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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二十一个小时(3) 甲申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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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荒的风裹着碎冰,刮过元初单薄的衣袍,血痂在寒风中裂开,血珠滴进冻土。
他已在这阴煞弥漫的绝境枯坐了数百年,直到那日大雪漫山,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
雪雾中凝出的少年眉眼净白,周身阴气重得如同聚了百载寒魂,刚现形便被蛮荒众鬼围堵。
众鬼尖啸着扑来,却在触及元初周身散逸的杀孽时骤然瑟缩。
陌生的庇护缓缓降临,化作一层淡金光芒覆在大雪身上,众鬼终是不敢再近,呜咽着退入黑暗。
数月过去姚允墨身上的伤便已好了大半,此刻正一棍子横在元初脖颈间,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得意:“不好意思啦师父,我赢了。”
元初视线与他交汇,不着痕迹地垂眼避开:“招式尚可,后劲不足。”他语气平淡,却没拨开颈间的木杖。
他一身红衣染了雪尘,长发披散在肩头,兴许是孤身一人太久,他周身带着一股沉寂的冷,却在看向姚允墨时,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小屋外夜色澄净如海。天边一轮硕大的圆月高悬,银辉倾泻而下,将雪地照得如同白昼,连远处的枯树轮廓都清晰可见。
“你不是说大荒山没有月亮吗?”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元初心头。他猛地抬眼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映入眼帘,素来平静无波的脸色骤然凝重,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只剩下警惕。
大荒山是阴煞汇聚之地,月华属至阳至清之物,本就格格不入,数百年间,他所见的只有永夜与寒雪。
不,也不是……
她来了。
“进屋!”元初的声音低沉催促,他一把攥住姚允墨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姚允墨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跌跌拌拌地跟在他身后往小屋跑。
小屋简陋,还是元初用枯木修补过的,屋顶铺着厚厚的雪,门是整块石板。
元初将姚允墨拽进屋,反手合上石板门,“哐当”一声,将月光与寒风尽数隔绝。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金线烛火燃着,映得四壁的影子忽明忽暗。墙角堆着雪窖里取出的冻鱼和风干的野果,墙上挂着元初的佩剑,剑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雪。
“藏到床底下去,不许出声,不许探头。”元初按住姚允墨的肩膀,近乎严厉地叮嘱他。
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墙角的艾草绳上,顺手扯下几束,塞到姚允墨手中,“握紧这个,能压阴煞。”
姚允墨虽满心疑惑,却听话地弯下腰,钻进了床底。他攥着艾草绳,眼睛却是盯紧了那人的脚步。
床底的空间狭小逼仄,姚允墨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混杂着屋外渐起的风声。
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带着无上威严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似踏在虚空,雪地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却让整座大荒山都陷入了死寂,连风声都不敢肆意呼啸。
咚——
一声沉闷的钟鸣自天际传来,震得小屋木梁微微颤动,金线火苗剧烈摇晃,竟是险些熄灭。
姚允墨死死捂住嘴,透过床板的缝隙往外看,只见石板门不知何时竟自行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银白月华如同利剑般刺入,将屋内隐蔽的阴煞逼得节节败退,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剑痕。
一道挺拔的身影倏然出现在门外。女子衣裙华丽,裙摆银线滚边,长发高高挽起,端庄威严。
她手中银鞭缠绕着细碎的月光,尚未挥动,便已让屋内的空气都变得凝滞。
是月神。
元初站在门前,脊背挺得笔直,红衣在月华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雪地里凝固的血。
他握着枯枝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杀孽下意识地涌动,却在触及华光时,瞬间收敛。
“腊月廿九,”月神含笑唤他,目光越过元初,落在他身后紧闭的房门上,“新生节令凝神,但遍寻不见,你可有什么头绪?”
元初垂眸,声音平静无波:“月神大人说笑了。大荒山乃神罚之地,节令凝神依天地节律而生,怎么会落到此处?”
月神轻笑一声,银鞭在掌心轻轻绕了一圈,无奈道:“你啊,真和你那个兄长一样。”
她语气温和,如同长辈对晚辈的嗔怪,目光却依旧停在元初身后的门板上:“数百年前你兄长除夕被邪祟所控,犯下滔天杀孽。再之后便剥离出你,代他困于大荒山。
你本与邪祟同源,却偏生护住了邪祟垂涎的新生节令。腊月廿九,你护的是他,还是护着自己心底仅存的那点清明?”
元初抬眼,眼底的沉寂被月神一语戳破,却依旧不肯松口:“节令凝神若真在此,怕是早已被阴气重创吞噬。
月神大人每年三月初一施诫,净化的是蛮荒邪祟,何必揪着一个是否存在还尚未可知的新生节令不放?”他侧身半步,将门板挡得更严实,红衣与月华碰撞,泛起淡淡的金红光晕。
“尚未可知?”月神缓步走入屋内,裙摆扫过地面,枯木缝隙里的阴煞纷纷退散,却无半分戾气。
她走到屋中央,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冻鱼和野果上,那些都是先前元初带着姚允墨备下的口粮,与蛮荒的死寂格格不入。
“你素来独来独往,连自己的伤都懒得打理,如今却会雪窖藏粮、编艾草绳避煞。这蛮荒之地,除了那位新生节令,还有谁能让你这般费心?”
元初喉结滚动:“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光阴罢了。月神大人施诫要紧,何必在我等身上浪费时间?”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不自觉地将后背往床的方向挪了挪,挡住了床板的缝隙。
月神看着他的小动作,眼底笑意更浓,却未点破,只是抬手轻轻一挥,银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屋外顿时传来众鬼低低的呜咽。
“施诫是为净化阴煞,并非要赶尽杀绝。”她语气愈发温和,“这新生节令是大雪凝神,纯阴之体,又诞生于邪祟聚集之地,或与邪祟同源。他若无异样,或许有朝一日还能离开大荒山,只是……”
她话锋一转,银鞭轻轻点地,一道月华顺着地面蔓延,停在床脚不远处便不再前进。
“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吗?”
元初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想姚允墨和自己变得一样:“月神大人有何指教?”终是松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知道,月神既然点破,便定有办法护住姚允墨,只是这办法,必然需要他付出代价。
月神微微一笑,周身的月华愈发柔和,如同披了层轻纱:“我并非为难你。施诫是天道法则,不可废,但节令凝神乃天地灵秀所钟,亦不可轻易折损。”
她抬眼望向元初,目光带着慈爱悲悯:“你愿为他付出多少?是你身上的杀孽,还是你那能看透邪祟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