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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棋高一着 王马携手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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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蓝田盯着地砖,听到孔安国的话,眉峰不由向上一挑。
余杭县丞压下的孔仪死讯,却被人写信告知了孔家……
写信之人会是谁?
若想从此处着手,那可划定范围就太广了。
且不说孔仪逝世之地是在医馆,又逢医馆伤病患者最多的时候,人员复杂,其中知晓孔仪身份的人无从确认,无从查起。
就说当日在公堂上的衙差就有二三十位,一一询问,核实口供真假,逐个排查,非一府之力不可完成。
她势单力薄,无时无势,还是另寻其他突破口吧。
王蓝田抿了抿唇,丑时的那场火与孔仪尸首被破坏,是否有关?
若是有关,棺椁、梁柱、布帘等易燃物沾火即燃,入秋天干,这火势一起,哪还能收住?
若无关……
那此场火有无可能只是为制造混乱,引走值守得到衙差?
可引走衙差是为何?
王蓝田拧眉,桃花眼微微眯起,似是想到什么一般,双眸一亮。
——引走衙差,是为了埋孔庆生的断手。
子时,停尸房,断手。
丑时,县衙,走水。
火灭后,衙差王二看到黑衣人翻窗入她所在的客房,偏巧这时他的脏器供血不足,人晕倒了……
这样的巧合,谁信呐?
至于从她房中搜到了罪证,如夜行衣、鞋子,以及树旁坑边的鞋印,应是在辰时-巳时间布置好的。
早了,会被她察觉;晚了,马俊升就到了。
而能够准确且及时得到她在衙门行踪,并在这个时间段可自由出入公堂和后院的人……
除了县丞,她还能想到的就是——县衙的师爷。
这师爷难道与原身是旧故?
可王八德似乎并不认识此人?
琢磨至此,王蓝田倒有些好奇设局之人与原身之间的仇怨了。
原身到底做了什么事,惹得对方非要将其置于死地不可。
不光是身死,还要誉毁。
她双手交握,食指抬起轻轻敲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
身死……身死……
王蓝田的手一顿。
她忽然想起系统曾提醒过,她已死过一次。
难道是因为那次未成功,背后之人发现什么了?
如果对方真的发现什么,而她又被太原王氏所弃,最终判了死刑。
不管是绞刑、斩刑、凌迟,她要是在行刑之后死而复活,或是压根就死不掉……
王蓝田心一梗,闭眼倒抽一口凉气。
真是……歹毒至极!
她缓了缓心神,转而又想到,设局之人为何选择会稽孔氏子弟作为迫害对象?
为何事后还要破坏孔仪的尸首?
莫非孔仪也是个品性顽劣如王蓝田之流,对方恨其入骨在其死后也要榨干他的利用价值?
毁坏尸身,既能让孔仪死无全尸解仇解恨,又可使得一个年迈父亲悲痛、绝望、愤怒,如此也就巩固了父亲为子追凶的决心。
要真是这样,这波仇恨值算是拉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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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大……孔安国,”马俊升收回游离的神思,“听你所言,是有人写信将令郎的死讯告知,那封信可有带来?”
“带来了。”孔安国点头,随即将信从怀中取出,双手托举送上前去,由衙门的差役接过转递给马俊升。
马俊升接过信封,封面是朱色的四个字——孔仪已死。
这字迹……
他捏着信笺的手猛得收紧,随后闭眼缓了口气,才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取出。
信上的内容简单、零碎:
十四日、客栈、医馆、病、亡。
骑马、东三街、客栈、医馆、马踏、死。
王蓝田。
王蓝田这三个字,不偏不倚,正写在落款处。
比之这个奇怪的落款,更让他吃惊的是……字迹。
这信的字迹与他收到的两封谢家书信,所用皆是同一种新颖的字体。
横轻竖重,端正方圆,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
当世之人皆喜好王右军的行楷,行笔起落之间欲追求潇洒自在,反观此字囿于方圆之间独成一片端庄沉稳之气象,看过此字之后只消一眼便能认出。
马俊升神色凛凛,可拿着信的手却禁不住颤抖起来,以至于曲折向下的信纸一角不停地上下晃动,摆出了虚影。
这信的书写形式与他收到的那封并无二致。
初看摸不着头脑,但当与案件的信息关联起来看,就能窥得案中玄机。
他摩挲着纸张,感受纸的厚度与质地,发现这封信所用之纸也是余杭由拳村所制的藤纸。
藤纸是一种品相极佳的书画用纸。
因其是以野生藤皮为主要材料,原料少,故而价钱极高。
裁切这样的纸张作为信纸,实在是奢靡!
