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之花》象见

1、第一章

　　野兽一旦开始依赖人，就会被人所驯服。
　　这是阿卡告诉多拉驯服野兽的窍门。

　　多拉走过君士坦丁堡大竞技场的野兽笼子，老虎、狮子、熊……那些凶猛的野兽看到她都低低咆哮，它们饿了。
　　阿卡病了，躺在床上，没办法喂养它们。
　　阿卡是大竞技场绿党的驯兽师。野兽可以很久不训练，但却不能不喂养。一旦阿卡病得不能喂养野兽，他就保不住这个能养家的岗位。他有一个妻子和三个女儿需要养活。多拉是他的二女儿，才六岁。
　　喂养野兽是个危险的活儿，需要机敏和机警，不适合女人和孩子。
　　阿卡已经三十五岁，年轻的时候他是绿党的赛马手，他为绿党在与蓝党的赛车竞争中，赢得了一场又一场胜利，最后升任绿党掌旗手，人们看到他都会欢呼“尼卡”。尼卡，意思就是胜利。时光流逝，他年纪大了，已经不能胜任赛马驾车的赛事，绿党的头儿就赏了他驯兽师的岗位。这是一个待遇优厚的职位，足以让他养家。
　　可是他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连说话都费力。
　　他已经病了很久了，医生说他时日不多。
　　多拉为他倒了一杯水，喂他喝下。看他颤抖的眼神，她说：“PAPA，野兽已经喂好了。”
　　她是阿卡最早熟的孩子，知道怎么安慰大人。
　　说完，她出门寻找阿卡喂养野兽的铁叉，准备投喂野兽，却发现母亲托美尼带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带着装肉的桶子。
　　母亲托美尼拿钥匙打开投食的小笼子，那个陌生的男人就拿着铁叉插着肉去喂笼子里的狮子。
　　喂完后，托美尼给了这个陌生的男人一个缠绵而热烈的长吻。

　　拜占庭六世纪，在这个时代依然保留着罗马时候的斗兽场传统。
　　人们每逢节假日就会汇集在大竞技场，看杂技团猛兽的表演，看剧场的戏剧演出，看歌舞团舞女们妖娆的表演。
　　最最重要的是，从罗马时期一直延续至今的赛车表演，是节假日的重头戏。
　　赛车深入居民的休闲生活，也深入居民的政治生活。
　　人们因赛车而集结成党派，在赛车场上为自己的车队大声呐喊助威。在几百年前，车队有红、白、蓝、绿四党派。到了节假日，人们盛装出席大竞技场的赛事。大竞技场也被布置成四色，四色的旗帜飘扬。
　　随着时间流逝，红党和白党渐渐势衰，只剩下蓝党和绿党进一步壮大，对抗也日益严重。
　　蓝党是由罗马传承下来的大贵族所支持，绿党则由城中工商阶层、富裕的居民阶层所供养。

　　多拉的父亲阿卡，就是绿党过去赛车的长胜将军，是绿党的英雄。可惜英雄暮途，外面大竞技场欢呼阵阵，他却在阴冷的小房间里慢慢等待死亡。
　　多拉甚至都不能陪伴着他，她必须和姐妹们趁着节日去乞讨本党观众的施舍。
　　”我们赢了，老爷赏个钱吧。“
　　”我父亲病了，他是赛车英雄阿卡，老爷赏个钱，让他能看个病吧。“
　　零星的赏钱往往会随便撒落在尘土里，引起生活在大竞技场艺人的孩子们的哄抢。
　　多拉十分野性好动，比其姐姐可弥托更为大胆好胜，往往不惧于和男孩子们争抢，为了两个钱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在乎。
　　她捡到钱后，一溜烟窜到后台，阿卡已经不能说话了，他需要看看医生，而医生往往很贵。
　　后台的舞女们正在准备上场，她们大声叫嚷着，旁若无人的换着衣服。
　　多拉在其中分辨寻找着自己的母亲托美尼，她也是一名舞女，却发现她正在幕布后面和舞蹈指挥阿斯暗送秋波。
　　舞蹈指挥是大竞技场的所有艺人的头儿，驯兽师和歌舞团都要听他的。
　　她把腿和他的纠缠着，气息与他交缠，她把头伸过去，在他耳边低喃些什么。
　　多拉掀起幕布，惊动了他们，他们迅速分开。
　　阿斯见是个孩子，而且是托美尼的孩子，他并不畏惧失措，他笑了一下而且十分坦然地笑了一下，掀起幕布走了出去。
　　而托美尼则有些冷淡地看着多拉，对她打扰了自己的好事十分不满。

