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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剪了舌头的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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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梅飞没有接话。
路鹿的坚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意味着她和路云亲子教育的滑铁卢。他们虽然没有就此议论过,但早有默契,绝对不会让路鹿把反抗当成习惯。
她殷勤地用公筷给董冬夹菜:“吃块红烧肉,为了炒出你喜欢的糖色,姑姑都被油爆伤了,你看……”筷子头点点手背的几点褐色。
董冬忙慰问了她的辛苦,推推姑姑:“鹿最爱吃姑你做的红烧肉了,你快给她挑块大的,我太嫉妒她的肌肉线条了,姑最好把她喂成胖子。”
董梅飞目光都不朝路鹿的方向转,却又给董冬舀了勺栗子鸡底下的栗子,粉粉糯糯的,她剥的时候把手指甲都给劈了:“你好久没吃到家常菜了吧?你也是,说叫你周末上家来吃饭,你怎么老不来?”
说着嗔怪地拍了他一记:“姑姑家要什么没什么,至少合口味的家常菜总能叫你吃饱呀。”
此刻的饭桌上,还是当年包饺子时的坐法,只是挨着和董梅飞共享夹角的人换成董冬,母女俩隔着个人,竟彼此都有些舒心。
路鹿回到家就沉默了许多,和表哥胡闹时的妙语连珠、谈星辰大海宇宙哲学时的故作高深,通通都如潮水一样褪去,就算她想要说两句漂亮话缓和一下气氛,也似乎失去了语言能力,莫名地退化成被剪了舌头的鸟,徒劳地张着稚嫩的喙,对天空和树影献不上应景的夜曲。
“姑,”董冬有个大胆的想法,没来得及和路鹿商量,“我在学校最近有点睡不好,想回家里去住。鹿不是要专心学习吗?正好我给她补下基础吧?让她陪我住家里一段时间行不行?”
路鹿蓦地抬头,震惊之色闪过,她赶紧低下头,要是被董梅飞看清她将要浮上来的期待,董冬就是白开口了。
董梅飞确实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那怎么行?你时间多宝贵,都用来给她补习,耽误你怎么办?你以后还要参加全国竞赛的。”
路鹿的心沉下去,董冬却笑,跟董梅飞好一阵撒娇,董梅飞坚定不肯。
“你和她不同,她晃荡晃荡一年过去了,任性妄为不做半点规划的,今天兴起了要学文科,明天脑子一动又要学理科,今天练拳明天打死不训练,你和她耗得起?”
董冬僵着半边身子,觉得他没法看路鹿的眼睛,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路鹿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董冬的僵硬,她想了想,“切”了一声:“我才不要去!说要给我补习,最后丢了习题册给我做,饿了就吩咐我做饭弄宵夜,你又想拉我做壮丁吧?想得这么美呢?”
董冬扯扯嘴角:“路鹿!看破不说破你懂不懂!我正长身体哎,不吃点卫生健康的,半夜做题累了不吃顿方便面以外的加餐,万一我低血糖晕倒在家里怎么办!”
能用这样的理由成功地把路鹿带出去,董冬真是不高兴啊。
董冬家也在沿江风光带,同路家直线距离不算远,只是绕了几个十字路口,朝着寸土寸金的高档住宅区的集群部落去了。路鹿她舅早年就买了个大三居,带入户花园那种,只是家里平常没人住。
董冬站在门口歪着头,好半天没开门进去,路鹿还以为他文艺病又犯了,要演近乡情怯呢,结果他一回头,露出羞涩的白牙:“密码多少来着?”
