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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所有的事情 “总……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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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把时间倒退,回到张恒将楚辞的物理学习笔记给董冬的时候。
当时董冬坐在路鹿对面,小说也不写了,一字一句看完了笔记,长久地沉默。
路鹿关切问询时,他突然说:“鹿,你会不会经常思考,你在这个世界上,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存在,你站在什么位置,要在时间、空间里留下什么印记。”
路鹿不觉得他期待自己的回答,她的回答,也有可能很无趣。
“这世界上,有天才,有人才,有庸才,但几乎所有人都讨厌被贴上标签。谁愿意生下来被指着鼻子说,啊,你是个注定会一无是处的平凡人,你看那边,那个小哥哥,他不同哦,他是天才,脑子构造和我们不一样的,他是天才来的……”
路鹿“呃”了一声,想说excuse me,你看看我,我就是这么被比较过来的,作为你的对照组。
董冬跪坐起来,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伸长了,探过身子,揉揉路鹿的脑袋,很轻,是一个哥哥很心疼的抱歉。
“鹿,我总是会想,你很辛苦吧?但这一刻,现在,看到楚辞的笔记,我突然发现,我想象中的你的难过,可能没有你真实体会到的万分之一那么多。”
他那晚兴致很不高,早早就睡了。路鹿复盘完一天的内容,实在睡不着,鬼使神差地爬起来,去看让董冬有些怀疑人生的笔记。
她其实看不太懂,她的攻坚战还没有打到物理的战场上,连好些符号都认不全。
可这并不耽误她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直接扑到矮桌上,横过整个桌子,够到了自己座位旁边的书包,翻找出当时在钻研的化学笔记,一模一样的字体,楚辞的字体。
还有生物,笔走龙蛇,第一页都明显比最后一页整齐得多,这不是一堂课一堂课做出来的笔记,更像是考试时间就要到了,一蹴而就赶出来的成果。
她当时就想去问董冬来着,她忍住了。第二天跑步回来,从没什么精神的董冬身边过,信口问了句。
“我化学和生物笔记,你找楚辞借的?”
董冬铁定还没有睡醒,“唔”了一声。
“我听说他从来不做笔记。”
“赶出来的吧。”
“他为什么这么做?”
董冬清醒一点儿了,他本来要把这个事当成一个惊喜激励她的,只是楚辞失联,他没有得到对方的准许,也就把这事忘了。
他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硬要回答,也不是不行。
“因为你哥我魅力大过天,甜言蜜语,套套交情,江湖中多的是为我赴汤蹈火的兄弟。”
时间快进到此刻,路鹿面对“为何谢我”这个问题,只觉得比物理题还要难解。
“所有的事吧。”她的认真看起来神似糊弄。
楚辞给了她几套卷子,她想到那天晚上董冬说的立体层级世界,在物理的阶级里,楚辞用卷子搭了个登天的梯子,一步步往上,疑心能攀登到顶峰。
董冬也忙活,走了个蔡奇,张恒加紧了对他们的操练,题目越讲越深,发散得很广,你只是弯腰捡支笔的工夫,也许就错过了整片森林。
张恒给柴未来额外布置任务,也给董冬肩上加担子。柴未来在生物上让路鹿尝到了甜头,化身成酝酿着毁天灭地风暴的核反应堆,董冬随便一个眼神,就能激得他炸裂开来。
张恒拍着他的肩膀:“那只是意外,上场的人不是你,你控制不了别人的发挥。可如果是你上场,别人赢不了的,是不是?”