　　舞台的幕布掀开了一下，又垂下。舞台的后面明亮了一下，灰尘在房间透的光线中飞舞，又暗了下去。托美尼的脸在明暗之中像一尊神像，无情又冷漠。托美尼看着多拉叹了一口气：“多拉，你PAPA他不行了，我们要早做打算。”
　　“你现在就要用其他人取代PAPA吗？”多拉直视她发出灵魂的拷问。
　　“你不明白。”托美尼有些烦躁地说。
　　“我明白。”多拉把钱交到她手上，她的小手上沾满了灰尘，脸上还有打斗留下来的灰印子：“给PAPA请医生。我喜欢PAPA，不希望别人取代他。”

　　即便付出最大的努力，掏光了所有积蓄。阿卡还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但是他已经拒绝服药。
　　“把钱留下来照顾孩子们。”他对托美尼说：“没有钱是不行的，总不能让孩子们沦为奴隶。”
　　“家里还支撑得下去。”托美尼说：“每个月至少还有你的薪金在支撑。”
　　是的，还有薪金。
　　阿卡已经绝口不问是谁在喂野兽了。夫妻俩像是有了十足的默契。阿卡甚至会口述一些野兽训练要诀给托美尼。
　　“狗熊的胃口很大，可以用食物引诱去驯服。”
　　“大象比较多愁善感，可以更多关怀它，让它驯服。”
　　“猴子过于聪明类人，轻易不能驯服，必须用体罚训练法，连同食物训练法才可以使其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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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卡的口述，像是交代遗言。
　　最后阿卡只是淡淡地说：“这只是我的经验，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方法。时间长了也就摸索出来了。”
　　托美尼听了默然不语，只是替他喂药：“把药吃了吧。你是家里顶梁柱，三个孩子还指望着你呢。”
　　“答应我。不要让孩子做奴隶。”
　　在六世纪的拜占庭做奴隶，绝不是很好的体验。奴隶，只是主人会说话的工具，生死，买卖、□□全随主人，打死奴隶只需支付主人赔偿，无需任何刑罚。
　　阿卡一家虽然居于社会底层，但仍然是自由人。虽然驯兽师地位低下，舞女等同于娼妓，但他们扎扎实实是宝贵的自由人。
　　托美尼冷静的说：“我宁可让她们成为娼妓，也不会让她们沦为奴隶。”

　　阿卡拒绝服药，很快衰竭，形销骨立，连话都说不出来。
　　多拉常站在床前看着他，她的担忧写在脸上。她没有同龄人的天真，只有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的不知所措。
　　阿卡死在深夜。是一个和妈妈热吻过的叔叔过来收敛的。到底是哪一个叔叔，多拉也记不清了，因为有好几个。
　　这个叔叔一脸忠厚，他是唯一有耐心收敛阿卡西乌斯尸身的人。他扶起阿卡西乌斯的头，又收拢他的双臂，把他抱起来放在棺木里头。
　　“我想和他结婚。”托美尼声嘶力竭哭倒了之后，看着收敛尸身的他，低声问多拉：“你觉得怎么样？”
　　多拉看着他动作温柔的收敛阿卡西乌斯，说：“我看行。”

　　阿卡死了后，驯兽师的职位就空缺了出来。
　　仔细想想，驯兽师真是个好职位。不仅每个月有一百钱币的收入，而且狮子、老虎、熊吃的都是肉，经手的肉食都足以养活孩子们。
　　否则的话，哪来的食物养活五张嘴。
　　因此，托美尼的婚事便紧锣密鼓提上了日程，家里要是没有成熟的男人，便无法接替驯兽师的职位。
　　托美尼在阿卡下葬的第三天，便完成了和新丈夫的婚礼。
　　第四天，她就领着新丈夫去大竞技场的马戏团报道了。
　　一切都紧锣密鼓，安排的十分紧凑。

