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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陷入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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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的包装让林惊眠误以为是剩饭,感受到了不被重视,所以一口都没吃过。
齐知行并不清楚那位少爷的真实想法,他只能做出某种猜想,“如果是不想让你有负担呢?”
林惊眠不愿意接收别人给予的东西,就算对方是男朋友,这份亏欠也不会减少。
齐知行之所以能洞察这种心理,是因为他和林惊眠一样,总觉得得到什么就应该有相应的付出。每次看到这个人因被关照而流露出不自然的神态,他都像是在照镜子,所以尽可能让自己的付出显得不那么重要,最好是微不足道,不至于让人想法设法的偿还。
林惊眠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他甚至没有任何解释的心思。因为面前的是一个一无所知、天真烂漫的人,不像他亲历过那种嫌恶的眼神,只要稍微对视一下,就能体会无法道明的耻辱感,自己被视作角落里的蟑螂,即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光是作为身体一部分的触角就足以让人灵魂作呕。
一个如此厌恶他的男人会费尽心思来送菜?
除了羞辱,林惊眠找不到任何理由。
不管是哪个齐知行送的饭菜,都没有被接纳。但它们命运各有不同,齐知行被明确拒绝后,把饭菜放进冰箱,暗自规划接下来两天的伙食。
冰箱门被关上,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人像鬼一样显现,吓得齐知行差点失声尖叫,他捂住狂跳的心脏。
体重轻的人走路的动静就是小啊。
“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不生气吗?”
“什么?这只是我的个人意愿,因为你的反应没有达到我的预期就生气,那不叫好心,叫满足道德需求。”
第二天,齐知行又被齐慎行叫去参加一个更为正式的酒局,他被灌得酩酊大醉,直到凌晨才回家。
恢复意识时已经是下午了,齐知行从客厅地板上坐起,尽管冰凉的瓷砖垫了一层被褥,但腰背像经过反复捶打,酸痛无比。
林惊眠咬着苹果路过,看到还在因宿醉而意识迷糊的齐知行,他停住脚步,“醒了?起来喝解酒汤吧。”
“我怎么睡在这儿?”齐知行头疼得厉害,他绞尽脑汁回想,但记忆只停留在手中的一杯威士忌。那时的他视野已变得模糊,他严肃声明这是最后一杯,又被哥哥蒙混过去,这样的情况循环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他醉得不省人事。
“因为我抱不动你。”
“啊……”齐知行目测自己与玄关的距离,他相信林惊眠努力做过尝试,尽管自己体型偏瘦,但对于弱不禁风的林惊眠来说,挪动一摊烂泥的他也太为难人了。
“昨晚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你酒品不好吗?”
“听我朋友说,我喝醉了话会变多,而且音量很大。”
在得知自己没有酒后失态后,齐知行长舒一口气,尴尬地感谢林惊眠为他铺了一层被褥,利落地收拾自己的床铺。
“你今天不去兼职吗?”