是!柴未来已经等不及半个月过去,在物理上,在武力上,虐得路鹿哭爹喊娘。
那时候有些人才知道,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张恒点点头,起身搭着柴未来的肩膀送他出办公室:“霸气!但一定要记住你真正的对手是谁,路鹿……”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有说下去:“董冬的实力,我们暂时还不能小看。打败了他,你才算真正进入到省级种子选手的门槛。”
柴未来燃烧着斗志离开了,省级种子选手是什么玩意儿?他不稀罕那个,不过,能让董冬那张用玩世不恭隐晦表达不可一世的脸出现裂缝,那可太让人热血沸腾了。
他和董冬在走廊相遇,谁都懒得多看对方一眼,擦肩而过时,没忘了狠狠撞对方一下,背向对方,不约而同揉着各自的肩膀,骂一声“牲口”,撞得老子好痛。
张恒没对董冬多说,他是带着要审视什么、剖析什么的心理来的,张恒也已经在他面前剥落过面具的残片,沉默才算安全。
他扔过去一个文件夹:“这些卷子,拿去做吧。”
董冬接过了,张恒的人品不太好说,卷子出的是真好。他想,楚辞大概从张恒身上学到了不少真材实料,至少出卷的风格里,带上了张恒的丁点神韵。
他花很多时间进入到张恒的出题和解题思维里去,进益也有很多。
“他和方老师很不一样,”他跟路鹿说,“方老师的基础十分扎实,逻辑性超强,层层叠叠、套中有套,解题跟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往里寻找核心,很容易解得泪流满面。张恒……”
张恒有化骨绵掌,一掌,你跌进无尽的虚空里,不知往下坠到哪里才是尽头,就在你以为如此没着没落也很安全无虞时,“咚”的一声,碧落黄泉,粉身碎骨。
路鹿听得云山雾罩,表哥到底是要成为小说家的男人,难免高深莫测了些。她只凭借直觉总结了一句:“这样的话,楚辞更适合做张恒老师的学生。”
董冬舌头弹了弹牙,同意,也不同意。他丢过来几张卷子,瞪路鹿:“你先别管人家的闲事,打败柴未来才是正经啊我的朋友。”
路鹿同意,毫不反抗地埋头学习,做完了,突然想起来:“你自己做的都要张老师给你看,没有参考答案的吧?”
“So?”
“那你怎么给我判啊?”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怎么的?”
“倒不是,但你也说了,目前,暂时,”她小心翼翼看董冬的脸色,一条小命豁出去不要了,“最能深刻理解张老师思维模式的,好像另有其人……”
两个脸皮老厚的人,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楚辞面前。
“Hi,Roomie,想我了没?”
路鹿举起右手满满的烤串:“吃宵夜吗?热乎乎的,不油腻。”
董冬抬起她的左手,一个文件袋,里面一沓的卷子:“其实宵夜只是用来贿赂,我们的真实目的,是想薅你智慧的羊毛,你会狠狠拒绝我们吗?”
路鹿震惊地望着他:“还可以这样的吗?!”
“不然呢?”
“总……要先让人家吃好喝好了,我们才好提出非分的要求啊。”
“那你不是逼得人吃人嘴短,即便想要拒绝,也说不出口了。”
“所以,真正卑鄙无耻、用心险恶的,其实是我吗?”
“你说呢?”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好半天,双双把目光投向楚辞,到底孰是孰非,我们相信你的裁决。
呃,楚辞没有抬头,两手握着个崭新的手机,两手拇指屈伸,操作着英雄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犹在通往胜利的路上艰难跋涉。
好的,即兴演出的相声专场,以唯一的观众完全不在状态内,落下了尴尬的帷幕。
他们没有失落太久,楚辞赢了这场,在频道里发了几个字,关掉了界面,扯掉耳机抬头的瞬间,路鹿总觉得看到了一闪而逝的面部抽搐。
幻觉吧,她想。
这个时候,该来通宵的人都已经开好机子了,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网络世界里,楚辞真正需要“工作”的时间不多。前台不算宽,容纳三个少年人却不是问题。放不下椅子,索性谁也不坐下了,呈环形弯腰站着,路鹿和董冬将楚辞簇拥在中间,一只笔,几张卷子,一袋烧烤。
在一片枪林弹雨、血雨腥风的屏幕包围圈里,在此起彼伏的激烈键盘声中,平静的声声“功率”,“定律”,“公式”,一点都没有违和感。
楚辞讲题很快,但不是沉浸在自我智慧之巅的那种快,他没有废话,外科医生找准病灶,切割开皮肤肌肉,直达病灶,下刀,收刀,止血,缝合,从没有拖泥带水。
戚月曾经说,要是楚辞能给她讲题,她指定听不进去,只能呆呆看着他,美丽的头颅已经足够思量,如何破解得了头颅里更美丽的智慧之谜?
路鹿想跟戚月说,不是的,真到了那时候,你只能低着头,看他根根分明的手指握笔,在纸上划出符号、数字、汉字,声音是否好听,手指能不能玩一年,完全不重要。
你只想命令自己的脑子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跟上节奏。平凡的人类如何日行千里呢?先认识一匹千里马?远远不够。
很奇怪,这个世界没有秘密。楚辞在给路鹿讲题的事情,很快传到柴未来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