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自取其辱 ...
-
窈窈已经出了宅院,谢砚舟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于眼前,抬步跟了出去。
护卫担忧的唤他:“主子!您身上有伤!”
“别跟着我,无碍。”他话音沉冷道。
谢砚舟素来独断,他要做什么,护卫纵使想拦也拦不住。
窈窈拖着带伤的程望刚出院门,谢砚舟身上虽有旧伤,到底昔日习武的底子还在,暗中跟在两人身后,并未被他们二人察觉。
从暗牢里出来的程望,满身的血,身体也十分虚弱。
窈窈半撑半抱,将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撑在自己身上,才能勉强让他不要脱力倒下。
明明她身子纤弱,并无多少力气,走路都打晃,却还是强撑着他。
谢砚舟跟着两人身后,看着远处的二人,掌心紧攥。
他看到她的身子来回打晃,听到她明明累的几近脱力,还是强撑着精神,不断的和程望说着话。
窈窈怕程望昏迷,也怕程望重伤后难以醒来,一声声的唤着他的名字。
“程望,你不要睡,晚上天色好黑,这段路好长,我好害怕,你不要睡,不要睡……”她一句句说着,嗓音哽咽。
谢砚舟即便瞧不见她的面容,也知道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上,此刻定是泪痕交错。
她很爱掉眼泪,从前是如此,经历了许多事后,而今也不曾改变。
只是,从前她总为他掉眼泪,今日,却是为旁人落泪。
谢砚舟眼眶微酸,有些难过。
程望声音虚弱苍白的应她的话,将染着血污的手,在身上稍微干净的地方擦了擦,爱怜的抚过她鬓边微乱的发。
“傻姑娘,哭什么,只是伤了而已,我又不会死,别怕啊。”他强撑着重伤的身体,勉强笑着同她说话,眼里都是温柔的光。
程望越温柔,窈窈便越愧疚,泪落得也愈加汹涌。
她一心惦记着程望的身体,全然不曾察觉身后跟着的人。
也不知道,她与程望的执手相看泪眼,像一把把刀直插在谢砚舟心底。
谢砚舟望着眼前郎情妾意的窈窈和程望,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何执意要到蜀地,也想不通自己因何不顾身上的伤跟了出来。
难道,就是为了,来看她与旁人的情深,惩罚自己的辜负吗?
或许是吧。
他闭眸不语,心底酸涩难当,回首转过身来,不欲再看他们,也不想再自讨苦吃。
他该回去了,不该跟出来。
谢砚舟抬步欲走,身后却响起了窈窈惊惶的哭喊。
程望伤的太重,在暗牢里不过是靠着那股子求生的信念坚持,出了暗牢后,信念稍懈身体就难以支撑,方才和窈窈说的那句话,便几乎耗尽他气力。
那双小心翼翼在衣衫上擦净血污的手,抚过她鬓边碎发后,脱力垂下。
程望虚弱极了,好累好累,在暗牢时整日整夜的不敢闭眼,唯恐一闭上眼帘,不知不觉中就没了性命。他还有许多许多事要做,他不能死,也不敢死。所以强撑着一日有一日。
到眼下,已近极限。
眼瞧着他整个人倒了下去,窈窈握着他的手腕,费尽了力气,也扶不住他脱力后昏迷倒地的身体。
他的手腕从她手中脱落,整个人砸在地上,窈窈惶惶失措,哭着喊他。
程望已经昏迷,他太累太累了,即便听到她的唤声,即便想要应她,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狼狈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窈窈抱着昏迷的他,想要将他带回家。
可她不过是寻常弱女子,任凭如何费力,也难以抱起一个昏迷倒地的成年男子。
怎么也抱不起他,怎么也扶不起他,窈窈无措极了,抱着他止不住的掉泪,流着眼泪唤他的名字,一声一声都带着哭腔。
她的哭音没有唤醒程望,却让已经转身本欲离开的谢砚舟顿住步伐。
谢砚舟停步在街巷拐角,身后窈窈的哭音落入耳中,他掌心紧攥,喉头腥甜,眼里情绪几经翻涌。
她唤的不是他,哭得也不是他。
她在担忧旁人安危,她在为旁人掉眼泪。
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早该离开,不该留在此地,不该追了出来,不该跟在她身后,不该做尽耻辱事。
可是、可是,那一道道的哭音犹如魔咒般落在他耳后,让他心中苦意弥漫,让他离去的步伐,如有万钧重。
让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
让他,不得不回头,自取其辱。
深夜的街巷空荡无人,窈窈的哭音唤不来人救程望。
她只能一次次的试着抱起程望,一次又一次费尽力气的想要扶他起来,可这一次又一次都是无用功夫。