“最近要半期考试,老板不给我排班,让我专心复习。”
“啊,哦……你老板真好,考试加油。”
每提到学校的事,齐知行的表情就变得不自然。虽然两人年龄差距并不大,但学校和社会之间横着一条鸿沟,他的道德疯狂抵触这段没有任何实质的关系。他不清楚那位少爷对这段恋爱投入多少真诚,但他知道不少有钱人仗着女学生阅历少,贪图她们年轻的身体。
两人没做过亲密的事,又不代表那位少爷没有想过、希望过,只是没得手而已。齐知行被这个猜测恶心到,拍拍脸清醒一下,他将被褥抱进洗衣房,准备拆洗。
林惊眠跟在他身边继续说:“她说工资照给,但我不太想收,我没上班就得到工资,其他员工知道了也不太好。”
“虽然老话说的一份付出一份回报,但有时候这个社会莫名其妙的,有时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不付出也不一定也没有回报。老板是生意人,也有自己的考量,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又不想被认为不识好,可以和老板商量只要70%。至于其他员工,你不要为了夸老板告诉他们这件事。”
被子被清洗期间,齐知行喝了林惊眠准备的醒酒汤。宿醉的他没有什么食欲,晚餐只用吐司简单对付两口。
餐桌上还摆放一个六寸的汤碗,冒出的热气夹杂着菜蔬的香气飘进鼻腔。林惊眠夹起一片生菜,慢条斯理地进食。纤细白皙的手指贴着木筷,指甲被修剪打磨得圆润,留长的部分都是标准的小月牙型。
小白菜、卷心菜、生菜、西兰花……齐知行在众多绿色蔬菜里终于看到几小片牛肉,这寡淡的一餐让齐知行胃发酸。
林惊眠特别挑食,大概是习惯了绿蔬的清甜,他总能从肉中吃出腥味。也许有人会辩解说,这是调味的问题,但林惊眠也不能接受重口辛辣的东西。
胃口不好还挑食,甚至三餐不规律,齐知行觉得林惊眠再瘦下去,手指能赶上和筷子一样细。
“那个,你要不要试试健身?”
林惊眠头也没抬,口腔里还包着蔬菜,说话时有几个咬字不太清晰,“你还在怪我没有把你带回房间吗?小心眼。都说了,我真的抱不动。”
齐知行盯着那对令人堪忧胳膊,“我没有要怪你,我只是觉得你的身体好像有些太虚弱了。如果怕长胖的话,你或许可以试试健身。”
“不要。”
“你前段时间不是还说因为我做的饭,又长胖几斤了吗?那请个健身教练,让你瘦回来呀。”
“饿几顿就瘦回来了。”
“再多饿几顿,你还能飘起来呢……”齐知行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齐知行埋下头,咬了一口吐司堵上自己的嘴。
手机屏幕亮起,屏幕连弹出三条消息。
【🌲】:哥,听说你出车祸了?
【🌲】:咋回事儿啊?
【🌲】:你真把人撞死了?
一个特殊符号备注的人发来消息,齐知行努力回忆小少爷的亲属关系网络,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对应弟弟这个身份的人,对方或许只是一个年龄较小的朋友。
【Zenith】:你哪儿听说的?
【🌲】:见面聊吧,我最近要去你那儿办点事。
【Zenith】:我最近刚好有事要去外省。
【🌲】:?你不会找借口是不想见我吧?
【Zenith】:真有事,我要去见人。
齐知行没有撒谎,但也确实想以此为借口拒绝邀约。他与越多人接触,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只是外省的那位他有非见不可的理由。
临近夏季,清晨六点天已经彻底亮了,齐知行换上一套深色衣服,他悄悄掩上卧室的门离开。
两地跨越一千多公里,等齐知行跟随人流下高铁时,出发时的晴空万里早已转化为乌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湿热气息,让人呼吸道都变得黏腻。
他跟着手机导航,坐客车抵达县城,最终步行停在一间羊肉铺前。店面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齐知行拨打从助理那儿得来的电话,按照对方的提示拐进一条逼仄的小巷。
一个佝偻的中老年男人站在小巷出口,他就是那场车祸死者的父亲。在来的路上,齐知行排练无数次表情和问候,但站在对方面前时体会到真正的不知所措,套进凶手的角色里,做什么都不合适。
男人对害死女儿的凶手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沉默地转过身去引路。
两人沿着积满灰尘的道路一前一后地行走,飞驰而过的车辆时不时掩盖沉重的脚步声。
路过一家花店时,齐知行叫停。
他随后拿着一束白菊从店里走了出来,面对男人讥讽虚伪的目光,也只能装作没有看见。
白菊被轻轻搁在人的坟前。
面前的墓碑刻有“爱女刘玥汀之墓”。
“这你都不跪一下吗?也是,你这种有钱人嫌弃我们还来不及。”
话音未落,齐知行的膝盖猛地扎进泥地里,但依旧没能让男人满意。
男人喋喋不休,说他装模作样,根本不明白这个家庭究竟承受怎样的痛苦。
齐知行固然惋惜这条消逝的生命,同时也好奇对方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去到另一个世界生活。而这该算作幸运还是悲惨呢?
