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他尽力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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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圆镜走了大半个月，希音抄写的心经已有厚厚一摞，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抄经，醒来后不是去孙承睿的府上，就是到书院去找吴邕子，问他南边最新的消息。
不过今日她要先进宫面圣，皇帝清早便派内侍来召见她，说想她了，要和她说说话。
“爹。”希音缓步走进内殿，见皇帝仅着中衣，有些吃惊，印象中父皇是从不曾如此疲倦的。
待走近了，她才惊愕道：“爹！您病了？”
皇帝太阳穴与发顶扎着针，看得希音惊心动魄，那细小的银针总像透着寒气，比起治病救人，更像是索命的暗器。
皇帝朝希音伸伸手，“来，坐得离我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希音走过去，发觉皇帝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爹，您到底怎么了？为何扎上针了？”
皇帝默不作声地看她为自己着急。
“爹是几时病的？是突然不舒服，还是以前就有的老毛病？”
皇帝笑起来，“长乐，爹爹的眼睛要是不好了，长乐可愿做爹的眼睛？”
“爹！”希音一瞬红了眼睛，皇帝拍拍她的后脊，“是老毛病，爹患这青盲症三年了，偶尔视物不清，靠着胡御医的金针拨障之术才能看得清楚。”
希音错愕，“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您总让我将那些大臣上奏的折子念给您听……”希音急得掉下泪来，“那，那胡御医的金针术不管用了吗？为何先前都好好的，忽然脸颜色都变了。”
皇帝见她哭了，反而笑，“不是不管用，再管用的针法也不能根治。这几年实在透支了这双眼睛，它被这十年的人事磨钝了，朝中真真假假，谁戴了面具，谁藏了刀子，都靠这双眼来洞察，只有你，只有朕的长乐是最真挚的。”
希音被说的都惭愧了，她是真情实感不假，但面对父皇她也不敢说自己毫无伪装，于是只道：“清平见不到您时也总惦记您。”
“清平还小，朕却已能从她身上看到她母亲的影子，长乐，朕不是不待见其他的子女，是你对朕来说，实在与众不同。”
希音知道，皇帝虽看着她，实际透过她看到了她的母亲。
“你从来不问朕索要什么，也只求过我两回，一回是饶了几个马奴，另一回就是要嫁给一个和尚。”
希音不好意思地笑笑，“是爹宠我，长乐什么都不缺，自然不向您讨要。”
说起这个，希音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当日她与圆镜婚仪仓促，皇帝仅用了短短两月就将她嫁出去，是因为他那时已视物不清了，才想早早遂她心愿，看她高高兴兴地出嫁。
想到这希音又掉了泪，皇帝听她啜泣，揽着她肩膀说道：“朕知道就这样将驸马支到蔺江你不高兴，但朕有朕的考量，等他回来，朕会为他加官。”
这双眼睛反反复复，也不知到彻底视物不清前还有几个十年，趁早让她的丈夫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爹…”希音倒进父亲怀里，说圆镜一定不会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取针的御医进来，希音擦擦泪，站到一旁，她等待了一阵不见结束，皇帝朝她摆摆手，叫她不必干等着，该干嘛就干嘛去，希音擦擦眼泪，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今日的谈话。
走出乾元殿，她忽然理解了自己的父皇一点，理解了他为何牢牢攥紧手中权力，为何总是脾气冷硬，若她也受这样一双眼睛的困扰，只怕也要患得患失，阴晴不定。
韩知平见希音哭过，只当时她太想圆镜，“殿下别哭，咱们到吴邕子的书院去吧，没准他有什么新消息。”
这纯是韩知平哄她，但希音很受用，出宫就吩咐往书院去了。
如今吴邕子的书院已不似先前人来人往，他成了五皇子的师傅，每日出入皇宫和长宁殿，和下了朝的大臣们轻易就打成一片，有许多一手消息。
希音不指望听到多明确的消息，只要不是音讯全无就好。
她一到书院就缠着吴邕子，“怎么样？到底怎么样了，都这么久了，蔺江有没有传信回来？”
吴邕子摇摇头，咂舌，“殿下呀殿下，这能有什么消息，算日子他们也才刚到，就是抵达蔺江第一日写信回来，此时信也还在路上。”
说的也是，没有这么快的。
结果第二日大清早她就又去到书院去了，这回有所发现，希音才刚下马车，就见一个信使率先敲开了吴邕子的大门，门房收了信，那人也没再进去，飞快就走了，消失在希音的视野。
这一通看得希音心跳突突，连忙推门到书院里去寻吴邕子，谁知一进门就见他站在门厅里，皱眉读着那张信纸。
看上去挺焦灼的。
希音出声引起他注意，“吴邕子，蔺江可有消息传回来？”
吴邕子见她又来了，愣了愣，将信纸叠好，“且没呢，公主殿下你怎么就听不进我说的。”
