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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猛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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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鹿啼笑皆非,莫名地松了口气,拉拉戚月的手:“不太懂……”
对着她猛然瞪圆的眼睛,她忙说:“但我坚决拥护你!”
分别时,两个人都心满意足,戚月蹦蹦跳跳地回家了,董冬去物理竞赛组上课,路鹿去周女士临时借用的场地。
但,在此之前,她的脚尖转了个方向,去了某家口味虾馆,跟人家打听他们的老板。
接待她的是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小青年,叼着根烟,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她后退两步,从他的目光包围里挣出来。
“不好意思,可以联系到你们老板人吗?我找他有些事情。”
小青年吸了口烟,手指头还夹着烟呢,又去梳弄他极具辨识度的头发,手指头不经意间震动,一小戳烟灰悄然落下,洒落到绿色的头发里,如白雪飘飘于苍翠山林间,别有一番意境。
路鹿把目光移开,小青年吐出一口烟圈:“别找了,我看你穿得不差,家里人供得起你念书。十七中怎么了?想点办法考个大专嘛,打个球的工哟,小妹陀……”
他又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在烟雾缭绕中,表情显得有些深刻。
“社会不是那么好混的,读书苦,挣钱更苦,且读且珍惜吧。”
路鹿的目光移回来,面前的小青年,年纪最多比她大六七岁,头发瞩目,左耳一圈夸张的耳钉,身上层层叠叠的朋克混搭风,胸前挂着个巨大的骷髅头链子,腰上系着条脏兮兮的围裙,满身的不伦不类,又有点浑然一体的诡异和谐。
他口气很真诚,虽然故作深刻,一点也不可笑。
路鹿也回应得很真诚:“谢谢你,我会努力学习的。我不是找老板做兼职的,我……我有个朋友,他也给你们老板打工,我想……我想问一下他的情况。”
小青年的深刻有些垮掉,手指头慌乱地抓着头皮,雪下得更洋洋洒洒。
“啊,啊,是……是这样的吗?”
路鹿忍着笑,是啊是啊:“一定有很多人跟你打听兼职吧?”
小青年慢慢镇定下来:“是啊是啊,好多,都是你们十七中的。还不是兼职,是想辍学来打工。”
他叹口气,眼也不眨地把烟头掐熄了:“学习的苦,真是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苦了。”
六神到店的时候,小青年已经给路鹿灌了半天的心灵鸡汤,“一个人不能选择出身,但能够选择生存的方式,我选择奋斗”;“十七中怎么了?英雄不问出处,只要还有书读,就有考上大学的希望”;“咱不和天才比,我们是普通人,就走普通人的路,也能成功”……
“猛虎,你再不去干活,别说成功了,连工作都可能没了。”六神站在他身后,冷着脸。
那个叫猛虎的小青年一溜烟跑了,进厨房前还探出头,对坐在厅里的路鹿笑:“加油啊。”
路鹿郑重握拳,与他共勉,再看六神时,都生不起冒昧来麻烦人家的局促。
“你是……楚辞的朋友?”
路鹿忍住了一波赧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楚辞的朋友,但她心里,是把楚辞当朋友的。
六神也没多纠结这个:“他是家里有些事情,具体什么事情,我也不好替他决定告诉谁。你放心,等他处理完了,就会回来的。”
路鹿想了想,没有为难他,只是问:“您是从楚辞那里得到的消息,还是……是楚辞父亲告诉你的?”
六神不由多看了她几眼,眼神里有些复杂难解的成分,路鹿就装作什么都看不出来,勇敢地和他对视,反正是要到一个准确答案才罢休的样子。
六神笑了笑,很短促的笑声,很快就收起来了:“放心吧,他亲自和我说的。他……没事的。”
路鹿点点头,虽然六神透露的信息还没有方咏从楚辞父亲处得到的多,但她安心多了。
已经耽误了许久,她告别了六神,这就要急急忙忙去赶赴和林雅的“约会”,六神“哎”一声,把她叫住了。
“这个,”他信手丢了张名片过来,“印着玩的,电话和微信号码都有,你要愿意,可以加下我。我要有楚辞的消息,说不定和你说声。”
路鹿赶到地方的时候,林雅已经等了有一会。她的时间最是宝贵了,周女士是请专家给做了精确到分的规划,此刻当然不会空等,正在和路云实战练习。
路鹿找到更衣室去换衣服,换好了转头,周女士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路鹿看到这位女士就头皮发麻,基本的礼貌都不想维持,准备视而不见地从她身边走过。
“我希望你下次不要迟到了,雅雅的时间……”
“好的,不会了。”
路鹿扬长而去,出了更衣室,绕过一个拐角,走到周女士视线不及之处,握拳,无声地:“Yes!Yes yes yes!”
