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脆GL》桥上饮

3、Chapter 003 越剧院招聘 一万块钱，

　　钟情住的旅馆离戏院并不远。

　　蛰伏在一幢幢高楼里的小旅馆，靠着门头上支着的“五湖酒店”几个发光字才能勉强辨认出来，破败的灰色外墙与灯红绿酒的上海格格不入。

　　就算是爸妈支持她票戏，钟情也一直是通过兼职来赚钱支撑自己的爱好。

　　她计算过，这家小旅馆的年卡比在网上单次订房间要便宜不少。住的次数多了，连前台都知道有这么一个戏痴小姑娘。

　　但凡客人不多，总会给她留着能看到天蟾戏院的那间房。

　　拉开厚厚的遮光帘，透过窗户就能看到远处戏院门口流光溢彩的“天蟾”两个大字。

　　钟情趴在窗户边，五颜六色的灯光将远处的“天蟾”两个字笼在云里雾里，可望不可即。

　　炎热沉闷的夏天，在此刻终于感觉到一丝凉意。钟情将手伸出窗外，感受夜风穿过指尖，楼下醉酒的人拎着啤酒瓶穿街过巷。

　　安静不过两分钟，钟情的手机响起来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上海号码。

　　钟情向来不接陌生电话，毕竟以前做兼职的时候，她没少打这种网销电话。

　　陌生号码响了两遍还在响，孜孜不倦地等待人接听。

　　钟情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好听的女声，声音迫切而急促，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单刀直入：“请问是钟情吗？我是程迦，郭宣老师推荐的。”

　　“郭宣老师推荐的”这句话对于中大中文系的学生来说，极富杀伤力。

　　郭老师是她本科戏剧学课程的老师，年逾古稀，钟情那一届是他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上学时为她斧正过几篇戏曲评论文章。

　　老人家脾气古怪得很，眼光高，人也挑剔。虽然已经毕业了，但提及郭老师的名头，钟情依然本能地生出几分诚惶诚恐来：“你好，你好。”

　　电话那头的人缓缓道明了来意：“听郭老师说你在《戏剧与影视评论》杂志上发表过文章，所以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钟情闻言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时钟，短指针刚好停在了数字十上面。

　　她还没来得及腹诽电话那头的人不懂礼貌，对方倒是抛出来一个十分有诱惑力的条件：“帮看剧本，一万块钱。”

　　一万块钱，够她往返上海三四次了。

　　如果对方说话算数，她倒是十分乐意这三更半夜突如其来的打扰。

　　本着负责任的态度，钟情谨慎地问道：“请问是哪方面的剧本？我只对戏曲稍微了解一点点，如果是影视方面的剧本，恐怕——”

　　对方打断她：“新编越剧剧本，需要面聊，我包机酒。”

　　来电是上海号码，钟情试探地同她讲：“我现在在上海——。”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那明早我去找你，你在哪个区？”

　　虽然来了上海许多次，但她只对机场到天蟾戏院这条路熟，上海其他地方于她而言，只是地图上某个地名而已。

　　“我在天蟾戏院附近。”

　　“世茂广场那边有家咖啡厅还不错，明早九点OK吗？”

　　性子软的钟情温吞地答道：“可以的。”

　　电话那头的人匆匆挂了电话，紧接着给钟情发来一个定位。

　　对方的那家咖啡馆离得不远，一公里的距离，走路过去一刻钟而已。

　　但即使是夏日清晨，柏油马路也被晒得快要析出油脂来。除了“热”，钟情再说不出别的感受来，一路都往树荫底下躲。

　　钟情找到程迦说的那家咖啡馆时，那里已经人满为患了。

　　这个片区里许多早起打卡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坐在咖啡馆里开始敲键盘了，个个面前都摆了冰美式和贝果，贝果上放几片火腿和牛油果。

　　钟情排在队伍后面，犹豫着要不要通知对方换个地方。

　　队伍龟速往前挪动，钟情接到了对方的电话。暑气升腾，连带着对方的声音都恹恹：“我到了，你穿的什么颜色衣服？”