身形相差悬殊,她一个连刀剑都拿不起的姑娘,如何抱得起身高八尺有余的郎君。
太多次的挣扎,也耗尽了她的力气,让她脱力倒下,勉强起身后,需得跪在地上才能稍稍扶起程望。
哭音一阵阵,谢砚舟闭了闭眸,心底无声苦叹,终是回首踏进了巷子里。
小巷深夜静谧,唯有她的哭音不断入耳。
谢砚舟步步走入,也一点点瞧清楚她此刻的模样。
他看着她跪在地上去扶那个男人,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去耗尽气力,看着她那明知无望,仍旧执意去做的模样。
看着她,为旁人哭红的眼睛。
几乎说不出话来。
窈窈哭的眼睛迷蒙,泪水遮了她的视线。
谢砚舟在深夜背月而来,她瞧不出他的脸,也认不出他的人,更加想不到,谢砚舟会跟着她和程望,深夜走到此处。
所以,她以为,他只是个深夜行在市井街巷的陌路行人。
她顾不得他是好是坏,顾不得去想,深夜出行的男子大都打的什么主意,也顾不得去在意,如她这样美色的姑娘的,深更半夜遇见外男,会不会给自己招惹祸患。
她只是一心惦记着程望的安危,怕他伤重,怕他身死,怕救不了他,怕不能带他回家。
于是她在瞧见来人身影后,明明看不清他的面目,还是哭着求他。
“我相公伤了重伤,眼下昏迷不醒,我叫不醒他,也没力气带他回家,求您救救他,帮我送他回家,我家就在前头,要不了多久的……”
她仍旧唤程望相公,话音里尽是担忧亲昵。
谢砚舟步伐微滞,喉头苦涩,心底自嘲不已,又走了几步后,停步在她跟前,俯身折腰,垂眼看着哭红了眼眸的她。
她还是这样脆弱,却不再是为着他。
她的泪水也还和从前那般,总是止不住的流。
那一滴滴泪砸在谢砚舟手上,像是巨石在他心头滚落,闷闷作响,艰涩生疼。
谢砚舟手掌几颤,喉头腥甜,甚至有些不敢看眼前的她。
因为每望一眼,都像是在他心口狠狠划上一刀。
罢了,罢了。
是他自己割舍不下,是他自己要来自讨苦吃,不如此,又能如何呢?
谢砚舟垂了垂首,压下喉头腥甜,压下手上轻颤,面色如常,姿态平缓的重又抬眸看向她。
他指腹温凉,触到她眼尾水意,一寸寸给她抹去泪珠。
话音低寒冰冷道:“起来,他没死,你不必哭丧。”
声音落地,窈窈终于看清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是谁。
她猛地拂落他落在自己眼尾处的手指,狠狠推了他一把,将程望紧紧护在身后。
“滚,你别碰他!”话音带着怒意厌恶。
谢砚舟身形一僵,低眸苦笑。
即便知晓是自取其辱,听到她这话时,却还是有些难堪。
可是,难堪又能如何呢?
他见不得她的眼泪,听不得她的哭音,他做不到若无其事的离开,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为旁人跪,为旁人哭,为旁人求。
他也不能,让程望成了她心底念念不忘的朱砂痣。
他得让程望活着,他得留下程望的命。
他得让窈窈明白,程望,也不过如此。
即便程望要死,也绝不能死在她情感最浓烈之时。
他一定要让这一株种在她心上两年的花,枯萎凋零。
为此,他只能救这个,自己厌恶到骨子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落进巷子里的月光冰凉无情。
谢砚舟低眸瞧着地上狼狈的她与程望,喉头滚动,启唇道:“窈窈,别犯傻,此刻内外无人,凭你带不走他。”
他说的对,可程望一身的伤都是拜他所赐,如今重伤昏迷,也全是他的罪过,窈窈控制不住的恨他。
只是,周遭无人,她也的确无法孤身带他回家。
谢砚舟话落,便重又近前,俯身拉起程望。
窈窈满眼防备的看着他,却也没有再动手推开他。
谢砚舟拉起程望后,撑着他往程家小院走去。
他心口的伤刚灌过药,本该静养,拉起程望的动作,牵扯出了伤口,疼得他险些压不住喉头的腥甜,下意识撑手抵在一旁的院墙上。
窈窈见他这番姿态,警惕道:“谢砚舟,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她明明瞧见谢砚舟脸上的神色,明明瞧见他疼得眉心紧蹙,明明看到他身子打晃,撑着院墙才勉强站立。
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还是质问。
谢砚舟说不出话来,喉头苦意更重。
他压下喉间血色,强抵着院墙站着,未曾言语。
只一手撑着程望,一手扶着院墙,往程家院落走去。
那段路很短很短,于谢砚舟而言,却很长很长。
他将程望送回程家内宅,强压的伤势又一次折磨着他,谢砚舟忍了又忍,终是难以压制,不得已,背过身去猛地咳了一口血。
血色落在屋外阶前,被月光照的清晰可见。
可窈窈,一心只顾着刚刚扶进内室的程望,连一眼都不曾看向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