拍拍脸,带了点微笑去到场地,路云和林雅正好结束了一轮的练习,正在复盘刚才的得失长短。
林雅的脸分外红润,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光,捏着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看到路鹿过去,撇下路云扑过来抱住路鹿的胳膊。
“鹿!我刚才差点打赢了教练!”
有一句话,路鹿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她及时发现那有多恶毒,显得她有多丑陋。
那句话是:“哦?他也把自己的所有软肋命门都抽丝剥茧地给你分析了一遍吗?”
所以,她悬崖勒马,把话死死地咽了回去。
她笑了笑,没接话。路云脸色不太好看,过来用批评的口吻说:“以后早点来,让人等你像什么话。”
她又有一句话要脱口而出:你都把我解剖得零零碎碎带林雅学习过一遍了,请问我来做这个陪练还有什么意义?
你是在逼我自我更新进化呢,还是用我来建立林雅盲目的信心?
她看不清这些大人,但她知道,讲不赢的,真的说不通。
她就没有说了,提议林雅:“你来攻吧,我负责守。”
林雅愣了半秒钟,下意识朝路云的方向看过去,路鹿已经轻快笑了:“你要手下留情啊。”
林雅也笑了,冲路鹿皱皱鼻子:“你也要尽力抵抗我哦。”
对一个研究透彻你所有弱点的人,你要怎么做呢?把主动权完全彻底地交给她,由她来决定走向。
林雅确实信心十足,她太熟悉路鹿,私底下没少研究过对方。是路云之前一直拒绝带她们解析对方的路数——她们现在能练习的对象十分有限,要是两个人熟悉得像是左右手互搏,练习都成了玩闹,哪里还能有进益。
现在不同了,她再也不会输给路鹿。
她输了。
她给自己算着分的,和路鹿顽强地维持胶着的比分,在8:8后,她急躁了一点,高抬腿直取路鹿的头部,路鹿侧身躲过时,顺势一个俯身,身体如一盘磨,右腿横扫,正中林雅的腰。
得分!
林雅没有站稳,被踢倒在地,好一会儿都没有起来,手掌撑着地面,慢慢握成拳。
周女士一阵风地从路鹿身旁刮过,半跪下来倾身抱林雅:“雅雅,有没有怎么样?”
林雅慢慢抬头,眼圈和鼻头都红了,但她还是笑了,带着些许的娇憨,又失落又崇拜。
“鹿,你最近练习少了,怎么还那么厉害啊。”
她真像一面镜子,照见路鹿灵魂所有的嫉妒、偏见、迁怒和恶意。
路鹿突然觉得抱歉,她不能忍受在这面镜子面前站立更久,又没法这就转身走开。
“对不起啊。”她看着林雅,用唇语,一字一句,她们常玩这个游戏的。
林雅绽开笑容,眼睛鼻子还红着,嘴唇更是不点而朱,这个笑,像初绽的海棠,又娇又俏。
“没关系。”她说,接受了路鹿的道歉,原谅了她。
路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发生,他在路鹿要离开道馆的时候,叫住了她。
“你妈妈很焦虑,我们都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你霸蛮要去学文科,我也尊重了你的想法,没有干涉……”
路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发现他内心真是这么想的。
“但你不能这样挥霍父母的信任,你不肯继续走跆拳道这条路,文科也没有好好学,以后你的前程,到底在哪里呢?”
路云难得这么苦口婆心,他觉得路鹿应该识好歹,父母是不会害你的,你一心要叛逆,伤害了父母的感情,毁的还不是的你一生?
路鹿站在原地沉默,她没法回答路云的问题,所有不符合他们期待的路,你即便赌咒发誓可以走通,他也只当你年少轻狂。
更何况,路鹿,其实迷茫。
路云没让她拖延太久,他的手机响起,他急着接,挥挥手:“你好好想想吧,趁早搬回家去。虽然是表兄妹,两个人住在一起像什么话!”
路鹿没跟董冬说这事,她到住处的时候,董冬还没有回来。她在学习专座上发了会儿呆,道理她都懂,可还是拿出了化学书。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啊,两个月而已,在人生的维度里,多么微不足道,哪怕你们觉得它一点意义都没有,这是我想做的事。
即便毫无意义,我浪费的是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