　　托美尼想用新丈夫顶替阿卡谋求驯兽师职位的事情，是一项公开的策略。
　　自从阿卡病了后，绿党的大马戏团人人都知道她想这么做。
　　可是，现在目睹她带了新丈夫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里，不□□露出同情的神色出来。
　　托美尼对这种同情的神色却恍若不觉，她径直把新丈夫带到舞蹈指挥阿斯的面前。

　　舞蹈指挥是阿斯，他四十岁左右的年龄，一直是绿党在君士坦丁堡大竞技场整个表演的总指挥。
　　托美尼带着新丈夫找到他时，他正在调整整个节目的出场顺序。
　　“先是舞女们出场，再是杂耍戏团出场，最后是动物们出场。”
　　他站在舞台中央的凳子上面拍拍手掌：“舞女们出场要呈花苞一样散开，然后汇成六芒星型。这样在大舞台上才好看。”
　　“杂耍戏团中间出场，先是踩着翘脚的出场，此时该有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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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美尼拽着这个新丈夫的手，拉着他来到舞台中央。
　　阿斯看到了她，却神情冷淡，他冷漠地打量了一下托美尼的新丈夫。
　　“丧事都办完了吗？托美尼。”阿斯问
　　“都办完了。阿斯，这是我的新丈夫。”托美尼说。
　　“丧事办完了就去练舞吧。”阿斯说。
　　“阿斯！”托美尼目露哀求：“这是我的新丈夫阿里，他已经熟知喂养驯化野兽的窍门，让他继承阿卡的职位吧。”
　　“托美尼，驯兽师这个岗位是首领赏给曾经的掌旗人阿卡的。现在阿卡死了，职位却不一定是你的丈夫才能胜任。”
　　托美尼脸上不可控制的露出了意外，这和她私下和阿斯商量的绝不一样。
　　这几个月，她引诱阿斯，阿斯也对她做出了含含糊糊不明确的承诺。
　　现在，这些却全部推翻了。
　　但是，当着新丈夫阿里的面，她不能质问阿斯为什么占了便宜却推翻自己的承诺，只能继续哀求到：“阿斯，阿卡已经死了，他还有3个孩子需要你怜悯呐，孩子们还小，还没有长大，你就当可怜他的孩子，把职位给我们吧，好歹让我把孩子养大。”
　　“这个岗位是当初奖励给阿卡的，可是阿卡已经去世了。”阿斯说：“这个岗位当然可以考虑别人了。”
　　“你考虑了别人，我们可怎么办啊。”托美尼终于惊骇起来：“孩子们可怎么养大啊！”
　　阿斯冷漠地一甩手：“阿卡去世，你太伤心了，就回去好好休息吧，先别排舞了。”

　　托美尼回到家里，和她的阿里一起困坐愁城，周围围着三个孩子。孩子们最是敏感，能察觉大人低迷的心情。
　　剧团的舞伴过来敲门：“托美尼，驯兽师的岗位已经被阿斯给别人了，听说新人贿赂了他好大一笔。
　　怕不是有几百个钱币呢！
　　你要算了吗？要是你还坚持闹，阿斯说还要剥夺你上台的机会呢！到时候你更是一个子都没了呢？”
　　家里的积蓄早已经因为为阿卡看病被掏空，连贿赂的几百钱都没有。托美尼觉得深深的绝望，用手捂住了脸，却一句叹息也没有。

　　多拉走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2个钱币，给自己的母亲:“今天的份。”
　　“我们去赛场祈求papa的职位吧”多拉凭自己的经验说：“赛场的老爷们只要赢了就愿意给钱，职位也是一样的。”
　　多拉说：“我们去赛场祈求papa的职位吧。”
　　托美尼看着孩子早熟的脸不语，剧团的舞伴却大力赞同这个主意：“阿卡之前是掌旗手，观众席里应该还有记得他功绩的大人和老爷，去求一求总是一条路子。”

