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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鄙人姓陈 王马携手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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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杭,县衙大牢。
关押犯人的大牢很是昏暗,一眼望去漆黑一片。
为防止犯人出逃越狱等意外情况,进出大牢的口有且只有北门一处。
从北门进,须得向下走上七八个不长不短的台阶,再向右转走阅三十步才能看见第一个牢房。
虽天际昏沉,光影迷暗,但牢中甬道的油灯却并未点亮。
这牢里的灯油每个月都有固定的量,牢头为从中捞点油水,一般只允许衙役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后在他们休息的地方点一盏昏黄的油灯。
故牢房里的犯人,白日里能透过头顶上的一方小小天窗,看到一片湛蓝。
日落之后牢中漆黑,天幕之暗不及牢中之暗,两两相比,夜光已可充当灯烛。若是天好透过天窗能看耀耀星辰。
只是天窗被手指粗细的铁棍隔开,每根之间的间隔约婴儿手臂般宽。
犯人每每坐牢观天,就见那棍生生将天割裂成四块。
王八德仰头望着牢顶,许久,他收回目光,再往着牢房,只觉所视之物皆散出诡异的色彩并摇晃不停。
他闭了眼,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睁眼时,蓦地瞧见放在腿上的桂花糕,不由咧嘴笑了起来,随后他掰着手指算着:“十三号不算,十四号一天,十五号一天,十六号一天,十七号……回书院。”
他将压下的手指又竖直回去:“不对,十六号下午就得回书院了。十七号正式开课,哪有开课当天回去的道理。哎哟……什么东西?”
王八德将掉在脑袋上的东西掸了下来,是一块铁皮衣。
应是天窗生了锈,结下铁皮衣。
他猜。
因为他眯眼能看见铁棍的周围又翘起的铁皮衣,偶尔牢头审问犯人下手狠了些,那铁皮还会晃悠悠的飘下来,就像是秋天的叶子。
叶落是归根,那铁皮落地呢?
王八德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想不出什么名堂,有些儿气馁。
他瘪嘴看着桂花糕,觉着有些饿了,便用手小心地拆开桂花糕外的纸袋子。
袋口刚拆开,被封闭在袋中的香气就散了开来,浓郁热烈,沁人心脾。
“哗啦!”
牢门的铁锁链被打开,牢头喊:“王八德,出来。”
“怎,怎么了?出去做什么?”王八德下意识往石床上一缩,放在腿上的桂花糕掉在地上碎裂开来,他顾不得去捡,惊恐的看着牢头,“我家公子不是给了你银子了吗?不是让你不要为难我的吗?”
“废话真多!你家公子算什么东西!”牢头不耐烦,直接吩咐人上去抓他,“县太爷下令,撬开你的嘴!”
所谓“撬开嘴”就是用刑。
王八德在牢中的十几个时辰,听到的惨叫声不少。也见过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犯人被两个衙役拖回牢房,犯人拖行之地,血迹逶迤。
那人呻|吟哀嚎了一夜,吓得他噩梦连连,后半夜索性瞪眼看着小天窗,直到天亮才沉沉睡去。
“大人!大老爷!求求你们饶了小的吧!”王八德跪在石床上给他们磕头,“小的什么都配合!你们想知道什么,小的都回答!你们想听什么,小的就说什么!”
已经走到石床前的两个衙役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拎着他胳膊,就将人拽了下来。
“一切都是王蓝田让小的做的!他就是幕后指使者!”王八德挣扎着,叫喊着,“你们别打我!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王蓝田有个秘密!”
“有什么秘密跟师爷说去吧!带走!”牢头对他的行为极其鄙夷不屑,“你家公子上辈子得做了什么样的缺德事,才能摊上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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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泡润过盐水的长鞭抽打在刑架上的人身上,发出一声闷沉的响声。
随即衣服上被揦出一条半尺长的口子,殷红色的血涌了出来,只是在被血浸透的破布条上难以辨出新痕旧伤。
“啪!啪!”
牢头抡着粗壮的胳膊,将鞭子甩得啪啪作响,刑架上的人早已脱力,伤痕交错的身体在长鞭下抽搐发抖。
站在牢头后面的,是个穿着灰色袍子的男人。
王八德记得他,他是县丞身边的那个师爷。
师爷看着抄录好的口供,摆手示意行刑的人停手。
“我就说他这样的士族子弟要什么没有,非得去偷?”他睁着一双大小眼,捏着小胡子,嘲笑道,“原是个惯偷啊!在书院就读就有偷盗的前科!”
