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十八章·天外浓香馥郁，斜月转，断云回 ...
-
自薄奚风前来麟德殿后，他自始至终都尽职尽责地守在麟德殿前。
每每看到他挺拔屹立在殿前的身影，我总是不由地叹，凌韵究竟是为什么硬要将他从边疆调回来。难道在他眼中，我们三人竟比边疆国土还要来的重要？
我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薄奚风，山河难以撼动的坚韧，在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了极致的体现。
“朔樱。”
一阵月桂香气裹着妖娆媚惑的音线唤了我。
我撇过头，小酒邪魅的脸蛋映入眼帘。
“小酒？怎么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眼中晃过一丝异样的神色，道：“黛夜合肯招供了。”
来到殿内，只见黛夜合正坐在一张黄木玫瑰椅上，手脚被四条黑色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
晴明站在她跟前，澹然地看着她。
“晴明，怎么样了？”我问他。
他转过身，说：“还没问。就等你来。”
我点点头，看向黛夜合，“黛夜合，我希望你可以将事情的原委完整地告知于我们。我们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告诉我们的都是真的，我们就会放你走。”
黛夜合冷笑一声，道：“我不需要你怜悯。你想要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们。”
“好。”我看着她，点头。
“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吧。”她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闭上眼睛道。
我坐到她身边的椅上，问：“你为什么要杀先皇？是不是你的主人指使你这么做的？”
“是，有人指使我的。杀了先皇的原因，是因为先皇将荆家灭门，那位大人是荆家最小的少爷，多亏一个仆人代替他死去，他才幸免于难。自此他便对先皇怀恨在心，誓要杀了先皇为家族报仇。”她回答。
我接着问：“那个人是谁？”
“……”她犹豫了一会，最终叹息，“苍落。”
“苍落……？就是那天那个白发的武将？”我蹙了眉，脑海中现出一抹悲寂苍凉的身影
竟是那个人么……
“你倒是说说证据看。”晴明饶有兴趣地问。
“九年前，先皇出游。他来到了南方一个僻静的小镇。在那里，他偶然遇见了一位商贩。他很中意那位商贩手中的夜光杯，便出价欲购买。但那商贩说什么也不肯卖，直到先皇出到一千两白银的高价，那个商贩才将夜光杯卖于他。其实那个商贩，是苍落的手下。苍落凭借被抄家后搜刮财产之前偷偷从荆家带出的大量巨额银票到处收买官员，拉拢人心，最后爬到了门下给事中的位子。九年前他便已是给事中了，那时他便已形成了自己的情报网和扎固的人际网。于是他悬赏召集江湖上的各类高手，刺杀先皇，但都未成功。最后听闻先皇要微服出游，他便派人探明先皇出游的去处，找人假扮成商贩，将那只夜光杯卖给先皇，以便让我完成刺杀。”黛夜合回道。
我听后，兀自分析了一下，问：“那么你的主人也是苍落？”
黛夜合点了点头，续道：“先皇将夜光杯买回去后，我便找了机会现身在他的面前。起初他见到我很是惊讶，但我却未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畏惧。”
她自嘲地笑了笑，冰一样的神情也动容了，“当时我就在想：这便是帝王么。”
我看着她有些苍白的面颊，不禁被她的悲恸感染，小心翼翼问：“其实你也不忍心杀害他的，是么？”
她看了看我，“他告诉我，他叫轩辉……”说到轩辉这个名字，她玉雕的脸上闪过一抹悲伤的神色，“可是我必须杀了他，因为他再重要，也及不上那个人。虽然我跟那个人不可能，但我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
“那个人……便这么重要么？”我的心中竟有一丝不忍，不忍再问下去。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先皇临终时，可有说过什么？”晴明看了我一眼，见我不再问下去，便接过话道。
黛夜合闻言，浑身微微一颤，她抬起手捂住了脸，使人感觉颇为伤悲，“他在笑……他在笑……”
“笑？”小酒颦眉。
“轩辉笑着对我说：‘谢谢你，墨香。这条命终于汝手，朕也算死而无憾了……’我眼睁睁地看他的气息越来越薄弱，越来越急促。我却只能与他说对不起，什么也不能为他做……轩辉很好，真的很好……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他让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我看见晶莹的水珠从黛夜合捂着脸的指缝中溢出，“虽然我不爱他，但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爱。只是……只是我真的很想……想为那个人做点事情，很想得到他的关注……”
忽然觉得她很可怜，其实她也有苦衷。
“你……”我撇了撇嘴，不忍地将话咽了回去。
“但他始终没有正眼瞧过我。反正在他眼中，我仅仅是一个刺杀的工具，一枚普通的棋子罢了……”说完，她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屋内没有一点声音，静得连悲伤都仿佛侵入了骨髓。
晴明清泉般明冽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却未曾显得有一丝突兀：“姑且不谈你与苍落之事，先皇驾崩后你便再未出现过。那么我问你，你为何要在长安城上空散开戾气？这样做难道也是苍落的命令？”