进去一看,果然,没一丁点的人气,要不是有家政阿姨常来打扫,里头怕是早就积灰满地,能拍悬疑片了。
这房子建筑上中规中矩,面向精英家庭,三室一厅一厨两卫,客厅连接入户花园,宽敞的平台能坐在上面吹风喝酒感受“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错觉;主卧也有大阳台,还贴心地开了扇门通往入户花园,实现居家园林梦想。
董舅舅入手后,那阵子正好遇到低谷,班都不想上只一味地散心,也懒得出门旅行,干脆就把这房子当做个大玩具,亲自设计了装修方案,还买了辆五菱宏光,转遍星城各大建材市场,连手电钻的每个替换钻花都是讨价还价亲自买的,折腾了一整个夏天,人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两只手指也被反复砸伤,终于有一天,他在极具穿透力的电钻声中,突然走出了低谷。
他就再也不能多忍受一秒脏乱差的装修现场,把图纸丢给装修队,精神饱满地回去上班了。
“我爸应该去当个诗人。”董冬往沙发上一瘫,望着天花板撇嘴。
路鹿也乐,每次来这屋子,都能感受到她舅舅跳脱的想象力:天花板是手绘的,描绘的是深海鲸落的场面,既神秘又壮丽又悲伤,不抬头仰望还好,一看,就有种要被吸入到某种远古画卷中定格的错觉。
客厅很大,却没有做功能分区,客厅中央赫然是个中岛,做成了吧台模样,还当真背靠着酒柜,收藏了满满的酒,连调酒的器具都是完备的。老董同志也不想想,他青春期的儿子平常独自住在这里,要是存心堕落了,醉死都没人知道。
吧台前摆了一排各式几何体高脚凳,看着都很艺术,但坐起来叫人忐忑得很,唯恐一不小心跌落下来,屁股摔坏了不要紧,总不能破坏了艺术性。
由吧台通往入户花园的中间地带,左面靠墙是巨大的电视屏,右面还是造型各异的懒人沙发,握着游戏机遥控手柄,想怎么瘫就怎么瘫。
董冬瘫着瘫着就提议了:“玩两局?”
路鹿十分心动,然而还是艰难拒绝了:“我要复习!”
董冬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电视屏上撕下来,点头赞许:“不错,意志很坚定,经受了我对你的第一重考验。”
行吧,你开心就好。
董冬把路鹿打发进客房去收拾,等她出来,沙发和电视屏中间多了一张宽大的矮桌,对座的地方放了两张布艺榻榻米椅子,书房里的打印机在殷勤地吞吐着纸张,发出“咔哒”的声音,听着竟很悦耳。
董冬招手叫她过去,把她按坐在座椅上。他狞笑着,松散松散筋骨,往她面前堆一座座小山:“这是数理化生的笔记本,上学期到这学期的,你可以当基础知识汇总梳理看;这是基础知识题型习题,每种题型十道,做不好有加餐,保证供应充足;这是奥赛思维优化书,带你领略奥赛的大致风光,适应奥赛的变态节奏;这是奥赛基础题型、习题以及相关的题型变异……”
路鹿眼前一黑,深深吸了口气:“所有这些,两个月内完成?”
董冬冷笑:“想什么呢?这只是对你知识和思维的高强度紧急训练,只能算是分解动作。长时间练习同类型的题虽然会练出本能,可也容易进入到惯性思维不是?要打破它,你还需要反复大量的混合练习……”
路鹿眼冒金星,嘴角疯狂抽搐,她知道这不是个轻松的任务,可当要攻克的难关被以量化的形式直观地摆到眼前,对困难的认知难免让人头皮发麻、口干舌燥。
她靠在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椅子靠背上,对着桌子上摊开好大阵仗的资料,这就是她将要打下来的江山?
努力把巨大的悲伤咽进肚里消化掉,她信手翻了翻面前的化学笔记:“咦,这不是你的笔迹啊。”
董冬顿了顿,在对面随意坐下了:“找同学借的。”
路鹿点头,也没多想:“也是,我记得你从来不记笔记的,是和你玩得好的同学吗?我复印一份,你再还给人家吧?”
董冬扯扯嘴角:“你拿着吧,人家……不需要。”
路鹿还要再问,表哥已经化身穷凶极恶的严师,不假辞色逼她少废话多看书了。
先锋网吧里,挤挤挨挨的机位座无虚席。楚辞坐在前台的位置,接过网吧老板六神递过来的盒饭,手腕子颤了颤,被六神一眼捕捉到了。
“手腕怎么了?”
楚辞收回手,自个儿捏了捏:“没事。”
六神也叹了口气,显然是想到别的地方去了,问他:“你妈出院了?她这回……还不同意吗?”
楚辞的手又重如千钧,落在饭盒上,轻飘飘的塑料饭盒,他拨了两次都没能把盖子打开,倒不是那般无力,不过是心烦意乱罢了。
其实六神看过他不少这样的时刻,人一旦不把七情六欲放到脸上,总要有些不被人察觉的小动作来安放激烈的情绪,不然真要成了冰坨子,这就不叫个人了。
但六神有些惊讶的是,此刻楚辞也没怎么收拢他的表情,有些烦躁,更多的……像是茫然?六神惊了,好像万事心有成算也万事不感兴趣的楚辞,竟还有“茫然”的时候?
“我认识一个人,”楚辞有些突兀地开口,把他自己也有些惊到了,但既然开了口,说下去也不算什么难事,“似乎面对着很不理想的局面,有针对,也有恶意,甚至必须要做到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