希音更觉有鬼，蹙眉指向他，“你说谎，我进来时分明看到有个人着急忙慌地送信进来，你敢说那不是圆镜写给你的？”
吴邕子慌了一瞬，随即清嗓掩饰道：“我是他什么人他先写给我，这信当真不是南边送来的，不信你看。”
他将那信纸在希音脸前抖了一下，希音视线跟着那纸张从左到右的划过，辨认出那的确不是圆镜的字迹，内容她没看清，但也不好意思再问吴邕子要求更多。
“这下相信我了？这样，殿下，我答应你，但凡他将我当成了至亲至爱之人，将那第一封信写给了我，我一定登门谢罪，再将那信纸双手奉上，给你过目。”
希音觉得他有事隐瞒，但又没有头绪，“吴邕子，你是不是故意说话气我呢？圆镜走之前可叮嘱你要照顾我，你是大前辈，又教过我学问，不许糊弄我。”
吴邕子摆摆手，只觉后背汗都出了一身，“那不会，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公主要不要喝点好茶？下晌景初那小子没准要来，你到茶室就拿本书看看打发时间吧。”
来都来了，希音颔首，驾轻就熟往茶室去，没看到身后吴邕子长舒一口气，而后将那信纸再度摊开，抚了又抚，生怕看错一个字。
他对身侧弟子说道：“快，到书房研磨，我要书信蔺江。”
那信纸上消息可谓吓坏了吴邕子，陇西王变了主意，要和太子陈玄烁再谈条件，当年分明做下君子协定，说好了在助陈氏夺回江山后，陈氏需将陇西划为陇西王的世袭之地，且大齐绝不轻易撤藩。
这条件已是丰厚，陇西王却还敢再叫价，原因他也写明在了信中，那更是叫吴邕子在寒冬里大汗淋漓。
他说皇长子孙承睿已秘密派人到陇西，告知他孙兆郃年后就要起兵攻过去。
孙承睿之所以报信，是因为他早就动了谋反的心思，将消息先一步送到陇西，换取结盟，并承诺在继承皇位后非但许给陇西王世袭的藩地，还会册封他为宰甫，予他家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陇西王与吴邕子关系很好，信上行文甚至还有玩笑的口吻，“吴邕子，转告陈氏太子，若他也能予我相同条件，无需回信，只需在蔺江发动起义，自一呼百应。”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当初之所以黑旗能和陇西王谈拢，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待孙兆郃坐稳皇位，下一个要动的就是陇西。
想不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更想不到孙承睿有着和他父亲一脉相承的狠辣手段，秋狩坠马一事让他确认了自己与储位无缘，随即便动了篡位的心思。
这下天下大乱，黑旗想按兵不动都不行了，绝不能错失这个好机会啊！
他这就书信往蔺江！
兴冲冲往书房去，路过了希音所在的茶室，她正和身边那两个待她极好的侍从品茶，三个人围着五只杯子，看她抿一口这个，摇摇头，再抿一口那个，摇摇头，都不大满意。
臭丫头，懂什么茶，这都是他的私藏。
吴邕子笑了声，抬腿往书房去，脚步却沉重下来，真不知道小夫妻一别，再相见是何情形，这丫头素来有些无端的开朗，应当不至于接受不了那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圆镜于她而言比孙兆郃重要多了，她又岂会因为江山易主与相爱之人老死不相往来。
吴邕子自认见得多了，什么都懂一点，可他唯有一处短板，就是不曾娶妻，打了一辈子老光棍，根本不知道希音和圆镜之间或许会面临的最大阻碍，无关权力或江山，而是背叛和隐瞒。
茶室传来希音的笑声，吴邕子对圆镜提笔第一句，“你走大半月，公主殿下就差每日来找我问你的情况，你再不传回信来，只怕她要亲自来寻你了……”
十日后，身在蔺江的圆镜，收到了吴邕子派人加急送来的信函。
他展开信件，那第一句就叫他浮现笑意，再读下去，那笑意僵在脸上，与奔波一日的尘土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站在寒风萧瑟的水边，看着冻起薄冰的河水许久。
本以为蔺江结束，还能从长计议，等到五皇子坐上储位，孙家才会开始内斗，不成想孙承睿手腕如此铁血，比孙兆郃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动了联合陇西夺权的心思。
如此想来，孙承睿曾极力争取来到蔺江，为的只怕是与黑旗结盟。
那并非不可能，因为黑旗在世人眼中不过一支无主的乱军，虽有旧志，却无人可以拥立。
孙承睿出手阔绰，且极知对方所需，若他以许给黑旗名分正统为条件，合作完全能够谈拢。
可惜黑旗并非群龙无首。
如此说起来，自己争取来到蔺江，阴差阳错还替孙承睿省去了一通无用功。
他替孙承睿节省了工夫，黑旗便被架了起来。
本以为蔺江之行是发动前的一场过渡，不成想竟会成为开端……
圆镜攥紧信纸，深知这下更是前路未卜，归期不定。
他尽力不去想她，不让自己在此刻陷于儿女情长，可匡复故国是为了一个确切的谁他早已说不清楚，肩上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
也只有在想起她的时候，他才觉得这一路的孤身前行还有温度可循。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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