　　这一日，大竞技场彩旗飘飘，人声鼎沸，蓝、绿、红、白四方观众席上都坐满了人，竞技场像是节日庆典一样，不同党派的马车已经在赛道上各就各位。
　　蓝绿两个党派豢养的舞女团队出来表演，接着是马戏团，两派的表演在大竞技场的舞台争奇斗艳。
　　在绿党舞女出场的时候，托美尼就让三个孩子头戴桂花树冠，手捧桂花枝去大赛场去献花给绿党的赛车手，然后站在竞技场，摇晃桂花树冠。
　　这是祈求者的姿态，祈求怜悯，也替本党祈求胜利。
　　多拉和她的两个姐妹，一边摇晃着桂花枝，一边呼喊父亲的名字：“阿卡！尼卡！阿卡！尼卡！”
　　赛场内的观众惊人的冷漠，每一个人只对即将踏上征程的新赛车手欢呼如山崩海啸，无人在意过去的赛车手落幕之后的后人的命运。
　　多拉摇晃着桂花枝，慢慢靠近绿党的老爷们就坐的前排，可是她失望了，绿党的老爷们已经完全忘记了阿卡，他们神色冷漠，或者说，即便记得也不在意了。
　　他们只会站起来，为新的赛车手而欢呼。

　　她们想用这种方式引起绿党民众的同情。但是却激起了舞蹈指挥阿斯的厌烦，他命令马戏团的人去驱赶这三个小孩儿。
　　“她们占了舞蹈的赛道，赶紧把她们赶走！”
　　孩子们被驱赶，最小的只有2岁的阿纳斯甚至还摔了一跤，大哭了起来。她抱着桂花枝抽抽嗒嗒，一边摔跤一边哭。
　　绿党的观众席目睹孩子们的哭泣和被驱赶，一片冷漠，熟视无睹。
　　慢慢的，孩子们被赶到了蓝党的范围内，大声哭泣的孩子引起了在座的一个人的关注。他是大贵族中的魁首——皇帝的侄子伊帕。

　　他年约二十五六，一头华丽的金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睛，颀长的身材穿一袭白袍系带，左胸有一枚金色的月亮状的别针，脚蹬凉皮鞋，看起来俊秀无匹。至今皇帝没有继承人，他是和皇帝血缘最近的人。
　　他留意到三个哭泣的孩子，从绿党被驱赶蓝党的范围之内。孩子们一边走得跌跌撞撞泪流满面，一边还摇晃着桂花枝，嘴里叫着：“阿卡！尼卡！”

　　他问自己的侍从：“这是谁的孩子！”
　　侍从们交头接耳，确认完信息后，转告他：“绿党驯兽人的孩子。她们叫的是父亲的名字，阿卡以前是绿党的掌旗手。”
　　“阿卡吗？我还记得他，他以前老是赢我们。现在他的孩子绿党已经不关照了吗？”
　　“看样子是的。”
　　侍从们已经把孩子们带到他的面前。
　　七岁的科弥托抱着两岁的阿纳斯哭成一团，只有六岁的多拉还算镇定，走到伊帕的面前。她知道这是蓝党的范围，而蓝党一向与绿党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你叫什么名字。”伊帕问。
　　“多拉，狄奥多拉。”多拉说。
　　“你们在祈求什么？”
　　“我papa的职位。papa的驯兽师的职位被指派给了别人，我们没有食物了。”
　　“你父亲呢？”
　　“papa已经因病去世了。”
　　伊帕这时候已经心生怜悯，他问侍从：“我们关照一下赛车英雄的后代，在我党的大马戏里面找一个职位给孩子们吧。”
　　“正好我们的驯兽师也已经去世，那个职位可以给她们。”
　　伊帕点了点头，准备动身去赛车场，今天他也是赛手。
　　多拉听到了他的话，追上去向伊帕行了一个躬身礼，把桂花枝递给伊帕：“尼卡，预祝胜利！”
　　伊帕微笑了，笑容灿烂的像艳阳一样，他接过这包含谢意的花枝，说：“尼卡，预祝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