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
-
可是,他和她,都回不去从前了。
……
次日午后,几驾车马离开蜀中,窈窈带着慎儿珠珠儿和伺候的嬷嬷在前头的车马内。
谢砚舟自个在后头稍小些的车驾上。
此行需得从蜀中出发,经江南道北上入京。
最不舟车劳顿的路线,便是从渝州码头上船走水路南下,再由京杭运河北上。
故而一行车马先从川蜀地界驶向了渝州。
渝州多山,沿途车马颠簸,窈窈抱着慎儿,在颠簸中勉强坐稳,手臂酸的僵硬。
慎儿察觉她胳膊不适,悄悄打量了眼后头的车驾。
他看了好一阵,视线灼灼,马车内的谢砚舟意识到后,在中途停车歇息时,下了马车走了过来。
瞧着谢砚舟行至马车前,慎儿拉了拉窈窈衣袖小声道:“娘亲,我有些想爹爹了,能让爹爹过来抱着我吗?”
窈窈还未开口,一旁的嬷嬷便极有眼色的放下已经睡熟的珠珠退了出去。
见状,窈窈抿了抿唇,没有开口多说什么。
谢砚舟也瞧出了窈窈手臂的酸僵,顺势上了马车,从她怀中接过孩子。
慎儿在谢砚舟怀中很快睡着,窈窈瞧着慎儿苍白的小脸,还是心疼不已。
“要有多久,才能到京城?慎儿这样小,能熬的住吗?”她说着,眼里就蓄了泪。
谢砚舟侧首望向她,被她眼里的泪光,刺的心头又痛了几分。
他喉头微哽,片刻后垂眸,避开她的眸光,哑声答道:“很快就到。你且安心,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护好他,也是最后一次,必定,不会让你让慎儿,才受这样的苦痛。”
窈窈闻言眸光泛着冷寂,半点不曾有多少波动。
似乎早就已经不再相信谢砚舟的话语。
是啊,此时此刻,他拿什么让她信他。
是一次次的辜负吗?还是一回又一回的拿她当砝码,乃至于将无辜的稚子牵扯进来他们两兄弟的纠葛?
她说盼他言而有信,可是,她对他的信任,早就消耗殆尽,不剩几分了。
无非是,他是慎儿的亲生父亲,慎儿被谢归周算计,又是因为他的缘故,她才只能寄希望于他罢了。
眼见她眸光的冷寂,谢砚舟未再言语。
只是抱紧了怀中的慎儿。
一行人终于到了渝州码头,登上了船舫。
谢砚舟安排窈窈带着慎儿珠珠一道歇在一间船房里,房门外明处暗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无数的亲信暗卫。
慎儿一上船就醒了过来,他似是做了噩梦,醒来后着急忙慌的拉着谢砚舟衣袖。
嗓音带着哭腔,急急问:“爹爹,爹爹,你去哪里,慎儿想和你一道睡,你陪着慎儿。”
慎儿性子早熟,很少有这样黏人的时候。
窈窈听着他声音急急的喊谢砚舟,又瞧见他额头上的汗,忙抱着他动手给他擦汗。
对面的谢砚舟见状,垂手揉了揉他一堆乱发的小脑袋,温声哄道:“你乖些,好生陪着你娘亲。”
慎儿一向听话,见状眼眶里蓄着泪水,可怜极了,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只带着哭腔的问:“爹爹,你住在哪里呀?”
谢砚舟侧身给他指了指一侧的另一间船房,缓声道:“喏,就那里,一墙之隔而已。”
慎儿这时候方才安心,点头应下。
谢砚舟哄好了他,才抬首看向一旁的窈窈。
他静静的望了她好几瞬,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只是温声笑了笑,眉眼温柔缱绻,又有些无法言语的哀伤。
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叹息道:“抱歉,窈窈,让你受累了。”
他话中言语莫名其妙,窈窈听得懵懂,却也没什么兴趣问他,只敷衍的点了点头。
谢砚舟见状抿了抿唇,没再说话,颔首同慎儿道别,就出了这间船房,去了隔壁。
他人走远后,慎儿的视线才从他身上收回。
窈窈抹了抹沾满了慎儿额头冷汗的帕子,随口问他:“方才是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慎儿闻言咬紧了唇,好半晌后,才点头。
又过了一会,窈窈起身去清洗手中沾了汗的帕子。
听见身后的慎儿,声音有些哑,有些涩,又有些哭腔的说。
“娘亲,我,我梦见爹爹死了……他浑身都是血,心口处还有一把刀,有人,有人要挖他的心……慎儿好怕,好怕爹爹会死……”
身后孩童稚嫩话音入耳,窈窈捏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
她低垂眼帘,看见水池里映出的自己。
隐约能瞧见几分惊惶苍白。
只一瞬后,便回过神来,骂自己多心。
不过是孩童做了个噩梦罢了,也能将自己吓成这样。