“马太守?”孔安国观之神情几经转换,越来越凝重,不由出声询问,“可是有什么发现?”
“额,咳!”马俊升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轻咳一声,“这纸可是历见言书文者皆喜用的藤角纸。若本官没记错,在余杭县内能用到这样纸张的,就只有尼山书院了。”
他说着抬头看向王蓝田:“你是今年新入尼山的学子吧?”
王蓝田点头应了声:“是。”
“那还……真是巧啊!”
马俊升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随后将手里的信塞回信封,封了口:“来人!去各家客栈查查,这月十三号戌时至十四戌时,停留在余杭的尼山学子有多少?”
吩咐完后,又示意人将信件递回给孔安国:“令郎的尸首现在何处?仵作可去检查尸体了?”
“县丞将吾儿尸首停置在衙门后院。”说着,孔安国侧头看向矮他许多的王蓝田,像是特意将话说与她听得一般,“仵作已去现场勘验,想必很快就有结果了。”
王蓝田摩搓着手指,坦然对上孔安国的目光,丝毫不为其话中的影射之意感到恼火,反而眉梢上翘,面带疑惑:
“咦?《晋律·刑宗》里有则规定,
“对于确认身份的死者,地方府衙需立刻派人上门通知其家属,并询问死者相关情况。
“这孔公子被发现并确认死亡的时间约是昨日未时。
“而从余杭至会稽的一百多里路,快马加鞭也就两个时辰的事情。
“可孔老先生却是在次日卯时,收到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件,才得知孔小公子故去的消息。”
她摇头吐槽了句:“这衙门的效率也忒低了吧?”
马俊升无言相对:“你……”
“那……会不会还有种可能,衙门忘记派人去孔府通知了?”
她用词颇为委婉,可一旁的孔安国面色却是一沉。
若余杭县丞按规矩行事,他得到消息以后,大概会连夜将孔仪的尸体带走,即或要捉拿凶手,尸体需暂存余杭,以他孔家的实力,定不会让毁尸的恶剧发生。
可现在,他儿尸身被毁,死后还不得安生。
实在是……可恶!
马俊升一愣,他方才的关注点全在信上,倒未细想王蓝田所提之问。
如今乍一听,察觉她话中是有意无意的将是尸首被毁之责,推到衙门上……
“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他随即喝声叱道,又从案桌上拿出一份册子,翻开后让人递给她,“十四日孔仪出事之后,衙门便派人去会稽通知孔家了,这上面有记录,你且看看吧。”
王蓝田挑眉,有些意外。
据她了解,十四日只有往杭州去的人,可没往会稽去的。
事态的发展,于她而言越来越不利了,她抿唇,接过名册,一列列读过去。
时间:十四号
名字:陈牙子
时间:酉时
地点:会稽孔府
事由:通知家属认领尸首
归否:归
马俊升开口道:“十四、十五、十六府衙休沐日,衙门里只有值守人员。衙门人手不足时会在外招临时的差役,这陈牙子就是。”
王蓝田手指点在“归”字上:“这人已经回来了?何时回来的?”
“王蓝田,是本官在审案,还是你在审案?”马俊升不悦地出言提醒她之后才回答了她的问题,“案册上写了个‘归’字,自然是回来了,至于何时回,并没人注意。”
“原是如此。”王蓝田微耸了下肩头,将名册抵还回去,拱手一拜,“是某逾矩了,望大人见谅。”
她低头看着灰色的地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设局之人棋高一着,利用她与衙门之间的信息差距,在错漏洞之处皆作了填补。
且,此人似乎颇为了解她,总能留以破绽引她往早先挖好的坑里跳。
唉……
棘手!棘手!
方才她就不应急着开口,妄图用三两句话就让孔安国对余杭衙门起疑心。
现在倒好……算是搭了个梯子让别人借势下了台。
“行了。本官不会与你一般计较。”
马俊升瞥了她一眼,神色冷冷:“夜行衣、断手、流苏、鞋印、岐头履、王二的供词,皆将矛头指向于你。
“本官怀疑,你与会稽孔仪、孔庆生之死,有着莫大干系……”
他话音一顿,见王蓝田心神不在,侧身回头往衙门口望去,大为不悦,叱问一声:“王蓝田,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她微微眯起眼睛,伸手抚平袖口,转头应道,“快申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