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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二十一个小时(2) 甲申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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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山没有月亮。
死寂的黑暗里骤然亮起一点烛光,姚允墨半张着嘴仰躺在梆硬的床板上,眼珠子转了半圈,最终落在门口那道摸索着门闩的人影上。
夜盲。
他忽然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会是他吗?那人金红的衣摆在地板上滑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梅花披肩被他随意地搭在长凳上。
举在胸前的烛火勾勒着熟悉的轮廓,墙上影子磕磕绊绊地缓步前行。
“元初。”姚允墨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陌生至极,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那道身影明显愣了一下,连转身的动作都变得迟疑。他贴着墙根,侧身对着姚允墨的方向,干巴地笑了一声:“你醒啦?”
“嗯。”姚允墨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不敢多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单这一个字,那人便听出他诸多委屈诸多痛苦,情绪如潮水一般瞬间奔涌而出,几乎将他淹没。
他很久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事情,只能又磕磕绊绊地往声音来源走了几步,最后停在距离床沿半米远的地方,笨拙地侧过来,蹭着一点点用大腿试探床沿的位置。
橙黄色的烛火映照在他半边脸上,姚允墨紧张地捏了捏手指,盯着那半张暴露在橙黄烛光下的侧脸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他艰难张嘴,喉结无意识滚动,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在叫我吗?”那人笑了一声,声音清朗华丽,尾音上挑,像是高兴极了,“元初……也挺合适的。”
姚允墨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上下贴合在一起,诡异的沉默中他忽然意识到,眼前人并非夜盲,可能是真正的盲人。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高兴?元初可能并不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受罪?好像也没有那么开心。那不高兴?也不至于。
他睁着眼睛,不知为何身上骨头断裂的疼痛已有消退之势,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外头凛风疾雪从此处一股脑倒灌进来,吹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冷吗?”
那个人疑惑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未及姚允墨开口,他便举着烛火凑近,直至近前姚允墨才勉强看清那蜡烛并非蜡烛,而是一捆灵动的金线。
似乎是对方心念微动,其中一根金线抽出,飞速钻入了他的衣领,而后,周身便如包裹着一团火,心里又烧得厉害了。
眼前的人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金红衣衫上沾着几点未化的雪沫,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似乎察觉到姚允墨的目光,微微侧头,未被烛光映照的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好些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方才见你气息不稳,像是疼得厉害。”
姚允墨动了动手指,骨头断裂的地方已无尖锐痛感,只剩些微酸胀,想来是那些金线的缘故。他望着那人摸索着将烛火放在床头矮几。
“你……”姚允墨顿了顿,干涩的嗓音渐渐找回些许底气,“神君在这里多久了?”
那人闻言,指尖顿在矮几边缘,沉默了片刻,才低低笑了一声。这笑声与方才的清朗不同,带着几分自嘲与怅然。
“不记得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句,“不过也还算安稳。”
这个新生的节令很奇怪,他分明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界,但却能精准地叫出“神君”二字。
但面对一个难得的活人,他还是很欢欣的,他就这样垂头盯着满脸病容的姚允墨,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眼角眉梢都忍不住染上浅淡的笑意,话也忍不住多了些。
“此处是大荒山,终年飞雪,是专门惩处关押罪神和邪祟的地方。你竟诞生于这里,而且还是邪祟丛生之地也是辛苦。”
“我见你身上阴气极重,应该就是大雪吧。”姚允墨的心猛地一沉,原来是溯源到自己身上了。
那眼前的腊月廿九算什么呢?算没有记忆的元初吗?还是,他们完全可以算作两个人?
他轻轻嗯了一声,对着那张相似的脸还是忍不住问道:“以往也有人称呼神君为元初吗?”
眼前人双手自然地按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这回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他。
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风声呜咽着穿过山谷,将屋内的烛火吹得微微摇曳,金线的光芒忽明忽暗,在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你不是……为何会被关押在此处?”姚允墨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他裸露在外、新伤交错的脖颈上,“这大荒山荒无人烟,又是大雪封山的时节,你一个……”他顿住了,没好意思说出“盲人”二字。
眼前的神君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坦然一笑:“有幸目睹节令在雪地里凝神,被雪光刺伤了双目而已,”他微微侧头,眉头忍不住皱起来,“倒是你,既已凝神,为何身上的伤仍不见好?”