谢砚舟那样的祸害,哪里会这样轻易的死去。
他那样的人,除非他自己想死,谁还能动得了他。
窈窈如此想着,方才猛然悬起的心重又放下。
洗了帕子后,转身回到慎儿跟前,温柔的抚了抚他额头,安慰他道:
“傻孩子,梦都是反的,一个噩梦而已,醒了后,就不要再被梦魇住了,你爹爹那样大的本事,能伤他的人都少之又少,更何况是要他性命呢?你放心就是,他还要看着我们慎儿平安长大呢,定然长命百岁。你瞧妹妹都还睡着呢,娘亲陪你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此时已是午后,窈窈抱着慎儿半握在床榻上,摇着团扇,哄着他入睡。
慎儿抽了抽鼻子,窝在她怀中眯眼,在娘亲一下下的温柔轻拍下,睡了过去。
窈窈哄着孩子,自己也不知不觉沉入梦境。
或许是慎儿的话惊到了她,窈窈竟然也做了个和慎儿口中那样的噩梦。
梦里的谢砚舟,一身玄衣被血色浸透,满身都是血腥味,她隔着重重迷雾看向他,见他身上长剑坠地,握着匕首,刺在了他自己心口正中处。
只一瞬,鲜血淋漓,光影模糊。
梦里的他望向虚空中她的眼睛,几乎是同一刻,窈窈从梦境中惊醒。
此刻船舫正好扬帆,她手中团扇猛地砸在地上。
两个孩子睡得都沉,无人惊醒,团扇砸地的闷响声,只将窈窈意识唤得清醒。
那梦,好生真实,真实到,就连他的眉眼神情,都好似就在眼前。
窈窈心头惶惶,攥紧指节,喃喃低语了好些句。
“噩梦而已,当不得真……”
人却已经起身,往入睡前,听谢砚舟同慎儿指的那间船舫的方向走去。
眼下已是晚间日落,那间船房却未点灯,好似不曾住人一般,窈窈以为是谢砚舟已经歇下,攥紧掌心,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待真到了那间船房,却被人拦了下来。
抬眸又见房门紧锁。
“夫人,主子身子不适,眼下需要静养,不便见人。”
不对劲,不对劲。
她听了谢砚舟手下的话后,心下低喃,上前去就想打开了锁。
着急的问:“谢砚舟,你在里面吗?”
话音落下,正准备硬着头皮开锁,内室里却突然响起了谢砚舟的声音。
“咳咳咳……咳咳咳……”
“谢砚舟,你在吗?你怎么了?”
“咳……许是染了风寒,孩子体弱,免得沾了病气给他,这段时日,劳烦你照顾孩子了。”
他言下之意是说他染了风寒,窈窈又要照顾孩子,为免过了病气给孩子,不方便见她。
窈窈蹙眉,本能的觉得不对。
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听着屋内的声音确是谢砚舟,也不像是多虚弱的模样,只是有些咳。
窈窈低眸思量了瞬,也觉得自己因为噩梦的事多心,实在可笑,便暂且搁下了担忧的心思,交代了他好好养病,便回了孩子身边,没再多问。
她走后,船舫里的谢砚舟,看着手边刚刚写下的这封墨痕未干的书信,眸光沉凝难言,收好了信,交给身旁的亲信。
“到了江南,拦住她和孩子,不能让她们入京。若是事情尘埃落定,我平安无虞,自会命人接她们母子入京,若是……若是有什么意外,记得代我,把这封信交给她。”
亲信闻言,犹豫再三接过书信,还是不解的问谢砚舟。
“主子,奴才瞧着,夫人也是在意您安危的,为何,为何不亲自同她道别呢,您此行入京,定然惊险,谢归周如此费心谋划,所图必然阴险,您要是有个万一,岂不是连道别的话,都没和夫人好好说过……”
谢砚舟摇了摇头,指节轻抚过信封上的字迹墨痕。
没再言语。
为何?还能为何呢?
因为怯懦,因为不敢,因为自觉卑劣。
本就是他的缘故,让她和孩子牵扯进来。
淬心毒那样折磨人,她受过,孩子受过。
莫说是她怨他恨他,谢砚舟自己,又何尝不恨自己呢。
今日送她和孩子进船舱时,他望了她一眼又一眼,始终没有勇气,亲口和她道别。
他还是怕,怕她的眼睛里,那些浓重的怨恨厌恶怀疑仇视。
谢归周和他,是不死不休,他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和谢归周去赌,却不能将她和孩子牵扯进来。
水路转道江南,本就是他刻意的安排。
他不能带她和孩子去赴谢归周的局
此行归京,是生是死,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绝对,绝对不能,再将她和孩子牵扯进来。
方才她在门外,他不敢见她。
也是唯恐自己,瞒不住她。
有些话,言语无法表达,唯有诉诸笔墨。
所以他选择给她留了这封信,也还是希望,如果可以,最后她能想起的,是些许美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