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你也要离开 ...
-
在去往雍阳这件事上，希音固然有赌气的成分。
就像当初赌气下山离开龙山寺那样，她这一次选择负气离开晏京，只是这次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那看不见摸不到的信仰，而是真真切切有着切肤之痛的背叛。
希音如愿在离开之际见到了孙承睿，他已经出了皇城司，被幽禁在宫外一处把守森严的府宅内。
不同于尉迟皇后，他身边无一人陪伴，更无侍从服侍，每日三餐都由监视他的守卫定时定点送达。
见到希音的一刻，披头散发的孙承睿沉默地推动身下木质轮椅，转身进了房内。
希音跟上去，却被关在了房门外。
“哥哥。”她唤。
门里没有动静，她说：“我要走了，我要到雍阳去了，哥哥，有机会我还会来看你，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带你一起去雍阳。”
门开了，孙承睿脸色惨淡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希音迈入房内，蹲在他身前仰着脸静静凝望他，他们是最亲近的家人，哪怕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希音都觉得他就是她的亲哥哥。
“你已经决定了？”孙承睿总算开口说话。
希音笑起来，“何止决定了，都快动身了，明日房之骞回雍阳，我就跟他的队伍一起走。”
“房之骞？他还是雍阳王？”
希音点点头，“除了父皇身边近臣都替换成了黑旗的人，其他人几乎没受牵连。”
孙承睿忽而冷笑，“他还真是菩萨心肠啊，连我和孙宏的命都敢留。”
“他…”希音不太愿意提到他，“也许他有时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谁了吧。”作为陈玄烁，他一定早就想要杀了仇人而后快，但在孙兆郃自戕后呢？
他感到的是未能亲手报仇的遗憾，还是间接害死妻子父亲的恐慌？
也许二者都有，希音不得而知。
她后来没和孙承睿再谈起政事，而是拿起木梳，为哥哥洗了把脸，将头发梳理干净，但她不擅给男人梳头，两人看着镜子里的模样都笑了。
“哎呀不梳了，怎么都梳不平整，就这么扎起来吧。”希音将他头发扎在颈后，“瞧，好歹是干净清爽了。”
孙承睿道：“就这样吧，比刚才好多了。”
希音将下巴搁在哥哥的肩上，对镜照一照，“其实我们长得有点像呢。”
“眼睛和嘴巴。”
“是啊。”
“长乐，我在这世上没有牵挂，你走后，不必念着我，只当我在那个晚上就已经死了。”
希音反应了一下，兀的鼻酸，但不将话说穿，只是问：“那高姑娘呢？你也不牵挂她吗？”
“我最不必牵挂的人就是她。你走了，她定然会是皇后。”
“…她，她来见过你吗？”
“来过，我没有见她。”
希音不语，临走对他说：“我知道你不好受，但你只当是为我，我要做你在这世上的牵挂，我会救你出去，你别…别丢下我。”
孙承睿笑了笑，“我没有丢下你，若不是为见你这一面，我早就——”
“别说了！”希音嚎啕，“为何你跟父皇一模一样！”
她难受至极，被哥哥抱在怀里，他笑了，“别哭，别说父皇了，你和我难道就不像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个脾气都是一脉相承。”
希音不住摇头，不许他做傻事。
后来是外头候着的泉盛听哭声太大，这才带着守卫上前将二人分离，“长乐公主，时辰到了，要再探视，请等下回吧。”
希音哭的太厉害，事情还是落到了陈玄烁的耳朵里，彼时他正与陇西王为户部空缺的位置话语藏锋的打着太极。
泉盛就在这节骨眼求见。
陈玄烁知道今日泉盛奉命陪着希音去见孙承睿，只是陇西王还在滔滔不绝，让他不得不周旋下去。
“你说得对，户部侍郎的位置谁来坐至关重要，依我看不妨先行空置，让房家的小儿子房之骞入户部，让秦海良观察几日，看他有没有升迁的潜力。”
“陛下是说房景初？”
陇西王陷入沉思，似乎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他目的就是往户部放自己人，但皇帝不肯松口，房之骞算是个折中的人选。
他是吴邕子的徒弟，而吴邕子又与陇西关系匪浅。
如今吴邕子乃大齐的肱骨，与兵部尚书王贺平同为陈玄烁身边的军机大臣，房景初进了户部，也就是吴邕子的亲信进了户部。
“好，这主意好。”陇西王总算点头，“就这样安排。”
总算将人送走，陈玄烁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件事上，他传了泉盛进来，问他希音见孙承睿可说了什么。
“公主不许奴才跟进去，奴才便没听到什么，只听得后来公主哭得撕心裂肺，奴才就冲了进去，依稀听公主叫那囚徒不要丢下自己。”
陈玄烁一瞬紧张，皱起眉来，不好，孙承睿这是要求死。
他不能让孙承睿死。