黛夜合摇了摇头，说：“我以为他希望轩辉死后，这个轩辉统治的皇都能够毁灭。我便擅自释放了千年间我修炼与吸食的戾气……不想他得知后，很是气愤，怪我将那么多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不过好在后来四大臣与年幼的当今圣上联手在长安城内张开结界，将这戾气给抵制住了。”
“既然他不希望殃及无辜，那为何不命你消除那些戾气？”我觉得奇怪，便问。
她叹了口气，道：“我也无法消除那些千年戾气。那些戾气一旦释放，就会迅速笼罩长安城的一切。若要消除它，只有拿到同样历经千年的寒侵灵芝，将其用地狱业火燃尽，促使气温骤降，戾气遇冷液化成雨。这场雨下完，戾气便能够得以消除。可那寒侵灵芝与地狱业火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寒侵灵芝生于极地深渊之底，地狱业火更不是轻易能够得到的……”她顿了顿，“而且——”
“而且什么？”我焦急地问。
“戾气太毒，阴气太重，即便是化成雨落下也会将所有淋到的东西完全腐蚀，甚至于结界。”
我的心不由得一紧，忙不迭问：“那这个长安城的人们要怎么办？还有什么别的方法么？”
她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道：“办法是有，只是……”
“只管说。”小酒眯了眯眼睛看着黛夜合，接话道。
“有一种结界可以抵挡乃至消融那些雨水。只是需布界者以自身魂魄化为结界，将寒侵灵芝以地狱业火燃之，坚持十二个时辰，方可将雨水消融殆尽。定要注意的有两点：其一，布界者一定要有庞大深厚的灵力。这一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灵力，如若不然，灵力用尽后结界便会崩塌，魂魄将会被雨水腐蚀，布界者也会死亡，连魂魄……都不复存在。其二，布界者的意志绝对要坚定。这十二个时辰将会万分痛苦艰辛，每一滴雨水落到结界上，布界者都会感到五脏六腑皆被腐蚀之巨痛，若是意志力不够坚定，结界便会瓦解。由于是布界者用自身魂魄来抵挡雨水，每一滴雨水都是真真切切地落在结界上。当十二个时辰后，其魂魄归体，其躯壳将会面目全非，浑身溃烂。若是布界者自身灵力修为不足以在一个月之内修复受损的魂魄，其将以此般面目度过剩余的人生。”黛夜合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是难以捉摸的神情，一字一句，都如千斤石一般重重地打在我的心上。
她的话音落下，房内忽然没了声，复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晴明抿了唇没有说话，小酒则蹙着眉，妖艳的脸蛋上是纠结的神色，而黛夜合，则是面无表情，默默地等着我们三人的回答。
就这样，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我们四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沉闷的死寂笼罩着我们，空气中逐渐弥漫起名为挣扎的黑暗烟雾。
蓦地，原本紧闭的窗户忽然被一阵大风吹开，强劲的大风肆无忌惮地吹进房内，吹散了空气中挣扎的黑雾，也吹散了我心中的不安和迷茫。
仅是一瞬，风，便停了。
只有窗户还在那微微开合。
“我来。”
定了定心神，我压下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坚定了自己的信念，铿锵道。
晴明和小酒皆惊惧地看向我，两人漂亮的眸子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黛夜合木然地看了我一眼，等着我的下文。
“这桩事情本就是我答应下来的，如今只有这个办法我也要做。即便要将我的命拿去我也毫无怨言。”环顾一周，我看见晴明眼中的三分无奈、七分了然。小酒则是愁眉紧锁。
“就算你去做，但那寒侵灵芝和地狱业火你要如何得到？没有它们，你依旧什么也做不成。”黛夜合冷漠地弯了弯嘴角。
我自信满满地笑了笑，“晴明的式神便是掌管地狱业火的腾蛇。至于寒侵灵芝……”我没有将话说下去，而是忧心地看向小酒。
察觉到我在看他，小酒看了我一眼，眼神纷乱茫然，他稍稍眯了眯红眸，犹豫了少顷，扬起下颚道：“吾之宫殿内生有此物。”
我心下一惊，小酒，难道已经恢复记忆了？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小酒曼声道：“我没有恢复记忆。”
“那怎么……”我讶异地问。
他撇了撇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道：“也许正在慢慢恢复吧，最近脑海中总会闪过一些画面。前几天我看见我在大江山的宫殿内生长有寒侵灵芝。”
“你的宫殿怎么会有长着寒侵灵芝？大江山宫殿并不是极北之地，寒侵灵芝如何在那里生长？”黛夜合问。
“我的宫殿，四个方位代表了四个极地，我的寝宫建在宫殿中心。宫殿的最北边，便和极北之地一般严寒，因此我便命人在那种下了寒侵灵芝。”小酒阖上眼睑，仿佛在回想一般，说完这些，他缓缓睁开眼睛，殷红的眸中闪烁着光辉，“我马上便回去拿。”
我慌忙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小……”
没来得及说完，他的身影便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他原本站着的地方，还留有浓烈的月桂芳香。一如我今生第一次遇见他时的香味，芬馥浓郁，香至惑心。那诱人的香气背后，却隐藏着重重杀机，狠戾与杀戮，妖媚与冷冽，调和成了这一味魅惑人心的毒香。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十八章·天外浓香馥郁，斜月转，断云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