　　钟情闻声举目四望，一个绿色吊带长裙的女孩子正往店门口来，波浪般的长发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夸张的黑色墨镜。

　　钟情走出队伍，往门口去，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程迦？”

　　一袭绿色吊带长裙的女孩子闻声勾下墨镜，露出来一双锐利似刀锋的眼睛：“你是钟情？”

　　钟情点点头。

　　程迦看了一眼咖啡馆里面乌泱泱的人头，啧了一声：“算了，前面五百米也有一家咖啡馆，味道勉强还行。”

　　钟情跟着程迦走在梧桐树下，程迦踩着细高跟，步履间鱼尾裙摆摇曳生姿。阳光照在她白净的肩头，雪肤乌发，有种动人心魄的强烈对比。

　　钟情忽然想起来，程迦就是那个高自己两届因美而出名的学姐。不过那个时候，她鲜少参加学校的各种活动，为了赚路费和门票钱，没课的时候她不是在做兼职，就在去做兼职的路上。

　　五百米的路程，要走好几分钟。

　　服务员殷勤地过来给她们这一桌服务，程迦正弯腰揉自己的小腿：“一杯冰美式、一个牛角包。”

　　她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钟情：“你呢？”

　　钟情随手翻了翻摆在自己面前的餐牌：“一杯抹茶拿铁，一块司康。”

　　点完餐，程迦从包里拿出来两份打印文件，其中一份递到了钟情面前：“这是剧本，另外，把你银行卡号发我。”

　　钟情没急着接话，只是翻开剧本，略看了两眼：“得先看看剧本，才能确定能不能接。”

　　钱是要赚的，但不能昧良心。

　　程迦翘着二郎腿，脚尖勾着高跟鞋一甩一甩的，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隔壁桌的人换了又换，服务员过来擦了几次。

　　程迦放下手机，开口问钟情：“你平时经常去天蟾戏院看戏吗？”

　　钟情正低头认真看剧本，下意识“嗯”了一声。

　　“喜欢钱老师还是郑老师？”

　　程迦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就好比是你喜欢诸葛亮还是周瑜。

　　钟情头也没抬，给出了斩钉截铁的三个字：“钱茵梦。”

　　她的答案从来都只有钱茵梦一个人。

　　程迦拿过来的剧本是一个新编戏，背景是上海援建某个地级市脱贫。虽然越剧几十年前也有过一些新编戏，如《祥林嫂》《家春秋》，但如此接近时代本身的戏钟情还是第一次看。

　　两个半小时的体量，看得钟情有些头晕眼花，她一边啃着司康，一边翻着剧本。

　　咖啡馆里冷气开得很足，一缕阳光从沿街的玻璃窗里漏进来，照在对面程迦的脸上，夸张的墨镜罩住了她大半张脸。

　　钟情从包里摸出来一支签字笔：“我能在这上面写字做批注吗？”

　　对面的程迦懒洋洋地划着手机屏幕，墨镜倒映出屏幕里一张又一张变换的照片，她连眼皮都没抬：“写吧。”

　　钟情蹙紧眉头咬着笔头的样子，像极了当初写毕业论文的时候，一字一句都要绞尽脑汁。

　　枯坐了快两个小时，钟情才放下签字笔，套上帽盖。

　　对面的程迦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慢悠悠地伸手摘下墨镜，同钟情说话：“辛苦了，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脑力工作一上午，饥肠辘辘的钟情也不客气，伸了个懒腰：“你决定就好。”

　　程迦将墨镜搁在桌上，伸长手臂去拿她面前那份剧本，顺便抬眼看了她一眼：“我手上有今晚《红楼梦》的票，要看吗？酒店我给你订好。当然了，你也知道不可能是钱老师的，她的票每次都靠抢。今晚上半场是新人陆欣毓，下半场是肖瑜。”

　　肖瑜是钱茵梦的师姐郑舒逸收的第一个弟子，扮相好、唱功佳，唱念做打一板一眼，在年轻一辈的弟子里也算拔尖的，受到了不少关注。而陆欣毓则是昨晚徐派专场的少年宝玉。

　　没等钟情回答去还是不去，程迦已经看完稿子了，站起身，重新戴好墨镜：“走，吃饭去。”