孙承睿死了，希音就再也不会原谅他。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听得出这是魂不守舍了，连如何自称都忘了，他又叫住泉盛，“叫看守孙承睿的人都打起精神，别叫他找到机会自尽。”
泉盛愣了愣称是，缓缓退下。
思量一夜，陈玄烁几乎未能阖眼，捻着念珠静坐一个时辰，索性又处理起了政务。
早朝后，希音就要入宫辞行，这是他定下的规矩，他害怕她不告而别，因此命令她必须入宫辞行，否则城门守卫绝不放行。
半个时辰后，希音已抱着小玳瑁来在了皇宫乾元殿外，此时乾元殿已改回中极殿，希音瞧着那明晃晃的匾额，一时恍惚，仿佛记忆中父皇在这殿内的画面全都只是一场幻象，她从来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误闯皇宫内院的小人物。
她如今也的确做回了她的小人物，按理说是戴罪之身，做个庶人都不配。
房之骞此时也到了，穿着便于行军的衣裳，朝希音远远走来，二人微一颔首，并肩迈入中极殿。
这还是希音第一次见他穿衮服。
有的人就是如此奇特，披僧衣时只叫人觉得清心寡欲、淡泊明志，一旦着上龙袍，却又能贵气逼人，威仪天成。
她垂下头，不再看他。
“前朝罪女孙希音，参见陛下。”
“臣房之骞，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平身吧。”
希音打从进殿便没有抬起过头，小玳瑁“喵喵”叫了两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直奔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玳瑁！”希音逮它都来不及，就见它一个箭步扑上去，灵巧地躲过上来拦它的内侍，轻飘飘站上了皇帝的御案。
这是它第二次进这间大殿，气味却比第一次更叫它感到熟悉和自在。
小玳瑁踱步至陈玄烁手边，用脑袋蹭他的手心，要他抚摸自己。
不知道为何，龙山寺和京城遇到的猫儿有一只算一只，比起希音，都更喜欢他，许是吃斋念佛之人身上真有几分令动物安心的神性吧。
“小玳瑁，你也要离开我去雍阳吗？”他抚摸着掌下猫儿柔软的皮毛，温声问它。
玳瑁叫了两声，回应起他，很是有些不舍的模样。
希音紧张起来，“玳瑁，过来。”
猫儿扭头看她一眼，只是太久没见自己的男主人，它很是有些不舍，仍轻声叫着在他的御案上来回踱步。
泉盛在边上盯着那胡来的猫，吓得大气不敢喘，他六七岁就净身入宫，几时见过这种场面。
陈玄烁抱起猫儿，朝着希音走去，“你还想到带它来见我。”
“你也养过它很长一段日子，我带它来不是让你见它，而是让它见你。”希音伸手摸摸玳瑁的毛发，对它说道，“你是我的猫，也是皇城里的猫，自从你跟我去了公主府，就鲜少出门，性子都变得安静了。现在我让你自己选，是留在皇城，还是随我去雍阳。”
陈玄烁微微一愣，看向她的眼睛，她只是朝下看了看，他便会意地明白她所想表达的所有意思。
他将玳瑁放在地上，只见那小猫贴着他袍角来回来地蹭，蹭了他的，又去蹭希音的，蹭来蹭去，忽然一跃而上，跳上了殿前未燃烟的香炉，再纵身一跃，三两下靠着前爪的力道攀爬上那龙纹柱，蹲坐在了大殿的横梁。
希音望着玳瑁，小声抱怨：“养不熟的坏猫，我就知道。”
陈玄烁随她看去，“看来它还是喜欢这个曾养育过它的地方。”
“也罢。”希音看得开，“我不过给过它几顿饱饭，凭什么自诩它的主人，决定它的去处呢？它更喜欢做宫里的御猫，那就让它回到这里吧，总好过关在雍阳的屋子里，处处不适应。”
“我会叫人好好照顾玳瑁。”他顿了顿，“你若是也不适应，不要逞强，即便你留在晏京，只要你不想见我，我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希音没说话，只是看着高处的玳瑁，过了会儿，低下头问：“陛下，罪女和雍阳王可以出城了吗？”
“…别这样自称。”
“是。”她顺从地答应。
他皱起眉头，叹气作罢，看向一旁房之骞，“这一路劳你多费心。朕也加派了人手与你们同行，等到雍阳，再与地方守军会合，务必安全护送公主抵达雍阳万无一失。”
“臣明白，还请陛下放心。”
陈玄烁复了他的官位，给了他天大的恩典，以房之骞的为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希音欠身行了个礼，“多谢陛下成全。”
她说罢转身离开，陈玄烁也只得默默无言，站在权力之巅目送至亲至爱的人走远。
他早就明白，得到就意味着失去。因此哪怕心中有个声音哀求着要他强逼她留下，他也置若罔闻。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动用任何手段，哪怕陈玄烁坐拥天下江山，也唯有做回那个手无寸铁心慈手软的圆镜，才可能挽回她的丁点留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