狠折腾一阵子了。
星星远远地看见梅品崖过来,冲他做了个眼色,先进屋请示萱华娘娘去了,等到梅品崖走进,迈上萱姿宫的石梯,站在宫门前时,星星已经替他打开了门。
星星客气地道:“公子,请进,娘娘一直在等你呢。”
梅品崖颔首而进。
萱姿宫里异常的热,南国本来就不冷,气候平和,四季常温,这里热的都能算得上是“闷热”了,感觉空气都快闷熟了,让人喘不上气来。
房间里几个小婢给他指引方向,手掌摊开,指向一处画满海棠花的屏风。
梅品崖径直走过去。
只见,屏风后有一软榻,软榻上躺着一个女子,女子盖着一张十分厚实的绣花被。
绣花被这种过冬用品,在没有冬天的南国,看起来十分的突兀。
女人不像是盖着被子,倒像是被厚重的被子如山一般直接压下去的,动弹不得。
“……来啦?”听见动静,“山”之下的女人挪动了一下身体,旁边的小婢立刻倾身而上,把女人搀扶了起来。
梅品崖很难把面前这个一脸病容、形容枯槁的女子,和记忆里那个衣着得体、戴满金银首饰、容光焕发的萱华娘娘联系起来,但他又不得不强行将两者缝合在一起,所以别扭地被扎的满手疼。
女人披头散发,长长的黑发胡乱地披了满头满脸,小婢细细地帮她撩开,露出面部,撩了一半,女人有些犟气地抬手,直接将头发往后脑勺一拢。
一坐起来,感觉全身都在漏风,女人叫小婢女好好给自己再掖掖被子,自己则抱着眼前的被子,脑袋歪倚在一旁的墙上,对梅品崖道:“外面挺冷的吧。”
梅品崖不知道她说的“冷”,是指哪个地方的“冷”,便道:“外面风大。”
“呵。”女人仰头,露出一抹冷笑来,道:“外面的风啊,从来就没停过,一天到晚瞎吹,吹吹吹吹吹吹,惹了人的清闲,还怒了天的,这不怕天王老子一道轰雷降下来,都给他们电成卷卷毛。”
梅品崖:“……”
女人收回下巴,看向他:“唐儿怎么样?”
梅品崖如实回答。
听梅品崖讲着,女人方才愤愤的眼神中,逐渐涌起了怜惜和忧伤来。
“可怜的孩子啊,可怜的孩子啊。”她叹道:“何苦来呢,何苦来这儿受这般平白无故之苦呢……”
梅品崖:“娘娘,太医院的太医说过,医术看不出何所为的,那就一定是邪术所为,治邪术生的祟,相应的,也要用邪术。”
女人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那,该哪里去找这邪术呢?”
梅品崖:“娘娘,您请山师父给我淬夜行针用的毒,不也是邪术吗?我想,山师父游历四海,见多识广,一定知道有什么邪术,能够压住太子殿下/体内的邪祟。”
听到此言,女人微微撑起眼皮,深色的瞳仁同时滑向一边,注视着虚空的一点,做思考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眯。
梅品崖感觉,女人心里肯定已经有了想法。
那两团瞳仁滑了回来,盯着梅品崖。
“这我得写信给他,让他尽快回来,希望到时候,真的如你所愿……不过……邪术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用的,一定会有代价,尤其是和活命有关的邪术……”萱华娘娘道:“梅品崖,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真正信任过你。”
梅品崖眼神一错不错地同萱华娘娘对视,闻言,笑道:“梅品崖一介布衣之徒,人穷志短,极易临阵倒戈,荒废大事,娘娘多防备着点,人之常情而已,不必自责。”
萱华娘娘不做反应,接着道:“我本来想着,在你入宫后,立刻给你吃一颗‘定心丸’,有毒性控制着,往后再跟在唐儿身边,我也好了却一番心事。”
梅品崖:“娘娘最后为何没给我吃定心丸呢?”
萱华娘娘:“唉,人啊,有时候就差在那一念之差,有的人,因为这‘差’,飞黄腾达;有的人,又因为这‘差’,死无全尸。”
“我当时真的就是看在对吕左的认识,和唐儿对你的态度上认定了你这个人,也是冥冥之中,缘分天成了。”
梅品崖:“所以说……娘娘是信我的?”
萱华娘娘:“不是信不信,只是这乱世之中,大浪雄起,毫无浮木可依,只能去预测,预测你也是这大浪中的一块可以依靠的浮木,其他的,就只能选择去相信了。”
“这是必须去信,无不信可言的,如果最后,真就身化黄土,随风而去,那便是天命所为了。”
“我知道了。”梅品崖道:“娘娘,如今有了可能找到法子的途径,咱们就不算没有希望。”
萱华娘娘眼睛倏地亮起两搓光,诧异地道:“……梅公子?你?”
她从来都是直接叫梅品崖全名的,这是第一次以娘娘的身份,直呼他为“公子”。
梅品崖坚定地看向萱华,道:“如果邪术的代价是一命换一命,娘娘和殿下的再造之恩,我梅品崖一定舍身取义。”
相信就够了,足够了。梅品崖在心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