　　她身材高挑，又踩着高跟鞋，站着俯身看藤椅里的钟情时，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气场。

　　两人走出咖啡馆时，一辆黑色大G已经等在路边了。

　　一上车，冷气扑面而来，在九月的上海户外显得尤为珍贵。

　　程迦带钟情去的是一家私房菜，一进门就有人笑容可亲地迎了上来，同程迦打招呼：“程小姐，还是老样子吗？”

　　程迦转头问钟情：“你好像是广东人？”

　　钟情点点头。

　　大堂经理立刻介绍道：“正好今早刚进了两条老鼠斑，可以来条清蒸。”

　　大堂经理不急不缓地走在前方引导程迦和钟情到一间临河的包厢里。

　　程迦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坐下来点菜连餐牌都不用看，只报了几道菜名。

　　怕钟情吃不惯，她特地叮嘱大堂经理：“口味做得清淡一些。”

　　大堂经理笑着应了声“好”，又招呼其他服务员送茶过来。

　　包厢房门正对着一扇木质明窗。透过玻璃往外看，幽幽绿荫下是汩汩流淌的小溪，偶有绿叶浮在水面，逐水而流。

　　明亮日光映亮整个房间。

　　程迦站起身拉开窗户底部的门栓，用力一推，徐徐清风立刻涌了进来，原本甜腻的香氛味道立刻被冲淡了，空气里泛着草木幽幽的青气。

　　下一秒，包厢的房门被人打开，服务员带进来一个五十岁左右年纪的阿嫲。

　　阿嫲礼貌地喊程迦“迦迦”，放下两张门票就很自觉地出去了。

　　程迦将门票推到钟情面前：“这是今晚的门票，你可以带个朋友一起去看。”

　　钟情只收了一张：“谢谢。”

　　程迦看着被钟情推回来的门票有些意外：“这是SVIP，你可以卖给黄牛，至少能卖个五六百。”

　　那语气分明是替钟情惋惜。

　　钟情却不在意地摇了摇手里的门票：“你已经送了一张票给我。”

　　程迦笑了笑，伸手按住转盘，让清蒸老鼠斑停在钟情面前，随口说道：“没想到昨晚你竟然会接我的电话，换成其他人，早就挂我电话了。”

　　钟情瘪了瘪嘴：“你可是郭老师推荐的，我哪敢不看佛面。郭老师的作业我可没少重写呢，有一次我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字《茶花女》剧评，被郭老师狠狠批评了一顿……”

　　或许是刚毕业的缘故，钟情身上稚气与天真让程迦想起了大学时光，于是对钟情有些莫名的亲近：“好像最近越剧院在招聘，你要不要试试？”

　　嫩滑鱼肉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钟情已经迫不及待放下筷子：“什么岗位？有没有专业限制？”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程迦看，倒让随口一提的程迦有些不好意思。

　　她平时哪里仔细了解过这些，只好耸了耸肩膀：“不晓得，我找找链接发给你。”

　　窗外流水潺潺，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愈发显得绿林寂寥。

　　程迦低头用手机搜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条招聘的消息。

　　面对钟情情真意切的一声“谢谢”，程迦不在意地笑了笑，从手拿包里拿出一盒烟来，抬眼问对面的钟情：“介意吗？”

　　钟情摇了摇头。

　　程迦走到窗户旁，随手捻了根烟递到嘴边，朝钟情努了努嘴：“坐那边去吧，免得熏到你。”

　　钟情“哦”了一声，乖乖地坐到了另外一边。

　　指尖的烟快要燃尽时，程迦皱着眉头接了一个电话：“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又极其不耐烦。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程迦烦躁地将烟头摁在餐盘上，朝钟情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往外走。

　　这一通电话打了很久，久到钟情已经将招聘细则看了三遍，招聘的岗位是新媒体运营，但是编外。

　　这么好的岗位为什么偏偏是编外？

　　钟情在心里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