白菊刺目,像冲向自己的车灯。
失去意识前,大脑快速闪过一生的记忆,清晰到连孩提时代都历历在目,也加剧与亲人分别的痛苦。
他怎么会不明白,他甚至是以一种全新的视角理解这种痛苦——作为逝者。
齐知行想抚摸她的墓碑,刚抬起的手被人粗暴拽住,让他别脏了女儿的墓。
齐知行轻声道歉。
祥和又沉痛的悼念因亡者母亲的出现被打断。常年宰杀羊的人手劲大得可怕,才痊愈的齐知行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任由这位母亲宣泄她的怒火。
她被丈夫用双臂捆住,开始一连串质问,她扯着嗓子嘶吼道:“你以为你不还手,就能了事了吗!我女儿刚上大学,跑那么远的地方去读书。你以为用钱就能解决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男人喊齐知行快走,再也不想看见他。
“你还有心吗?这是你的女儿!拿了赔偿就该闭嘴吗?那和花钱买一条人命有什么区别!我早说了,别收那笔钱,就该把事情闹大点儿,给孩子讨回公道!”
“公道公道!公道有用吗?公道能付得起儿子的学费吗?能供到他读大学吗?!”
齐知行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从来没有历经过这样恐怖的争吵。他注意到两个人因为常年反复搓洗而变薄裤脚以及磨损的鞋边,回想起助理说的话。
同意私了,与其说是为了钱,倒不如说是因为穷。
就连他不也是抱着,希望另一个世界的妈妈能靠自己的死得到赔偿吗?
作为孩子,他明明是最想要安慰这对父母的人,却只能被迫站在对立面。
女人击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转移到心灵深处,成了又幸福又窒息的母爱。
要是我妈妈知道了,也会这样痛苦吗?也会吧。肯定会的。
他“咚”的一下,头磕在地上。
也不知道自己是作为谁,跪的是谁,又该为什么而磕头。只是默默收紧自己的身体,把脑袋埋得更深,希望再也别起来,也被这片土地淹没。
他内心的想法无法付诸于口,也永远不会被人听到,最终落在这具单薄身体上的是不谅解。
夫妇驱赶齐知行离开。
齐知行像幽灵一样游荡在这座县城,沿着公路行走进暮色,最终蹲在一个方形花坛旁。
旁边的一排店铺已经歇业,他大部分身体都被藏进阴暗里。
花坛里栽种着玫红色的三角梅,细长下垂的藤蔓缀满艳色,在晚风中微微晃动,时不时勾起发丝。
齐知行蜷缩身子,将脸埋进臂弯,盯着漆黑的水泥地发呆。
齐家人为了儿子的前程,随便利用手段抹去污垢,但不代表它不存在过,真相在受害者心里永远留有痕迹。
他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接受,现在置身特权阶级,压迫的何止那对夫妇和女儿,还有以前的自己。
但他又不甘心替人背负罪孽。
要像罪人一样忏悔吗?
可是人又不是他撞死的。
这个世界上谁能相信或者证明这份清白呢?
除了他,谁又在乎呢?
死过一次,体会到生命的可贵。
活第二次,意识到痛苦换了种方式如影随形。
伴随深夜,这里几乎没有车辆来往。四下阒然,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一个人,陷入前所未有的孤寂。
在齐知行眼里,他自始至终不属于这里,是被根本隔离的存在,也不可能顺着原主的关系网络维系发展任何感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有人不合时宜地来打扰。
看清姓名备注后,齐知行愣怔片刻,在接通电话前刻意调整声音,“喂。”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正当齐知行奇怪时,传来声线不自然,但语气轻柔的一句,“今晚回家吗?”