姚允墨没想到他盲眼竟然还有自己的原因,不好意思地低头抿嘴。至于后一个问题他更是无法回答,兴许是因为他不属于这个时间线吧。
“我剥离于除夕,元初这个名字也合适,你若想这么叫便可一直这么叫我。”
姚允墨哽了一下,或许是此时的腊月廿九看起来太脆弱了,他有些不忍告诉他这只是个误会。
而且他仍然没有搞清楚元初是否存在于这条时间线,他会不会就是眼前的腊月廿九?
似乎是感受到了姚允墨探究的目光,腊月廿九不安地轻叩矮几:“你身上阴气太重,会吸引那些邪祟攻击,而且眼下你伤势未愈,不宜妄动……”说着,他手指翻飞,金线缠绕间竟是化作一只红线圈,然后自顾自地套在姚允墨手腕上,“这样你若有事我便能感知到了。”
姚允墨盯着腕间那道滴血的红线愣了愣,眼底不知为何倏地涌上一股热意。
汹涌的情绪在胸腔内翻滚撞击,冲得他整个人恶心得厉害,终于忍不住趴在床头干呕起来。
“怎么了?”腊月廿九的声音瞬间绷紧,带着无措的慌乱。他摸索着探过手,指尖刚要触到姚允墨的后背,却又猛地顿住,像是怕碰疼他似的,转而用金线轻轻拢住他的肩背,“是伤口疼?还是红线……”
姚允墨摇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泛红,鼻尖沾着细密的水珠。
他望着腊月廿九紧蹙的眉头,那担忧的模样与那个人逐渐重合,前几个月元初也是这样皱着眉,一边骂他毛躁,一边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
“没事。”姚允墨哑着嗓子开口,目光落在腊月廿九悬在半空的手掌,竟有些落寞地敛了敛眸子。
“大雪腌肉,岁末藏鲜,我前日腌了些腊肉,煮着给你补补。”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全然是节令神的吧,否则……
“神仙也要吃东西的吗?”姚允墨就这么从善如流地问出来了。
腊月廿九捆缚烛火的动作顿了一下,唇边漾起一抹笑意:“我比较喜欢而已。”他思索一会儿,又补充道,“感觉很有烟火气,以往大家会聚在一起吃。”不知想到了谁,他的神色又渐渐暗淡下去。
姚允墨一怔,如果除夕喜欢去人间,那腊月廿九喜欢那里的食物也再正常不过。况且以节令们对人类食物的喜爱程度,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吃。
冰凉的水珠忽而滴在姚允墨的脸上,他茫然地伸手去摸,却见腊月廿九脸上一道明显的泪痕,晶莹的泪珠尚且悬在下巴要掉不掉地闪烁着。
他哭了?为什么?
这话腊月廿九也想问。他迟钝地去擦,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刚刚一闪而过的模糊画面。
飞雪,山崖,墨缎似的长发,窄劲的腰身,白衣胜雪,一把佩剑。
“你是不是,有一把佩剑?”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姚允墨来这里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带青锋,在那个邪祟聚集之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一把残剑。
可能是在他来这里之前大雪自己幻化出来的,也有可能只是在那里随手捡的。
“我有过一把的。”他抿了抿嘴,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又莫名不安地盯着那张脸看。
“那我……是不是见过你?”这话刚出口腊月廿九就懊恼地抓了一把头发,人家今天刚凝神,他怎么可能之前见过?
他垂下头,发出轻微的抽气声,无意识地蜷曲起手指,自己过于冒犯的提问让他浑身发麻。
姚允墨却是不察,大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耳边轰得炸开,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不知是欣喜更多还是心酸更多,他抿着嘴目光流连过那人低垂的脑袋单薄的衣衫和伤痕累累的手。
“元初。”姚允墨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腊月廿九愣了一下,抬头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