“不,不是!”王八德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师爷“哟哟”两声:“怎么?现在知道装个忠心护主的奴才了?
“就在刚刚是谁抱着我的腿,哭着喊着说只要不动刑,他什么都说?”
王八德痛苦的“呜……”了一声。
“这个,看到这个没有?”师爷举起供词,抖了抖,“这上面可都是你指证王蓝田的口供哦!那会儿我可没用刑,你说得那叫一个酣畅!怎么这会儿上了刑,却改口了?你这就为难人了。”
王八德张口骂道:“混……蛋!”
“啧啧啧!俗话说,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
师爷上上下下将王八德打量了一番:“你家主子是个精明的人儿,你怎就蠢得这样厉害。
“你得谢谢我救你一命。我叫人给你上刑,折磨你倒是其次,主要是……”
他狞笑着解释:“替你遮掩,遮掩那颗时刻想着出卖主子以求自保的心。”
“想活,有,什么,错。”王八德喉头有些痒,低头咳了口血出来。
“想活着当然没错。卖主求荣没错,卖主自保更没错。所以,”师爷颇为赞同,“我才帮你。你当真以为他救你出去吗?”
“公子,会的。”王八德声音有些虚弱。
“这话说出来恐怕连你自己的都不信。”
他捏着小胡子哈哈笑了起来,随后面目一变,虚眯着眼,嘲弄道:“你要是真的相信,怎么会将脏水全泼到他身上?
“呵呵,你不仅不信,还想把他拖下水!
“你心里是不是早早就打好了算盘,就算是死,也要拉上王蓝田做垫背的?”
王八德没有回话,他鼻孔翕张,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喷出的气息带着灼热感,一声长,一声短。
师爷摸了摸胡子,斜眼看着王八德:“你在想他给你的承诺?还是在想他替你打点狱卒?或是那份舍不得吃的桂花糕?”
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腰扶着桌角,笑到最后都没了气,只剩下夸张的笑脸,他拍了拍笑僵的脸:“他昨日在大堂他替你开脱,完全不介意你的背叛,说实话挺让人吃惊的。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这招欲取先予,玩得甚好啊。”
王八德低垂眉梢,眼中了无生气:“公子,不会。”
“你家主子什么德行你一定比我清楚。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师爷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讥讽,“你突然改口护他,莫非是被打坏了脑子?罢了罢了,我只是打你折磨你,却不会弄死你!然后……你就等着和你的主子一起下地狱吧。”
王八德挣扎了一下:“公子,清白。”
“清白不清白自有官府定夺,轮不到你来置喙!”师爷拿着誊录好的口供走到他面前,“当然,你签字画押的供词就是证明他谋财害命的重要证据。”
说着,他将手戳进王八德胸前的一道鞭伤里,伤口顿时涌出股血来,温温热的,顺着他的手指流过手背、手腕,之后被灰色的宽袖舔了去。
王八德疼得闷哼一声,缓缓抬起鞭痕错落的脸,艰难的睁开肿胀的眼皮,瞪着一双带血的眼,唾道:“无耻,卑鄙。”
“哈哈哈……”
师爷并没被他可怖的脸吓到,反而有些兴奋的笑了起来,手指更用力的戳进他的伤口里:“我一直好奇你们这对主仆的血是不是冷得?
“真没想到,畜生身体里流淌的血竟也是热的。造物主可真是宽容。”
王八德紧紧咬着牙关,因着疼痛和眼前放大的脸盘,脑海不知为何开始浮现无数个画面,倏地画面定格在某一处……
他瞳孔突然一缩,身体不由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神情惊恐,被捆着链子的手脚挣扎着想要挣脱绳子:“王,王老,老头?”
“鄙人以前确是姓王,在扬州,养马。”
言罢,师爷将自己手指上的血抹在王八德的拇指上,举起口供在别别扭扭的“王八德”三字上印下殷红色的指印。
那是个不太漂亮、不太方正的圆。
他轻轻抖了抖供词,在血色印记处吹了口气:“如今鄙人姓陈,是余杭衙门的师爷。”
“不是我!不是我!”王八德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挣扎着蓄起一股力,哀求着,解释着,“是王蓝田!都是他,都是他!”
“闭嘴!”师爷毫不犹豫地抬手掴了他两巴掌,“你们谁也跑不了。”
他反手掐住王八德的脸颊,恶狠狠地说:“留着口气,今天和你的好主子一起在牢里过个中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